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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我愛你(22)作者:韋敏
送交者: 韋敏 2003年06月12日22:59:3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二十二

戒指是假的,不要緊
如果婚姻是真的

耳環是假的,不要緊
如果耳語是真的

項鍊是假的,不要緊
如果吻痕是真的

胸針是假的,不要緊
如果心跳是真的

情話是假的,不要緊
如果愛情是真的••••••

——藍天《不要緊,如果愛情是真的》


說實話,當我掛斷裴俊的電話之後,突然就有一些後悔了。
我這是怎麼了?
我要幹什麼呀?
我真要去幫裴俊去湊齊這一千萬嗎?
我真有這麼大的本事嗎?
他拿這一千萬做什麼?
就算我幫他借足了這錢,他憑什麼去還人家?
我幫他去籌錢的身份是什麼?
理由是什麼?
這錢算是借貸、還是融資?
要人家拿這麼多錢出來,用什麼去擔保?
人家憑什麼相信我,就象我憑什麼去相信裴俊?
••••••
本來我在澳洲很清靜了啊,怎麼一個電話就可以亂了我的分寸呢?
——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我不要答案。
我只要我自己認為值得。

我不知道裴俊現在在中國到底過得怎麼樣,但我相信他是不好的。他的生活中從來都是瀰漫着各種壓力,只是以前還沒有這樣讓他喘不過起來。我相信他如果不是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是不會讓我知道他的難堪的。那是一個多麼好面子的男人啊。我從來沒有聽見過他那樣悲涼和無助的聲音,在電話里,那種蒼涼仿佛可以把一個世界都全部塗黑。
要是我現在不幫助他,那還有誰會幫他呢?
要是就連我也懷疑他,那還有誰會去相信他呢?
我不是一個神通廣大的人,所謂我想去幫助裴俊,無非就是找找從前那些和我有些糾纏、有些欣賞、有些信任的男人。有一些感情墊底,可以換一些信任,加上他們現在的身家,可以提供一些支持。——也就是這樣了。
措詞了很久,依然也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人啟齒。我這是要找人借錢啊,借這麼一大筆錢啊,從來沒有人教過我該怎麼和人說這些話啊。

在亞歷山大•周和童濤之間,我猶豫着,先找誰呢?
人不求人一般高,要去求人的時候,不論過去有什麼樣的交情,自己都倍覺底氣不足。
拿了一個硬幣,我對自己說,如果是女王頭像,我就先找周;要是數字,我就先找童濤。也許上帝知道,誰更適合來成全我。
試了幾次,擺在我面前的都是數字。——不甘心吶。
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女王頭像。
我實在是不想再主動去找童濤了,尤其那次在“蘇絲黃”長談過之後,我覺得我再去找他,真是有些下作了。人總是有些尊嚴的。儘管我和他之間並沒有紅過臉,但是卻已經彼此說過傷人入骨髓的結束語了。他對我的一切都太清楚了,站在他面前,我總覺得自己有一種俘虜一般的劣勢,就好象我從來就沒有和童濤平視過。我不願意這樣。誰不願意自己在別人的印象里能夠更美好一些呢,不要有多麼高大,至少還可以高尚一點吧——象那些文學作品中為我們炫耀的那樣。而我現在,我將要做的和面臨的,就如同一個知曉榮辱的紳士正在準備備受羞辱。
終於還是給童濤掛了電話。他的手機被實行了呼叫轉移,接聽電話的是他公司的秘書小姐。對方告訴我說童總在開會。我留下了口信,說了我的名字和聯繫電話。
掛斷電話的時候,我就自嘲說,瞧啊,全世界的人都很忙,只有你閒,你還嫌不夠閒啊,找事情啊,還千里萬里地打着長途電話,想着要幫一個人去借一筆天文數字的款子。殷拂啊,你的腦子不是有病,就是有大病。
給童濤掛完電話,長舒了一口氣,好象已經辦完了一件事情,有了一個了結。有了那麼片刻的放鬆之後,心又緊張了起來。
接着,我忐忑地撥通了亞歷山大•周的電話。我情願這次接聽電話的也是一個什麼秘書小姐,然後,我留下口信和聯絡方式,把直接和我溝通的權利給對方。這樣,起碼我可以以為,是他們來電話找我的。一個女孩子這麼隔山隔海地去追着找一個男人的感覺真是不好,哪怕我有一個看似可以交代的藉口——其實這個藉口比沒有藉口還要糟糕。天知道他們要是知道我給他們電話就是為了找他們借錢的話他們會怎麼想我啊,何況我曾在出國前就心裡做出過決定,要做一個獨立的重新開始的人,要和這些過去不再有任何牽扯••••••

這個電話接通的時候,我在一片嘈雜聲中,聽到了一個久違的聲音。我知道,這個電話線所抵達的,就是那個我要找的、也是我害怕找到的人。
我說:“你好,是我,殷拂。”
周說:“聽出來了。你在哪裡?回中國了嗎?”
我說:“沒有啊,在澳洲呢。想到很久沒有和你聯繫了,給你打個電話問候一下。”
他也附和說:“是啊,很久了,我以為你都忘記我了。”
我說:“我還年輕啊,不至於忘性這麼大吧。你在哪裡呢?怎麼旁邊那麼熱鬧啊?”
周說:“我在家。家裡人多。”
我問:“有很多客人嗎?我好像聽到了有小孩子的哭聲。”
周說:“是啊,我又多了一個女兒啊。”
我一愣。
我本能地說:“恭喜啊。”——在我這個年齡中,見多了周圍的人又添丁加口這種事情,所以,在任何場景下聽到了這種新聞的時候,都會條件反射一樣地說一句不花錢的“恭喜”。恭喜並不代表同喜,尤其是當我很意外地聞訊的時候。
他回應着我的恭喜說:“嗨,是件喜事,就是最近我會更忙了。”
我問他:“你太太又給你生了一個孩子嗎?”
他說:“是啊,不過不是原來的那一個。”
“那••••••你又結婚了?”
“我是打算結婚了,等孩子滿月以後就去結婚吧。”
“哦••••••你離婚了嗎?”
“是啊。”
“那,那以前怎麼沒有聽你說過?”
“我沒有事情和你說這些幹什麼?又不是說我得了諾貝爾和平獎。”
“是啊,離婚又不需要登報,不是人人都要知道的。不過,那還是要恭喜你啊。對了,我認識你現在的太太嗎?”我都有些語無倫次了,確實這一切讓我有些始料不及。我開始沒話找話說,無措的時候都忘了我本來給他打電話的初衷了。
他很平靜地回答我說:“你怎麼會認識她呢?”
我連忙表白說:“那我不認識她,就沒法讓你轉達我的祝福了。”
他說:“不過還是很感謝你啊。謝謝你打來電話。”
我說:“不用謝了,只是沒有想到我這個電話正好趕上了一個好時候。”
接着,我聽見他問我,“對了,你有什麼事情找我嗎?”
他真是一個太聰明的人,也總是那麼直接,讓你肚子裡有再多的彎彎繞也要被他牽引出來直奔主題去。也許這就是他的職業素質,敏銳,客觀,也很有些潛在的無情和刻薄。哪怕是對於朋友——無論是哪個層面上的朋友。所幸他做人總還是留有餘地的,起碼還先有一些真的假的寒暄和家常,讓我自己不覺得彆扭和突兀。但是,這個時候,我還能說什麼?說我給你打電話就是要幫我前夫去找你借錢?我能說得出口嗎?我就是再弱智也不至於說出這樣的傻話呀。
我只能說沒有。真的沒有。
周讓我留下了我的電話,說家裡太吵了,也不方便說話,回頭再和我聯繫。
我說好。

亞歷山大•周的離婚和再婚是我沒有想到的。我獨自一個人在澳洲漂泊,真是不知道短短的半年多的時間裡,在兩個小時的時差之外,我的這些中國朋友們都有了這樣多的變故,仿佛世上真有天上一日就是世間十年的隔閡。
在我的印象里,周是那樣一個只推崇快樂的人,——一種可以不去驚擾任何人的快樂;到今天我才明白,原來這快樂也還是有代價的——還是有些人和事情會沉重得讓周這樣灑脫和不羈的男人會要去顛覆沉甸甸的婚姻的啊。
聽到他離婚的消息,我有一種莫名的悲傷。如果說女人常常會拿未來做賭注的話,對我而言,我就從來沒有想到會要在亞歷山大•周的身上下注。我以為誰要是在他身上去認真的話,輸是無疑的,而且輸的樣子一定會非常非常難看。他的每一款微笑和每一個眼神無不都展示着他那不可以被依靠的柔情似水。他的感情,不是風流,不是下流,那是一種漂流,是一種永遠不可以安定和安穩下來的流動,那些是只可以去遊戲,不可以去追究的啊。
我什麼時候想過要找他要些什麼?
我什麼時候相信他會給我些什麼?
——自以為是如我這樣,怎麼沒有想到他也會有為女人去離婚的那一天?怎麼沒有想到要去挑戰着做出一個讓他願意為你去離婚的愛情?
一個人呆呆地呆着,我一下子醒悟了很多。如果說亞歷山大•周和一個女人之間只是遙遠地牽掛,玩一些看似情長的遊戲,那只能說明,要麼,就是這個女人太善良和簡單,給他的壓力太小;要麼,就是這個女人太自負和隨便,讓他只需要去敷衍一些輕薄的愛戀。

很快,我接到了童濤的電話。
童濤真的很忙,連聲音都帶着風聲。
他問我:“剛剛開完一個會,一看到你的留言,我就馬上給你回電話了。殷拂,終於又有你的消息了。你都忙些什麼呢?”
我說:“我哪裡忙?就是因為閒啊,所以不敢打擾你這樣的大忙人啊。”
童濤說:“你怎麼還是那麼貧啊。現在是不是學會用澳洲口音的英語來和人貧了?”
我說:“沒有了。誰沒有事情打着國際長途和你貧嘴啊,這不比在國內了,和你聊天都是要付錢的啊。”
他說:“恩,你這麼一說我也有些理解你了,咱們不能太照顧那些通訊公司了。前一陣子你們澳洲的One Tel電訊公司剛剛破產,我估計就是因為你沒有用他們的網絡來給我打電話,所以才會導致他們的業務量總也做不上去••••••”
我不和他貧了,這麼講下去,我到什麼時候才能和他講到主題啊。我換了一個話題,重新問他:“最近很忙嗎?”
他說:“是有點忙。但是,給你打電話的時間還是有的,不過你不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啊。”
我直接跟他說:“我也知道你忙,所以在現在有事情的時候才找你。”
他說:“說啊,什麼事情。”
我又有些吞吞吐吐了,怎麼開口啊?但是不開口也不行啊,不然我給他打電話是為什麼呀?
我說:“我不知道怎麼和你說。”
童濤說:“怎麼說都行啊,殷拂,你怎麼學着這麼扭扭捏捏了?趕緊。”
我說:“但是,我真的不好意思說•••••••”
童濤說:“你和我之間還有什麼不好意思嗎?大家都那麼熟了。——難道你要找我借錢啊?”
我又是一愣。他們怎麼總都那麼聰明呢?對比起來,我多麼傻乎乎啊,什麼都能夠被人一點就穿。
聽見我沒有說話,童濤接着說:“就是找我借錢也沒什麼啊。”
我說:“是,我想找你借錢。”
童濤問:“你要借多少?”
我回答說,一千萬。
童濤用英語確認着問我:“Ten million?”大約他自己也覺得有點震驚了,這個數目從我嘴裡說起來,如果不是愚人節的玩笑,那就一定是一個巨大的故事。
我說,是,Ten million。
童濤說,我馬上還要開一個會,等一下我再給你電話。
我說好。

我反覆咀嚼着童濤最後跟我說的話。他說他還要去開會。以我和他現在的閱歷對比,我聽不出來他這是在託詞,還是實話。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反正我說出來了,剩下的就是他的回應了,借還是不借,都是他自己的裁決。他肯定需要思考的時間。我不能要求他馬上就給我答覆。事實上,他沒有馬上答覆我,至少說明他沒有馬上拒絕我,那我就還有一半的希望吧。
一直等到晚上,我再次接到童濤的電話。我接聽電話的時候直接說了一聲“餵”而沒有程式化地說一句“Hello”,不經意地就泄露了我的心事。——我在等一個中國人的電話。我在等童濤的電話。我希望是他的電話。
他也聽出來了,說:“殷拂,是我,我知道你在等我給你打電話。這個會開得有點長,讓你久等了。”
聽到他這樣說話的時候,我有些驚喜。起碼我知道了,他沒有因為我找他借錢他就躲着我。
我老老實實地跟他講了我要找他借錢的原由。
他很耐心地聽我說完,沒有任何評論。然後,他跟我說:“殷拂,讓我想想,好嗎?”
我說好。那聲音低得恐怕只有我自己才能聽見。
害怕啊,緊張啊,就象一個犯人在供罪之後等待判決那樣。命運交由人去裁奪,心跳都好象不是在自己的胸膛里的運動了。
童濤又說:“殷拂,現在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情,你有困難的時候,我一定會幫助你的。但是,這件事情有點複雜。不過,我會幫助你的。”
童濤的話,讓我聽到了希望。
我想,要不要讓裴俊也分享一下這麼微弱的希望。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沒有給裴俊打電話。我並沒有告訴裴俊我要幫助他,儘管他一定從我在電話里的態度中明晰我會盡力去幫他。我不希望這點希望日後給他帶來的是巨大的失望。那樣的話,他就更是雪上加霜了。我知道,人在絕望的時候,那最後的一點希望的光芒,有可能到頭來成為他的致命傷。誰知道童濤最後的答覆是什麼呢?不到童濤把錢拿出來的時候,就算他給了承諾,隨時也都可能是有變化的。所以,如果童濤真的能夠借錢給他的話,就讓他以為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好了。
不知道我們三個人被這麼一大筆錢的困惑給圍追堵截的時候,大家思考的主題,是人自私的本性,還是有關愛情的力量?

兩天后,我接到了亞歷山大•周的電話。
這時候他告訴我,他的人在紐約了,參加一個國際會議。
我問他,那你的老婆和孩子呢?
他說,當然有人在照顧了。那哪是我干的活兒啊。
我問他,你說去美國就去了啊,那你什麼時候到澳洲來啊?
他笑了問,你這是邀請嗎?
我反問他說,你要想來澳洲還用我邀請嗎?
他說,我這麼忙,沒有事情我往澳洲跑什麼呀?
我說,你這麼忙,正好到澳洲來散心啊。
他說,我要是到澳洲來,也就是來看看你了。
我狂笑了起來。他這話聽起來,怎麼聽怎麼都覺得虛偽得可以了。這種虛偽正好刺痛了我內心深處那種類似失寵而被打入後宮的嬪妃的淒涼——儘管我和他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好在空間在我們之間拉開了足夠大的距離,讓我可以不必去面對收到他的新婚請柬的尷尬和傷懷。
他問我:“你笑夠了沒有?”
我說:“還要笑一會兒,太好笑了。”
他說:“笑一笑,十年少。等你笑夠了,等我再見你的時候,你就是一個小中學生了。”
我說:“那你來澳洲看看這個小學生吧。”
他換了一個話題,問我:“我一直想問你呢,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我說:“沒有。”
他說:“不對,你騙不了我。殷拂,你不要騙我,說說看,你又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
我說:“真的沒有。”
他說:“做偽證是有罪的啊,你知道吧,你好歹也在律師樓工作過的,不要犯這種職業常識的錯誤啊。”
我猶豫了一下,說:“那好,我說了,我想找你借錢。”
周問:“你說說看,為什麼借錢?”
我一五一十地說了緣由。
他馬上就回答我說:“我可以幫裴俊聯繫幾個基金,看看他們現在有沒有興趣去購買裴俊公司的股份或者股權。這種事情我和你說不清楚,你也不懂,我需要一些詳細的背景材料和他公司現在的財務報表,包括資產負債的實情。我可以接受裴俊的授權,由我全權幫他進行融資。不過,這些要等我回中國以後再具體商量。好嗎?”
周的反應是我沒有想到的,我聽起來怎麼都覺得有些彆扭。我是什麼人?他的客戶?他的合作夥伴?不是,我也不明白我怎麼突然就變成了一個掮客?而周就這麼自然地進入了他的商業談判狀態。是啊,就是幫裴俊去融資,周也是給了我面子,在幫我的一個大忙,但是,這是我給他打電話的用意嗎?
我跟周說:“那好,回頭再說吧。”
周也沒有繼續,說:“好,我也要休息一下,倒倒時差。”
我說,謝謝你啊。
周說,你自己多保重啊。
我說,你也一樣啊。
他說,再見啊,殷拂,有空我會到澳洲去看你。
——從他這樣的話語中我聽明白了,關於我找他借錢的事情是沒有下文了,儘管他說得那麼體面,那麼周全,但是,不會有下文的了。
周是一個已經活成人精一樣的人物了,在沒有人觸到他的死穴的時候,他是刀槍不入的。我就是他的盔甲之外的一個小小的昆蟲,無論是奔跑還是飛翔,都和他有着堅硬的距離。他或許會有一瞬的光陰投注在我的翅膀反射出來的陽光的光芒之上,但是,在他心裡,不過就是有那麼一個或者一類的昆蟲,喜歡他的氣息,喜歡在他身邊逗留着、展示着、炫耀着••••••
曾經說過的喜歡我或者愛我一類的話,他一定記不住了。他的記憶軟件會程序化地刪除不重要的文件,難得這些文件還在我的腦子裡有着不合時宜的備份。有些情場的老手,就象一個狡猾的廚子,從你那裡撿去一條廉價的蔫黃瓜,雕成龍蝦之後讓你掏出一車黃瓜的錢,你還覺得有所謂情債在裡面。
可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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