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記：一直很想為我的父親寫些東西，很想告訴他，我愛他，敬重他，感謝他。父親是一個很典型並文弱的中國文人或是叫做書生吧。他一個以碼字為事業，甚至在我三十歲的生日的時候，他送給我的禮物也是長長的《愛女降生記》。在我出國前的那個下午，他將自己關在書房裡，走出書房的時候交給我一首長詩《送女》，看到那篇長詩的時候，我一併看到的是他剛流過淚的雙眼，好像有些渾濁了。。。

《父愛如歌》
有很多年了吧，家中會經常出現這樣的場景：母親坐在沙發正中間，我與哥哥圍坐在她的兩邊；父親坐在另一個沙發上，笑着看着我們母子三個人。每每這個時候，父親會“挑撥地”問母親：“老太太，你女兒好還是兒子好？”母親想都不想就會回答：“都好。“父親”不依不饒地再問：“那誰更好？”母親滿臉的笑容，“就是一樣好。就你個老頭子最差勁兒。你個老傢伙不用挑撥，我女兒、兒子一樣好，都會對我很好。”母親每次被父親引得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副滿足到了極致的幸福感。我與哥哥圍着母親，聽着父親這樣想着辦法逗母親開心。在父母眼中，他們此生最大的成就中有這樣一雙兒女。在討論完這樣的話題後，父親會發出很多威懾，母親則會被兒女擁着看電視或是聊天。

我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家中會有這樣的畫面了，但我知道這個場景近些年會經常出現在我的家中。每每父親不再問了的時候，就會感嘆一句：“母親是最偉大的。”父親經常講起他小的時候，兄弟姐妹幾個也會像我和哥哥這樣圍坐在我奶奶的身邊，陪着伊說笑，在一旁我的爺爺也會感慨說：“母愛是最偉大的。要不怎麼會有歌叫《祖國啊，母親！》，卻不見唱《祖國啊，父親！》的”。

好像我的父親也曾見過我現在經常會看見的一個畫面。每當父親像爺爺一樣感嘆母愛的偉大，略帶一些嫉妒看着被兒女圍坐着的母親，笑着揶喻只有讚美母親的歌的時候，我會強烈地感覺着我所擁有的父愛也像是一首綿綿並頓挫的歌一樣，長長的音符流過我的歲月，淡淡地流在他兩鬢漸白的發梢中。。。。。。

小的時候，我和父母住在青海高原上，晴空萬里的日子，即使在夏季也可見的隱約的雪山伴着我的童年。那個時候，我只知道父母是支援邊疆建設，懷着“一顆紅心兩種準備”的精神，毅然地放棄了北京的工作而來到一片貧瘠、荒涼的邊塞，在我長大的日子裡，我有時候會不理解他們那個時候的人的想法，會覺得為什麼會這麼聽黨的話，為什麼會放棄首都的生活而選擇了那裡，於是的結果就是將的我出生地寫在了那片純樸的一塌糊塗的，天高雲淡的高原上。而且這個猜測和疑問一直伴隨了我近二十年，直到父母二十年結婚紀念的那天，一家人一起慶祝的時候，我才聽到略有些醉意卻很滿足和開心的父親對我和哥哥講：“現在的年輕經常會把愛字掛在嘴邊，動不動就要說‘我愛你’，你老爸和你媽那更應該算是愛了吧。想當年，你媽在北京工作好好的，就因為聽黨的話去支邊建設，一下子就到了青海的山溝里。你爸爸想都沒有想，就放棄了留校任教的機會，一路追隨到了那個山溝啊。”記得當時我和哥哥都是第一次聽父母談起他們的感情。有時候，我們會覺得父母這一輩的人好像沒有像我們這一代人那樣強烈的愛情吧，他們的生活是那樣的平靜和常規，沒有任何的波浪似的，父親的話讓我真實地感覺到愛也是有份量的。在一旁的媽媽是那麼幸福地聽父親講起這一段，淡淡的笑容在她的臉上久久掛掛。父親接着講起我們為什麼會搬家，離開了那個生我養我的地方，原來理由也是這樣的現實和平淡。一是因為母親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在缺氧的西寧她經常會在晚上喘不上氣來，我小的時候也會被“訓導”不要惹媽媽生氣，媽媽心臟不好。因為母親是西安人，也因為父親的工作性質是可以在全國範圍調動的，所以父親會選擇了合適母親並離她的家人近的地方，調動了工作，母親因為隨調和父親一起回到了西安。當年是父親為了陪伴母親去了邊疆，後來又是父親為了母親的身體，把伊帶回了家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父母都覺得那裡的教學質量不高，對於我和哥哥以後的受教育和發展都不利，所以在我們升中學的時候，我們舉家離開了那個地方。走的時候，我還會生氣，因為我想我再也見不到和我一起玩耍的小朋友了，在站台上我們會哭成一團，卻也不忘記帶走那時候覺得非常好吃的牛肉乾。我工作以後，終於有機會再回那個城市的時候，聽到很多留在那裡的同母親當年去的理由一樣的叔叔阿姨會感慨說：“在這個地方，真的是獻了青春獻子孫。自己這一輩子是耽誤了，只是對不起孩子，孩子也被放在這裡了。”當時，真的很感謝父親那個時候把我和哥哥帶了出來，受了更好的教育，才可以有了以後各自的路。

在我兒時的記憶里，父親總是不在家，甚至大年三十晚上吃了年夜飯後也會馬上走，因為他要去工作，去找最現場，最生動的新聞。我經常會是在一個月以後才見到他，他總會在回來後的第一時間在院子裡等着快回家的我，老遠看着我向他跑過去的時候，一把把我抱起來，用他的胡茬子扎我，逗得我咯咯地笑，然後把我舉過頭頂，歡樂地叫着：“讓爸爸看看我女兒，讓爸爸看看。想不想爸爸啊？”這是我記憶中關於兒時最多的畫面了。記憶中還有一個場景是不開心的，那就是每個年三十的下午和晚上。下午的時候，我會很緊張地背《唐詩三百首》，那個我上小學開始每個假期父親給我布置的家庭作業，由於他平時忙沒有時間考我，所以會一併攢到年三十下午的時候抽查，我要告訴他我靠“自覺性”背了多少首，然後他會抽幾首讓我背給他聽。一向對我溺愛有加的父親，在這個時候真的很嚴肅認真的。長大以後的我每每想起那樣的下午，都會覺得小的時候的春節前奏多少有些“恐慌”成份。然後我們家會經歷一次不可少的小吵，父母之間的，就好像每年的年夜飯一樣必不可少。原因只有一個，是因為父親在吃完飯後會馬上走，他要去採訪那些過年還堅持在工作崗位的第一線的工人師傅們的除夕，他要給他們寫些東西，他想讓那些師傅們感覺到溫暖，因為他們的辛勤工作是被大家記住和感動的。於是父親會走，於是母親會生氣怪父親不陪我們一起過除夕-------一個中國人看重的認為是一家團圓的日子。這樣的情景在那幾年中也會年年重現的。

母親在十多年前出了車禍，從此一直待在家中，生活上一直是父親在照顧着，在最初的幾年裡，母親像是個嬰兒一樣，所有的一切要從頭學起，吃飯、走路、說話甚至包括認識周圍的人。母親出車禍的那個早上，父親剛與母親告別，她要去出差，他去採訪。中午回來的時候，才發現母親已被送往醫院。在趕到醫院的路上，父親不相信發生的一切是真的，他總希望只是別人誇大的後果，他希望看到母親只是碰傷了胳膊，躺在病床上。當他看到昏迷不醒的母親的時候，他會覺得四肢發涼，會覺得天好像蹋了下來。母親需要做開顱手術，需要家屬簽意外意見書，醫生告訴父親，這個手術很危險，也許可以讓母親恢復，但也有可能母親從此成為植物人。父親堅強地告訴醫生“你們做這個手術吧，即使出了什麼問題，我愛人從此躺在家中，但至少我的孩子們回來的時候會可以叫一聲‘媽媽’，我們這個家還是個完整的家。”，然後父親會含着滿眼的淚水，用顫抖的手有力地簽了那份手術合約。多少年以後，我才可以體會那個時候，父親承受的壓力，那個時候父親的無助。

父親一直是個很職業的記者，他熱愛他的工作，他對每一篇稿子都會很認真，所以他經常會出去採訪，經常會好幾天不在家。自從母親出事之後，父親很少出去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會改做管理工作，會帶一些學生，因為他要留在家中；父親很少出去參加同行的聚會了，就算是有一定要去的也只是速去速回的。母親在車禍後三四年的時間內無法現我們正常的交流，無法表達她的想法，更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這三四年的時間中，父親總是很耐心地陪着伊，勸她多吃些東西，和她說話，幫她回憶過去的一切，讓她慢慢可以認識我和哥哥。慢慢地，母親一點點在恢復，會有簡單的表達，會在我們的扶持下一步步挪動，可那個時候母親的情緒是無法控制的，有的時候會莫名其妙的發脾氣，儘管在前一分鐘還很好。記得有一次，我回家探親的時候，陪媽媽說話。但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她突然會發脾氣，任我怎麼哄，伊都不再理我。中午的時候，父親下班回來了。開門的時候，我看到一張很疲憊的臉，我想是那天單位的一些事情不是很順心吧。爸爸進門的時候就問“媽媽今天怎麼樣？”我無奈地告訴父親“不知道為什麼，媽媽又生我的氣了。”幾乎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我看到父親會換上一副笑臉，進了裡屋哄着媽媽玩，笑着問伊：“老太太，你怎麼了？女兒好不容易回來一次的，怎麼又不理她了呢？”看見母親還是不開心的時候，父親會和她玩“石頭、剪子、布”，兩個人比輸贏，那是我兒時的時候玩的遊戲，現在會經常看到父親陪着母親玩。那一刻父親本是很疲倦的面孔馬上換上了一臉的笑容，這一幕，在以後無數的日子裡出現在我的腦海里，每每出現的時候，我會覺得鼻子又是酸酸的，眼淚已是奪眶欲出了。
現在的母親，已恢復的很好了，雖然還不能完全自理，但已具備正常人的思維，會與孩子們一起說笑，更會與父親“爭”兒女的感情，當然也會與父親吵架、生氣了。我們已經很滿足了，因為這還是一個完整的家，家中有母親，有父親，也有子女。

這是我現在家中的情況，一片祥和，一團幸福。所有的這一切能夠重新得來，我和哥哥都要和父親說聲“謝謝”，是父親用他的正直，他的善良，他的執着為這個家經營着。父親的愛，像一首歌，總會響起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