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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里斯班,卓越和另外幾個中國留學生一起租住在一個新移民的家裡。
“新移民”是一個很新的詞語,在國外的華僑社團活動時使用頻率比較高,比較有一種優越性,比較時髦。它的“新”,是相對那一批老華僑而言的。過去,流散在世界各地的老華僑的生活方式一般有兩類,一類是以體力勞動為主,勞碌奔波一生,可能到老了才有一個合法的身份,奠定了一個最起碼的起點;他們辛苦一輩子了,算是有一點微薄的積蓄,這也為他們的兒輩、孫輩準備的,要送孩子們上學,要幫他們立業。這些前輩們不希望後輩們依然是苦工的幹活,有朝一日能在國外出頭才是真正的在國外立住了腳。他們在國外活了一生,是絕對奉獻的一生,自己沒有得到任何享受和回報。還有一類老華僑是我們通常講的“寓公”,他們原先在國內就有殷實的家底,到國外了,依然豐衣足食的,逍遙自在。他們到國外就是為了換一種活法,他們不需要工作,也沒有合適的工作去做;他們很快在國外安頓了下來,然後就是在公寓裡當老公,閒閒散散幾十年。
而那些新移民呢,他們的最大特點是他們大都是以學習的名義出的國,而後再以各種名義留了下來,他們既不象一些老華僑那樣沒有文化只能呆在社會最底層,也不象另一些華僑一樣年紀輕輕就開始養老;他們能夠自食其力,過一種穩定、但並不富裕的生活。當然,在國內的人看來,他們的生活水平是很可觀的了,因為他們的生活地點決定了他們有普遍的高水準的生存狀態,加上他們又有中國人一貫的吃苦耐勞節儉的作風,總體來說,他們的小日子過得比較滋潤。這些體會是卓越後來慢慢總結出來的,它們讓卓越對在國外生活的高期望值有了個冷靜的審視,並且幫卓越做了很多果斷的決策。
房客們的這對新移民身份的房東姓郭,大家就按照中國的習慣喊他們是郭大哥和大嫂。叫得很親熱,真象一家人一樣。
郭大哥大嫂是中國浙江過來的,原先大概也是學生身份吧,卓越不太清楚他用什麼方式換了國籍。關於如何得到居留權的這個話題在國外的僑民中是很忌諱的,因為它不僅僅牽涉到人的隱私,有時更是關繫到一個人的人格和尊嚴的問題。說穿了,他們當年留下來的手段也許是不體面的,但他們這麼做的最狹隘的動機就是為了能夠今後體面地生活下去。所以,他們是不喜歡被人追根問底的,就象成名以後的舒淇不高興人家再說她是以“脫”出名的一樣。我們應該給他們以保守歷史的權利,因為他們也很不容易,就象我們很不容易一樣。
郭大哥大嫂幾年前在卓越就讀的E大學的附近買了一棟兩層樓的別墅一樣的房子。這種房子在布里斯班比比皆是,澳洲人很驕傲的說,我們國家的空間這麼大,人口又少,1900萬人使用77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各個都可以當莊園主;我們沒有必要往空間發展。——事實就真是如此。
澳洲人把這種所謂的別墅稱為house,學過一點英語的人都知道,house就是房子的意思,再平常不過了,一點都沒有我們在講“別墅”這個詞時的那種優越感和神秘感。但它們就是我們在國內看到的、說起的、別墅的那種規模、那種造型。如果是在相同地段裡面,那些沒有獨家花園和自家游泳池的樓房裡的單元房間“apartment”應該比這種house還要貴一些。因為那些apartment對建造環境、對物業管理都有很高的要求,這些成為房價中的那些個高附加值部分。加上在居民區,樓房很少,又“物以稀為貴”了。所以,在澳洲生活過的人才懂得,住那種看得見風景的房間(有view)的,才是懂得享受的有錢人。不過,對大多數中國人的認識里,樓房怎麼比得上別墅呢?所以,那些在澳洲買了“別墅”的主人在他們寓所的門前拍一張照片寄回中國去,可以爭得多少垂涎欲滴的羨慕呀。
郭大哥大嫂的房子本來一樓是車庫、洗衣房和工具儲藏室,二樓才是正房。這是通常格局,因為布里斯班是典型的熱帶海洋性氣候,常年高溫導致動植物生長旺盛,即使你不專門豢養寵物,也會有很多生物和你一起起居,比如說那種成年以後有一尺多長的大蜥蜴,一樓不住人就是為了保證大家共享自然資源時相安無事;另外,澳洲一年兩個夏季,夏日雨水豐富,一樓必然潮濕,象澳洲這種地方,因為人口少,所以充分“以人為本”,就不委屈自己住一樓這種在長遠中會有損健康的地方。郭家的二樓原來有三間臥室——主臥室、兒童房、客房,兩個盥洗室,還有一間大客廳,一間餐廳。但是房子現在面目全非了,因為他們又把房子改造了一下,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有效使用面積。
現在的房子不僅住了郭家大小五口人,還有卓越他們五個房客。一樓有兩間臥室,一個餐廳,二樓有五個臥室,一個小客廳。郭家用兩間房,兩口子住一間,三個孩子住一間。孩子是睡上下鋪的,象大學生宿舍那樣,比較艱苦。其他五個房客每人一間屋子,是那種很經濟實惠、很緊張緊湊的屋子。都是中國留學生,都有那種要是能省就儘量省着花錢的觀念。
郭大哥大嫂給大家提供簡易家具,為大家準備早餐和晚飯,每周收房租和伙食費各45澳元,一共是90澳元,相當於人民幣400多塊錢吧,這比那些學校辦的管吃管住的公寓收費要便宜差不多一半,對於每周有幾百澳元生活費補貼的卓越來說,真是太便宜了;而且,每天早上有熱稀飯喝,晚上都能吃到地道的中國烹飪,這很讓大家滿意。人的胃是離心最近的地方,開了胃就離開心很近了。
卓越運氣好,出國前他和一個早些時候到了澳洲的師兄聯繫,請他幫忙找個住的地方,以便宜為大原則,那師兄正好是郭家的房客,而且又了解到房客中最近正好有人要學成回國,於是他就先墊錢幫卓越預定了那間房子。為了留住這間房子,卓越是從原來的房客退租時就開始交錢了,這樣,他還多交了兩周的房租。卓越當然心疼錢了,但他懂得這些基本的規矩,他沒覺得這錢交得冤枉。
郭大哥在E大學所在的那個社區的shopping center里還有一個鋪面,叫“仙之鶴”,是搞“日本料理”的。澳洲在每一個集中的居民區都有一個相當規模的shopping center,為了不浪費資源,這裡面一應俱全地聚集了吃、喝、玩、樂、看病、郵政、書店等方方面面的生活必須消費。很多在國人看來代表着西方先進文化和主流文化的麥當勞、肯德基、必勝客等飲食品牌,在國外的這種shopping center裡面不過也就是一個以外賣為主、除了後廚和銷售櫃檯以外、連個自己專門的店堂都沒有的飲食門面而已。他們的顧客里那些需要在shopping center就地進餐的都在一個公共的區域裡和人一起共享餐桌。一個有碩士學位的人在這裡開一個飲食攤點,既不象在國內開個麥當勞、肯德基等那樣榮耀,也不象在武漢擺個賣熱乾麵的早點攤子那樣丟臉。這裡的人心態比較平和,把這些事情只看成是一種營生而已。這種平和讓麥當勞之流無法張狂,想想看一個國家消費的相對值和絕對值——在澳大利亞,一個拿政府救濟的人每周也有200多澳元的最低生活標準,所以,花2個澳元買個“巨無霸”的漢堡包算什麼大事情?是一個月生活救濟的1/400,它不過就是一個簡單的、填肚子的快餐食品而已。至於那些有上萬澳元月薪的“白領”來說,就更不在話下了。哪象中國,一個“白領”一個月也只千把塊錢的收入,買個“巨無霸”要10塊錢,1%的月收入呢。
所以,郭大哥就常常打笑說,我的“仙之鶴”要是開好了,是下一個麥當勞也不一定呢。我沒事的時候就看着我鋪子旁邊的肯德基的店子,我想,肯德基為什麼是一個老頭作為品牌形象呀,因為它的創始人經營它的時候,已經68歲了。我才30多歲,前景廣闊得很呢!
郭大哥在家時也在房客中給自己的“仙之鶴”做一點小廣告,動員大家中午沒事逛到shopping
center的時候、或者是招待朋友的時候,光臨一下他的“仙之鶴”,他給大家打八折。卓越後來真去吃了一回,是把葉紫接到布里斯班來的第一天,他請葉紫吃的。郭大哥不僅給他打了八折,而且分量也給得特別足,一份炒麵夠他們兩個人吃的了。
葉紫問,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好呢?
卓越說,我一直租他們家房子住,都是老朋友了嘛。
葉紫說,那既然是老朋友,幹嘛一份麵條還要收你的錢呢,那麼小氣?
卓越說,這就是國內國外的差別,在這裡,人情換不來免費的午餐。
郭大哥他每天早上差不多10點鐘到“仙之鶴”那裡開工,他親自採購並掌勺。據說他當年當留學生的時候就是給一個台灣人開的日本餐館打工,練得一手做壽司卷和做日本炒麵的絕活。現在自己當老闆了,為了不糟蹋自己的手藝,也不糟蹋金錢(另雇廚師又是一筆開支),他一直是自己上陣。熱火朝天地在“鐵板燒”上操練到每天8、9點鐘打烊。在shopping center里開店,不象在街面上開店那樣有時間的自主性。整個shopping center有規定的營業時間,所以,那幾家大的超市在8點鐘關張之後,客流量驟減,其他的消費也就各自結束了。
郭大哥主外,郭大嫂自然就主內了。
大嫂是以陪讀身份出國的,從踏上澳洲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她就徹底的被約束在這個家庭里了。起先是隨着丈夫奔波,丈夫苦讀詩書、還要在外面打工掙錢養家,她就安安靜靜地在家裡伺候老公、順便生兒育女。中國浙江人在外面都有特別能吃苦、又特別善於尋找生存機會的能力,以溫州人為典型代表,被譽為是中國的猶太人。好象郭大哥大嫂的祖籍離溫州也不遠,所以,他們都得以家族和地域的秉傳,每做一件事情都關繫到“國計民生”。就比如說生小孩子吧,澳洲人口少,在澳洲生孩子被鼓勵提倡的,而且家庭可以得到政府補貼,多生多獎,這是納稅人享受的權益;基於此,大嫂那幾年的“生產”活動也是他們家脫貧致富的一條途徑。很多中國人都卯足勁頭在國外生孩子,一來充分享受不受國內計劃生育政策制約的特權,二來也還能讓家庭多些收入。這幾個孩子雖然日後在公立學校里讀書不花錢,但是把他們一把屎、一把尿地餵大也是很費精神的;而且,孩子們懂事後,家長擔負的責任更大,這些都是大嫂的管轄範圍了。
每天,她管着自己的孩子,還要管着別人的孩子(指的是卓越他們這些年輕房客);她既要負責幾個孩子的飲食起居、學習情況,還要把家裡這個“小旅館”經營好。比如說,每周的房租的收取工作要做,每天的兩頓“大餐”(包括她的三個孩子和另外五個房客的早晚飯)要做,客廳、廁所、樓梯這些公共區域要打掃,草坪還要定期鋤草;另外,要核實家裡的電話費記錄,以便有根據地找各個房客收錢;定期召集大家開個小會,為一些房客間的不可避免的小矛盾做一點必要的溝通、解釋、協調工作;還有,煤氣在某一天突然停了,要聯繫專人維修呀;洗衣機甩干時噪音太大,而烘乾機啟動時更是猶如地震,所以,她要勸說房客們儘量在不打擾別人休息的時候來使用這些東西;••••••很能幹的一個女主人,每天都在這棟小別墅里,但她一點也不厭煩。沒事的時候找房客聊個天,幾句話就了解了對方的基本情況,大家也沒有覺得有被人探了隱私的不快。相反,有時候和她說說話,有點象在給家長匯報情況的味道,感覺很踏實。
郭大嫂她人不狡猾,安排大家的伙食不是幾個小菜就對付打發了,她總還想心思讓每天的食譜有些變化,做菜用的調料絕對都是正宗“李錦記”的東西,比大家在國內家裡時用的東西都還要考究一些。她總是說,手藝不行,就靠調料撐門面了。雖然家常的中國菜譜就是那一些花樣,而且在國外又受到一些原材料的制約,所以可供選擇性不多;但郭大嫂的餐桌上至少是三天才來一個輪迴的重複吧,炒土豆絲這種便宜菜也不是頓頓上桌的,她絕對不讓房客們的腸胃天天遇到同樣的東西。偶爾,也有蝦這一類的貴菜上桌,調劑一下生活。
她的廚藝就象她自己說的那樣,很一般,就象絕大多數中國婦女一樣,能炒菜,但當不了好廚師。不過,郭大嫂有幾道拿手好菜,比如“魚香肉絲”,“家常豆腐”,“金鈎銀針”(豆芽蝦米),它們很下飯,每次一上桌子就一搶而空。
卓越覺得,一到澳洲就遇到郭家這麼好的房東很幸運,又省錢、又省事,還有很多類似親情的東西在裡面,讓人很受用。
但是,每當卓越看到郭家兩口子那麼為這麼一點小生計疲於奔命的時候,他心裡又止不住地湧起那種類似同情的心情。他想到了自己。要是我象他們這樣活着,我會甘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