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這城市已經攤開她孤獨的地圖
我怎麼能找到你等我的地方
我象每一個戀愛的孩子一樣
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地成長
——高曉松《模範情書》
我實在想不出來我除了等待我還能做些什麼。我很想給裴俊打打電話,但我不知道我該和他說些什麼。我想幫助他的事情沒有任何進展,我怎麼跟他說?我又不是一個巫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會從童濤那裡獲得一個什麼樣的答案。要是我真的是一個巫婆就好了,那我一定可以在這個時候有更好的辦法來幫助他。那麼,我和裴俊,除了這件事情以外,還有別的什麼事情是需要這樣打着國際長途來聊天的嗎?好象沒有了啊,好象在我們相守和後來分手的時候,已經把我們之間所有能說的和該說的話都說遍了啊。
我想幫助他,就象我想幫助我的一個親人。我沒有理由不去幫助他。如果連我都不幫助他,他還能期待從誰那裡獲得一隻援助的手臂?
看到電視裡不厭其煩地做着Golden Lotto的廣告,我的心裡又升起了一個別樣的希望。那22個million的誘惑在這個時候很是觸動我。
於是,在最後開獎的前一個小時,我去買了100組號碼。
我知道,要在45個數字裡要找對完全相同的6個數字,那就是要相信世上會有一份難得的奇蹟。其實,指望一個商人不計回報地借給你一千萬的現款,和中了Lotto又有什麼本質分別呢?——這些都是我不能主宰的事情啊。
我知道在生活的概率之中,億分之一和億分之一百的寵幸是沒有區別的;但在我心裡,那也是又多了一個希望啊。
沒有中獎那是必然,誰都能夠想得到。
我要是真的中了這22個million,我也不會還有閒心坐在這裡寫着小說來給大家看。不管你怎麼看我的小說的,不管你是不是認為我是在寫自傳,反正生活中的我和小說里的這個“我”都還沒有遇見過一個中了大彩的人。
我也正好在這裡聲明一下,以我自己學文學的出身,我本意里是最看不起那些把姓名拿來更改一下就把自傳當成小說發表的人。但是,我又希望讀者願意相信我寫的故事,而且我也確實是在用第一人稱來寫作,所以這就很容易導致有人會因為小說而影射我和謾罵我。嗨,世道就是這樣,連寫書和看書這樣單純的事情也會輕易地被攪乎得很有些複雜,我們還可能說自己很簡單、還可能要求自己變得很簡單嗎?
還是回到六合彩和寫作的話題上來說。
我們聽過各種各樣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寫作,但是好象沒有聽到哪個因為六合彩而暴富的千萬富翁還能真的安心去寫作的。生命中要真賦予他了那樣的機遇,他一定會拿這樣的機遇去做一些更投機的事情,起碼他不會有耐心來碼字了,這是多麼艱澀而又不討人好的一件事情啊。
沒有中獎也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巨大的失望。要是我真的把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買彩票上面,那我才是要真的失望了——不是對彩票結果的失望,而是對我人生的失望——因為那只能說明這個人生的巨大失敗,而且我也對這種失敗投降。
人總是有些驕傲的。驕傲的人,不會因為在彩票上無功而返地投資了幾十個澳元就對未來服輸啊。
我想我還是應該去見一見童濤。這麼大的事情,就靠電話來遙控,好象從基本的禮貌上也說不過去啊。何況,有些事情,在人和人見面的時候,誠意和虛偽就可以輕易窺見了。
我買了回中國的機票。在登機之前,我給童濤電話說,我會在12個小時以後去找他。接聽電話的還是他公司的秘書小姐,我想她會及時而準確地把我的話轉達給童濤的。
我不否認我這樣匆忙而堅決地回中國也是想給童濤一些壓力。有些事情可以等待,可以周旋,可以延遲;但是現在,我沒有更多的時間給自己了。我能想象到我沒有見面的裴俊每天都是怎麼樣的如坐針氈。我想幫助裴俊,我也要下一次陡坎。我就這樣去直面童濤吧。畢竟,有些拒絕的話,當面真的不好說出口。
我一下飛機就直接去了童濤的辦公室。我想,把我和童濤的見面安排在這樣一個很正式的場合會比較合適一些。免得大家都有些尷尬。也免得意外地出現一些節外生枝的事情來。
我知道在這樣的時候,有些事情是我所不能駕馭的。我對人有所求,我透明而人家有着保護色。
看到我的時候,童濤笑着對我說:“我知道你會來的。”
他這樣說話很有些曖昧,讓人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很狹隘的地方和很晦暗的事件。
“是嗎?你那麼了解我?”我問。
他回答我說:“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幫助裴俊。我了解你,你很善良,真的是很善良的一個女孩子。”
我沒有說話。我需要時間來思考,需要大腦給我一個運算結果出來,告訴我,童濤到底要對我說什麼,要給我一些什麼,要找我索取一些什麼。從他的話語和眼神中,我沒有看到結論。
童濤接着說:“你來了正好。我說過我會幫助你的。你不要想太多。”
童濤讓秘書把公司的CFO叫到了辦公室,當着我的面,他讓對方去開出一張200萬的轉帳支票。
一直到那個財務總監重新帶着支票回到童濤的辦公室里,我都沒有說話。
童濤也一直坐在他的老闆桌後面極其熟練地轉着他的萬寶龍的鋼筆。他不看我。我也不敢去看他。躲躲閃閃的時候,我們的注意力都在那支象螺旋槳一樣飛翔的鋼筆上。看到這筆,我就又想起了裴俊。他也喜歡這個牌子的鋼筆,萬寶龍的商標和BMW車的商標很有幾分神似,大概有錢的或者想裝得有錢的男人都嚮往這種神似吧。不過,裴俊不如童濤會轉着筆玩,這也許是代溝。象我們這些70年代出生的孩子們,不論成功與否,大抵都會那樣讓一隻筆任意地在手指之間盤旋舞動,就好象可以讓自己相信舞動的其實是一個世界。我們的區別是,象我這樣碼字的人會把和筆有關的人生當成自己的世界,而童濤他們大概應該是在每一次簽名的時候都有造物主一般的快樂。他們確實需要一支昂貴的筆,多貴其實都不算貴——因為他的每一個簽名都無比昂貴。
我在等待童濤把這張支票交給我的時候跟我說些什麼。
童濤在那張支票上籤上了他的名字蓋上了印鑑以後遞給我說:“殷拂,你拿去給裴俊吧。我現在拿不出更多的現金來。你應該知道,沒有一個商人會讓自己的資金安靜地躺在銀行里。你不會嫌少吧?”
我接過支票,眼淚和我的手幾乎是同時伸出去的。儘管此行之前我也想到童濤會借錢給我的,但是當我真的接到支票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感動起來。童濤,我怎麼會嫌錢少呢?你知道嗎,我到你的辦公室的時候還覺得自己仿佛有在等待彩票開獎的心情,我甚至覺得你借給我錢或者不借,都不是你的決定,而是命運。
我抿起嘴唇的時候嘗到了自己奔湧出來的淚水的咸,一下子我就想到了那年南京的鹹水鴨,那年的雨,那年我曾經借靠過的童濤的肩膀,以及那年他給我的那200塊錢。從200到200萬,世事變化很大,他給我的數字也多了一萬倍,但是,這個男人變了嗎?沒有啊。我為什麼會把他弄丟呢?我在什麼時候把他弄丟的呢?
童濤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這麼感動啊?不會吧?殷拂你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啊。你還沒有和我說謝謝呢。”
我應和着說,謝謝了。
我心裡想到的卻是那句老話,“大恩不言謝”。真正擔負情感走路的人,一般來說就沒有能力裝假,裝假也是一個累活,得放下情感的擔子才能有能力去裝假。我那樣的去負重,怎可以拿一個“謝”字去敷衍?
童濤說:“這是借給你的啊,等裴俊周轉過來了,你要還我利息的啊。”
我說,我知道。
童濤說:“別哭了,這是在我辦公室里呢。”
我哽咽着問他:“童濤,要是萬一裴俊還不了你錢怎麼辦呢?”
童濤說:“我說過,這錢我是借給‘你’的,不是給其他的什麼人的。”
我說:“但是•••••••”
童濤打斷我的話說:“沒有什麼‘但是’。我沒有在做什麼投資。我只是在幫助你。殷拂,很抱歉啊,我只能幫你到這個程度了。”
我看見自己的眼淚把支票上的童濤的簽名浸得深藍淺藍的,盯着這個名字,我問:“童濤,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啊?”
童濤說:“因為我覺得值得。我這麼做並不是在討好你。要是現在我不幫助你,我覺得那對不起我自己。”
我問他:“童濤,我很想知道,你現在是不是還愛我?”
童濤說:“我不能和你再說這些問題了。我把這200萬給你,也不是想說明什麼愛或者不愛這樣的問題。你不用想你要怎麼報答我,也不要去想我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只是做了一件我願意做的事情,我對自己有一個交代。”
我說:“童濤,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
他說:“殷拂,別這麼想,你不欠我什麼,我借錢給你也不是想讓你覺得對我有所虧欠。事情沒有那麼複雜。我記得當年我在追求你的時候曾經對自己說過,我一定要出人頭地,有名有利的,我要成為你的驕傲;要是那樣你還是不在乎我的話,我就要成為你的遺憾,讓你一直一直後悔,讓你一想到我你就後悔,一直後悔到你老、到你死。很好笑是不是?這些我沒有告訴你。現在想起來,這些念頭也真是年少無知。要是喜歡一個人,沒有得到這個人的重視,也不至於就要用自己未來的成就來詛咒她啊。那哪是個男人呢?以前我聽見那首歌唱道‘只要你過得比我好’,心裡就說,哼,沒有人希望別人比自己過得好。不過現在的心態是真的平和了,我知道每個人過得好不好這是無法比較的,我唯願你能過得好,自己滿意開心,那就很好了,真的。”
童濤讓我看到,曾經深情的愛那一定是一種巨大的能力,而世上的人以這樣巨大的愛力去追逐金錢,於是人們可能成功地擁有了金錢;於是,金錢的能力籠罩一切——但是,人們還是懷念愛情,至少,懷念那最初初開始的愛情。
我點頭。除了點頭,我真的無話可說。——謝謝,道歉,我都說不出口。我只能沉默。我相信童濤懂得我的沉默。我們是那樣的懂得對方,但是,我們不屬於對方。
童濤說:“等一下還有一個客戶要來找我,你也趕快去見裴俊吧。等你方便的時候再和我聯繫,好嗎?”
我記得英國詩人戴維•蓋斯科因在《結局接近開始》中曾經寫下這樣的詩句:“一些男人在碼頭上卸下了大海。”
我想,我見到了這樣舉重若輕的男人。
——他就是童濤。
從童濤的辦公室里出來,我很貪婪地呼吸着這裡久違的空氣。抬頭看天,天空灰濛濛的,還有風沙,據說那就是沙塵暴吧,呼嘯着遮掩了這個城市的絕代風華。但我怎麼就這麼適應和想念這個地方呢,連空氣和沙塵暴都那麼讓我願意沉浸其中。為什麼?因為這個城市裡的故事和故人嗎?
重新回到北京,本能地覺得在北京的塵囂找不到藍天。她的空氣質量當然無法和澳大利亞的那種沒有污染的清澈來較量,就象積澱在這個城市裡的幾千年的帝王文化和澳洲那200年的殖民文化沒有可比性一樣。懸浮了那麼多的歷史的這個城市,沒有理由要求她透明。而且,我們這麼多螻蟻一樣的小人物還在不斷用自己的經歷在填充着她已經很擁擠的空氣,我們沒有資格責備她什麼,我們甚至不該拿她和任何東西去比較——因為她由來已久的寬容——沒有什麼比寬容更博大和偉大的了。一個城市如此,一個人也如此。
這個寬容的城市因為有了一些寬容的人而更加寬容、更加可愛。
我給裴俊打了手機。他那裡還是自動留言。我就對秘書台的小姐留言說請轉告機主,我已經回到中國,我在家裡等他。
我坐在出租車上,懷揣着童濤給我的支票。覺得這剛回到中國的一切有些象一場夢。它們真實得讓人要去懷疑它的真實。童濤曾經讓我覺得他已經給我和他的關係打上了一個死結,他的客觀和刻薄讓我怎麼想都覺得尊嚴掃地,但是,我這次重新面對他的時候,才知道了他,才知道我不如他了解我和他,才知道我在他心底里的分量。儘管這種分量永遠都不能逆轉我們之間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但是,他讓我一葉知秋地懂得了男人如他,有多麼可愛。我怎麼能夠覺得我不欠童濤呢?我知道,置毀譽於不顧的人,才能得到自由。我辦不到,我也情願這樣地沒有自由,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我一直生活着,愛也被愛過••••••
眼淚又出來了,心裡想到了一首詩:
“天天天藍,
天天天藍,
不知情的孩子,
他還要問:
你的眼睛,
為什麼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