探訪種植園

(一)

想象一下上個世紀初的江南水鄉小鎮街景：一條河穿過鎮子，河的兩旁是聯綿不斷
的房舍，或住家，或商賈。一座古老的拱橋，連接着河的兩岸。而鎮子的主要交通
工具，就是船了。生活是安祥的，槳聲船影載來送往的，是水鄉人們對生活的期盼。
這樣的小鎮，這樣的街道，這樣的船。河，就是小鎮的路，通向四方，通向未來。

把日曆再往前翻一百多年。在地球的另一端，靜靜地奔流着一條綿延數千里的大河。
在河的下流，緊沿着這條大河，星羅棋布着無數的種植園。溫暖濕潤，到夏季甚至
炎熱不堪的氣候，正是種植棉花，甘蔗的好地方。

漫漫河岸路，青青種植園。

美國作家馬克。吐溫曾這樣寫道：“從巴吞魯日到新奧爾良，河的兩岸遍布着這麼
多的甘蔗種植園，連綿不絕；從緊挨着的兩排種植園中穿過的大河，仿佛是一條寬
敞的街道，一條最讓人熟悉而又令人欣喜的街道。。。”

是的，我想不說你也已猜到了，這條大河，就是流經美國近一半國土的“老人河”
-- 密西西比河。

星移斗轉。到了二十一世紀，在美國南部盛極一時的種植園，早已走入了歷史的博
物館。極大多數的種植園，也早已無跡可尋了。大河，也不再是生活在兩岸的大多
數人們最主要的日常交通工具了。雖然密西西比河還是日復一日地奔流，一如既往
地養育着兩岸的農莊村寨。

然而，有一些有特色的大種植園，經過代代相傳，卻得以較完整地保留下來。也有
幸讓後人能從中一窺一二百年前的種植園生活，抒發思古之悠情。

(二)

我們要去訪問的，正是密西西比河邊上的一個著名的種植園-- 橡林種植園 (Oak Alley
Plantation )。

從南部大城新奧爾良往西南行車，先在高速公路，後拐入大河路 ( The Great River
Road ) -- 一條緊貼着河岸的鄉間公路，半個多小時車程，就到了橡林種植園的大
門口。從這兒望兩邊，一邊是鬱鬱蔥蔥的莊園，另一邊就是密西西比河的河堤。

花十元錢買一張門票。 這個由橡林種植園基金會管理的莊園，占地面積甚大，而目
前開放參觀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在遊覽區的周圍，現在還有很多的農田，種着
甘蔗和一些其它作物，看上去很欣欣向榮的樣子。

橡林種植園最吸引人的，莫過於那兩行三百年樹齡的二十八顆大橡樹，以及那堂皇
富麗的主樓了。

橡林種植園就是以大橡樹得名。這些樹，據說是在1700年左右種下的。大樹整整齊
齊排列在路的兩旁，從主樓一直延伸到密西西比河邊，大約有四分之一英里的長度，
每邊都是十四顆。樹與樹之間的間距，也達到了幾乎完美分隔的境地。從密西西比
河邊望去，兩行整齊的大樹，恰似列隊的士兵，莊重而威嚴。每顆樹都是冠蓋如雲，
氣象萬千。而樹幹大到要幾人才能合抱過來。樹枝是如此的茂密，相距並不算近的
路兩邊的橡樹枝椏兩兩相接，自然而然地撐成了篷。只有少許陽光透過樹林，在林
間灑下幾抹亮麗，幾分生動。林子周圍的鮮艷季花，活潑而喧麗，更襯出大樹的古
老，酋勁和滄桑。幾聲鳥鳴，偶爾打破林子的靜謐。

我們看到的橡林種植園的主樓，是一棟建於1839年的希臘復興式白色兩層建築，高
大巍峨。房子的四邊都是巨大的白色廊柱，顯得氣派不凡。樓上樓下有會客廳，餐
廳，主人客人臥室，書房等等許多間房間。房間裡陳設着那個時代的家具，燈飾，
燭台，華貴而雅致。二樓房子的四周，是一個寬大的環繞露台。在這兒可以盡閱莊
園秀色。

(三)

漂亮的導遊小姐，伶俐、大方，而略帶南方口音。她穿戴的是一襲十九世紀上流社
會時髦的圓下擺的墜地長裙，走起路來聘聘裊裊。導遊小姐帶着我們一行十幾人，
一間一間房間參觀過來，也不厭其煩地給我們道來橡林種植園的種種掌故。

誰最早擁有這片莊園所在的土地，並且種下了那些橡樹，已無法考證，畢竟那是殖
民初期的事了。到1722年，更多歐洲移民到來，這片土地所屬的聖詹姆斯教區建立
時，這些橡樹已出落動人。不久，來自法國的Jacques Joseph Roman，也就是後來
在新奧爾良和路易斯安娜州聲名顯赫的羅曼家屬的最早一代移民，來到了這兒，並
娶了一個來自加拿大的姑娘，在這兒安頓下來。到他孫子Jacques Telesphore Roman
(J。T。 Roman) 出生的時候，正是十九世紀初的動盪時期。在短短的幾周時間內，
路易斯安娜州三易旗幟，從西班牙，轉到法國，又轉到新興的美國手上。然而，就
是在法國手上的短短三周，拿破崙法典得以施行，其影響甚至在路易斯安娜州歸屬
美國後，還得以長久地保留下來，使路易斯安娜州和新奧爾良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
化氛圍。

當時從新奧爾良到巴吞魯日的密西西比河兩岸，雨後春筍般地冒出了無數的種植園。
與美國南部其它地區，比如說喬治亞州盛行棉花種植園不同，這邊的氣候更加濕潤
暖和，最適合甘蔗的栽種。而蔗糖的生產，也很快成了這一帶的支柱產業。當時的
工具極為簡陋，種植園的勞作，靠的就是大量黑奴的體力和汗水。莊園主的財富，
也是建立在剝削黑奴血汗的基礎上的。對此，《湯姆叔叔的小屋》和《根》等小說，
都有極好的刻畫。而新興工業迅速發展的北方與以蓄奴的種植園經濟為特點的南方
圍繞着黑奴勞動力的衝突，正是爆發美國南北戰爭的主因。

J。T。可說是他家屬的第三代移民了。在美國土生土長的歐洲移民，常被稱作Creole
人(來自西班牙文 Criollo，意即土生)。這些人，按現在的話來說，也是處於文化
的隔層。一方面，他們身上帶着父輩，祖父輩從舊大陸歐洲帶來的文化傳統，一方
面又因為出生於新大陸而不可避免地印上了新興的美洲的時代烙印。所以，他們一
方面鄙視美洲生活的粗俗，緬懷祖先在歐洲的所謂優雅文化，一方面又為新大陸大
量的發財機會而欣喜不已。這樣，也就不奇怪在這些Creole人中，出了大量的莊園
主。他們平時在種植園打理產業，尋思怎樣更多地榨取黑奴的勞力，多多發財。周
末則返回新奧爾良等城市，在上流社會中尋歡作樂。

J。T。的家族，正是一個當時很有代表性的望族。當時他家除了擁有甘蔗種植園以
外，還擁有一個養牛的農莊，在新奧爾良城中也置辦了一些產業。

這樣一個家族，當然講究門當戶對。在1834年J。T。與出身於新奧爾良另一望族的
姑娘Celina Pilie結婚時，他們的婚禮在上流社會竟相傳頌。1837年，J。T。在橡
樹種植園為妻子開始建造這座主樓，歷時兩年才完工。

有趣的是，我在主樓前門旁的櫥窗里，還看到了一份當時J。T。家所有黑奴的名冊。
共計有一百多位。其中二十來人是家奴，照顧J。T。全家人的生活起居。剩餘的百
來人是農場苦力。多數黑奴的名字旁邊，還標有J。T。買入他們時的價錢。少的有
幾十美元的，這些人旁註說多是老弱病者；多的也不過幾百元。也有全家被買來的。
比如我記得看到有一家五口，身價是一千七百多元。櫥窗的介紹材料還列出了當時
的物價水平。比如，一張新的核桃木床市價為十美元左右。而橡林種植園後來一次
易手，整個種植園，連主樓的出售價格為三萬美元。

其後，種植園又幾度轉手，但總算還得以保存下來。這所被列為美國國家級的歷史
文物紀念處 (National Historic Landmark) 的種植園，現在已開闢為博物館，並
由非盈利的基金會管理，定期進行修繕。

值得一提的是，橡林種植園也走出了一條以園養園之路。除了門票收入以外，博物
館也辦有餐館，紀念品銷售店等等附屬設施，既方便了遊客，也增加了經費。種植
園還定期舉辦一些活動，也承接公司，學校等團體活動，甚至還辟有專門的場地承
辦民眾的婚禮。想象一下，一對新人手牽着手，在悠揚的樂曲中，從莊嚴雄偉的橡
樹林中緩緩穿過，由三百年的常青巨樹和密西西比河來見證他們的百年之合。還有
什麼事能比這更浪漫難忘的？

(四)

橡林種植園只是大河路上從新奧爾良到巴吞魯日一段中，一連串的著名種植園中的
一座，它既不是最古老的，也不是最大的。然而，舉世罕見的橡林，為它贏得了名
聲。

在大河路上，還有些種植園值得一提。在橡林種植園東面，密西西比河的北岸的Destrehan
種植園，是有史記載並保存下來的密西西比河下流地區最古老的種植園，其主樓建
於1787年。橡林種植園西面，也是在密西西比河南岸的Nottoway種植園的主樓，建於
1859年，共有六十四個房間，是美國南部規模最大的種植園主樓。而1840年建造的Houmas
House 種植園，則以美麗的花園著稱。由於時間關係，這些種植園我們都沒機會去
探訪，但想象中的它們，雖然各有千秋，也會有不少相似處吧。

讓人難忘的橡林種植園之行結束了。在有幸親歷這個保存完好的十九世紀種植園，
並目睹那些氣宇軒昂的巨大橡樹以及那富麗堂皇的主樓之餘，心裡也不免有一絲遺
憾：哪裡可有在這塊土地上流血流汗的奴隸們的陳跡？奴隸們住過的簡陋工棚，早
已不復存在。即使那些破敗棚屋得以修復，比之不遠處的堂皇的主樓，它們又有什
麼可以留給後人看的？

書載的歷史，就是一部王候將相，才子佳人和巨商富賈的歷史。這個，好象古今中
外，莫不如是。然而，那些默默無聞無聞的小人物們，那些普羅大眾，那些不入歷
史教科書的人們，誰能說他們不是歷史的一部分？

他們永遠不會是那夜空中耀眼的星；然而，他們，也曾發出過屬於他們的微弱的光。

歷史，會記住他們。

(圖片：Courtesy of the Oak Alley Found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