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只 手（4）

作者：丁伯慧

　　汽車在高速公路上呼嘯前進，窗外的樹一排排飛速地從眼前晃過。我躺在靠椅上，枕着頭。大傻冒正閉着眼睛，（就是那人，因為不知道姓名，我心裡一直這麼叫他。）手裡還是緊緊地攥着那本書。沒想到世間還真有這樣的人，竟會把書當寶貝。不知道他拿的是什麼寶貝書。我偷偷地把手伸過去，想把書拿過來看個究竟，可當我的手一碰到書，他立即觸電一樣，手一縮，把書緊緊地抱在懷裡。哼！什麼破玩意，我還不稀罕呢。

　　我輕輕地拍拍傻冒，老大，老大！

　　傻冒睜開了眼睛，什麼事？

　　我說，你怕考試嗎？

　　傻冒迷迷糊糊說，考試？考試有什麼好怕的？

　　我搖了搖頭，看來和他沒什麼好說的，瞧他那一副假模假樣的德性，裝作有文化的樣子，說不定也沒讀幾年書呢。現在我還摸不清他的來路，不過我保證，憑着我的聰明才智，要不了多久，我就會把他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讓他徹底現出原形。

　　傻冒看起來累極了，腦袋歪在椅背上，口水流得老長，真讓人同情。本來就沒什麼形象，這會兒形象更糟了，我真想用相機把他這副德性拍下來。他最可惡的是，就是睡着了，他仍然不忘了捏緊那本破書。而他的包就扔在一旁，根本就沒當回事。我想了想，偷偷地拉開拉鏈，看看能不能從這裡發現他的什麼線索。包里是幾件髒衣服，然後就是牙刷牙膏毛巾什麼的，看樣子像是進城打工的民工。可他看上去，又分明像是個讀了書的人。

　　一時間，我還真拿傻冒沒辦法，我所有的聰明在他這兒都用不上。我閉着眼睛，睡又睡不着，又沒什麼事可干，這破車，不知道還要開多遠才能到。我慢慢站起來，往車後面走。車上其實沒幾個人。這是一輛大長途車，座位上的布都還是新的，顯然是輛新車。人們都稀稀拉拉地擠在前頭，後頭都是空的。突然我靈機一動，有了一個新主意。

　　我走到最後一排。最後一排的椅子背後是空空的，上面是被一堆袋子之類的雜物遮住了。我慢慢地鑽了進去。嘿，沒想到，還正合適，我躺在裡面一點也不嫌擠。我心裡直樂，心想可憐的傻冒醒過來一定傻眼了。這可真是個好玩的主意。我閉着眼睛躺了一會兒，外面沒什麼動靜。我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勁。傻冒幹嘛要傻眼，他憑什麼為我傻眼，黃力呀黃力，你以為你是誰？我打算鑽出來。可是，鑽出來幹什麼呢？還不是沒事可干，還是先躺一會兒再說吧。我安心躺了下來，用我的書包枕着頭。這兒比椅子上舒服多了，躺在椅子上睡覺腦袋晃來晃去，根本就睡不安穩。而且這兒安靜，沒人打擾我。我開始想一些事情。老爸這會兒一定下班了，一定看到那張紙條了，他一定急壞了。活該！老媽，哎，老媽一定是傷心啦，着急啦，不定還會哭起來，然後找親戚，上派出所，鬧得滿城風雨。算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迷迷糊糊地，我竟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總之我是被一陣吵鬧聲驚醒的。我聽見傻冒在喊，黃力，喂，你是叫黃力吧，你在哪兒？然後又對司機說，前面有沒有一個小孩下車？背書包的，大概有一米六的個頭，圓臉，上身穿夾克，下身穿什麼來着？我忘了。司機說，沒有哇。沒有小孩下車呀。

　　我偷偷探出頭，發現天已經黑了，車上的人大概已經下光了。傻冒這會兒正像一頭困獸一樣在車上跑來跑去，這孩子，這孩子，跑哪兒去了？這可怎麼辦吶，他人生地不熟，要是遇上壞人怎麼辦吶！

　　想不到傻冒這麼夠意思，我差點被感動了，打算從後面鑽出來。可我轉念一想，我的計劃還沒實施完呢，怎麼能下車呢？就耐心地躺下來，靜等事情的變化。過了一會兒，司機不耐煩了，喊道，他一定下車了，不行，我得走了，趕着回家了。傻冒說，哎，哎，怎麼辦？怎麼辦？

　　司機又說了一句，快下吧。

　　傻冒只好提着自己的包下了車。車子又開動了，估計走出幾十米的距離了，我這才從車後鑽出來，大聲叫道，司機，停車，快停車！我還沒下車呢。

　　司機趕緊停車，打開車燈，看了我一眼，你從哪裡冒出來的？剛剛你叔叔找了你好久呢！

　　我說，誰是我叔叔！我剛剛在後面睡着了。

　　司機打開門，叫道，快下車吧。

　　我跳下車，四周靜悄悄地，到處漆黑一片，只有遠處有幾點燈光，看來是到了鄉下了。我看了看後面，前面幾十米的地方，一個黑影正慢吞吞地往前走。我趕緊輕手輕腳地走了幾步，跟上去。黑影提着一個小包，果然是傻冒。我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傻冒走出鋪滿石子的大路，上了一條田間小道。四周都是山巒，黑壓壓地一片，夜把山都包了起來，遠處的蟲子此起彼伏地叫着。我突然一陣害怕，趕緊跟緊了一點。上了田埂了，腳下軟綿綿地，都是草，身邊是齊腰高的稻子，刷刷地從身邊掃過。過了一條田埂，前面不遠的地方是一個小丘陵，再往遠處可以看到隱隱的燈火了。我得趕緊實施我的計劃了，要不就晚了。於是，我上了另外一條路，一路跑過去，跑到丘陵前面，我停下來，脫下夾克，把頭包了起來，只漏兩隻眼睛在外面，然後蹲在小土包後面等着傻冒。傻冒果然走近了，走到了我的旁邊，我猛地站起來，手裡拿着一根棍子，大聲吼道：不許動，把錢交出來！

　　傻冒嚇得一哆嗦，停了下來，看了看我。問道，你是誰？想幹什麼！

　　我說，甭管我是誰，趕快把錢交出來！

　　傻冒突然圍着我轉了兩圈，笑了起來，小兔崽子，你從哪兒冒出來了？

　　我說，甭廢話，快交錢！

　　傻冒說，別玩啦，黃力！

　　真沒勁，連這也被他識破了。我無精打采地扔掉棍子，解下衣服，嘿嘿笑了起來。傻冒走了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叫道，小兔崽子，你跑到哪兒去了？把我急死了，要是碰上壞人怎麼辦？要是迷路了怎麼辦？要是……

　　真羅嗦，不過，還別說，聽了這話我心裡怪怪地，很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