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

小時候到家裡玩的同學,見了我阿婆都怕. 她的眉頭總是堆在一起,從嘴角到眼角的一道刀疤,弄得有一隻眼睛像羅漢似地直瞪着人. 我們鬧得厲害時,她劃拉着掃把滿院子追打,身手敏捷得不像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後來翻看老媽的相冊,才發現阿婆年輕時長得其實挺好,梳着整齊的髻,臉上絞得清清爽爽,有五官端正的大家氣,和眼前有着解放腳的老太太沒一點相通的地方.

阿婆的故事,還是她不在以後從老媽親戚的議論中聽出個頭緒來的. 東一段西一段的道聽途說,勉強能湊成一個不太完整的故事,是不是很準確,那可就不知道了.

阿婆的娘家,是江南某鄉鎮的一家大戶. 阿婆最小,等她出嫁時,年長的兄弟們都早已成家立業,開着一方的商家作坊. 這一家的發跡,也就是一兩代人的事, 傳說是多虧了長毛在江南的殺戮. 那會子,長毛和清兵打仗,倒霉的是老百姓,整片整片的村子被燒光殺光, 老媽小時上學就得走過幾個廢落的村子和閃着泠泠鬼火的野墳堆. 阿婆家祖上的叔侄倆運道好,逃到了北邊,戰亂完了帶着那裡娶的媳婦回來,才發現鄉里活下來的只有可數的幾家. 大伙兒坐下來三下五除二 一分,家家都成了坐擁良田的財主.

最心疼的小女兒出嫁,自然是要選個好人家好好操辦. 阿婆有嚴厲的家教,因為無才便是德，不識幾個大字。而且很小就纏腳,等民國時放開腳已經成了形,女紅也做的好,求親的自然不少. 定的夫家雖然不是大富,但祖上當過京官,也是有底子的書香門第. 出嫁時陪嫁的銀錢,家私,繡衣,着實豐厚的緊，也有過一時的風光.

阿婆的夫家待她也很好,夫婿通古文,小叔好西學,等她一舉得子以後,又連生了七八個孩子. 前幾個發疹子天花,得腦膜炎死了,到了只剩下我大姨,老媽和幾個舅舅.嫁過去幾年,阿公就掌持了家務,經營得有聲有色.

這樣的太平日子,阿婆也就過到三十沒出頭。 日本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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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的小叔原本就是熱血青年,日本人占了江南之後,作教員的表叔公先只是做地下工作,後來乾脆就加入了共產黨的新四軍,在山裡湖裡和日本人打游擊. 阿公雖然有抗日的心,可他也得養活這一大家子. 仗在打着,稻米還是得種,蠶繭還是得養,在這個江南小村里,除了鬼子的剿匪清鄉,平常的日子還是在過.

可這樣的平和就那麼簡單的被戰爭打穿了. 43年,阿公到鎮上去交易稻米,鬼子在市上抓人,一個沒當心,阿公就被流彈打中,從肝里穿過去,血流滿地. 鎮上沒人能治,相熟的親戚趕緊包紮好傷口,趕着往縣城裡送. 船剛搖到半路,阿公就咽了氣.

一夜之間,阿婆就從生兒育女的家庭主婦變成了要養活這一家人的主心骨.她先逼着婆婆接掉酒癮,又從她小姑那裡學了簡單算術記賬(我小時還見過她七歪八倒的阿拉伯數和看不懂的象形文字). 地包租給人種,表姑爺抽空來幫着管管,妯娌兩個花了全部的心思去養蠶剿絲,好歹維持着到了鬼子投降.

原以為抗戰勝利一切光明的阿婆,萬沒想到已經做到高級指揮官的小叔竟然再不能回來幫她分擔家事.國共談判的結果,要江南的新四軍撤到長江以北. 表叔公捨不得老母嬌妻弱子,臨走夜裡跑回來看家裡一眼,結果被村上的一個流浪漢看到,偷偷的告了密. 表叔公到了國民黨手裡,自然沒好日子過. 為了得到新四軍北上的路線,他們拷打無效之後,又把他腿上的肉都割開,抹上鹽.表叔公還是沒招,終究死在了龍華. 後來偶爾聽外婆提起,八十年代初的X省省委書記,竟是表叔公一起北撤的戰友.

接下來的內戰，阿婆一家都是支持着共產黨，大舅一開始只是送信，到48年正式參加了革命。阿婆儘量維持着家務，被生計壓迫着賣了一片又一片的地，孤兒寡母的，在村上也不是大姓，平常也有被欺負的時候。還好阿婆娘家人照應，時不時地送點銀錢來。盼星盼月地等到解放，阿婆家裡只剩下一片桑園竹林和幾畝地了。

阿婆再沒想到的是，這解放土改，才是她噩夢的真正開始。 在村上帶頭土改的，不是別的，正是那個一貧如洗的流浪漢。阿婆那時其實不知道他的底細，但他定是要先下手不讓阿婆有開口的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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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阿婆家的地，原本算個富農都成問題的，可村里也沒別家更富，土改的怎麼也要弄個地主出來好改造改造。既然連老毛的家裡都可以評做富農，這革命烈士的家裡，當然也不能例外的。阿婆一家，眼睜睜看着家裡的家具，書畫，絲緞，被村裡的人哄抬一空。地也沒了，只留下家徒四壁的三進的房子。阿婆是信佛的，當初有錢時，村上有誰要接濟她都會做好事積福。一眨眼，以前幫的人現在眨眼變了面目。解放前的地下黨，這時都進了城，沒人再想到那時某個小村上同情他們的普通人家。就連進了省城工作結婚的大舅，也寧願忘掉那個“地主”的老家，忙着過他的小日子。 以前還能幫點忙的娘家，如今自顧不暇。一家子上下老少十口，靠着表嬸婆的撫恤撐了一個冬天，實在過不下去了。 大家一商量，表嬸婆帶着孩子們回了娘家，阿婆留下曾祖婆婆看着幾個半大的小孩子，自己打了包裹，到上海去幫人家做女傭去了。

就這樣過了幾年，其間老媽因為功課出眾，去了鎮裡表姑爺那裡上初中，之後又考上了城裡的省立高中。大姨高小讀完就在家裡照顧家務，伺候曾祖婆婆，管教小弟們，到十七八歲，已經能幹賢惠，精神漂亮。阿婆在上海給她尋了門親事，是去西北支邊的上海軍官，當初雖然也曾風流倜儻，可這時也只有大姨願意隨軍跟去。 大姨算是吃上了公糧，支邊的補貼也豐厚，阿婆這時才辭了工回到家裡。

還沒多久，又開始煉鋼鐵，搞人民公社，家裡的舊銅器被收的光光拿去煉鐵，阿婆也常回憶起大鍋飯的好味道。我想她記得這麼清楚，大概是因為之後饑荒的反差。附近鄉下已經開始餓死人，阿婆沒辦法，帶着小舅們扒了火車逃到西北的戈壁里去投奔大姨，幾口人，靠着野菜的補給，熬過了那幾年艱苦的日子。留下的曾祖婆婆，可沒那麼幸運。老媽放假回家，沒認出她來，都餓得浮腫了，眼也瞎了，和村上的另一個孤老太，摸索着打過的稻穗，找漏網之米。老媽急了，趕快用糧票買了點米，熬了點粥，老少兩個，隔了碗熱粥，眼淚直流。 那點糧票，也只救了一時，那年冬天，曾祖婆婆就給餓死了。（小時候每次我剩點飯菜，阿婆就要憶苦思甜，這故事聽得我耳朵老繭都出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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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初，大姨老媽都有工作，小舅們長大成人，吃苦能幹，家裡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可沒兩年，運動又來了。村上的人原本看着阿婆家就眼紅，人才出眾的三舅又因為和支書的女兒私定終生得罪了人，乘着文革的機會，這礙眼的地主家自然要往死里整，大家也正好再打一次秋風。 大姨留在家裡的東西被搶光，村上人還咬定阿婆另私藏金銀珠寶，把一家人吊起來打。小舅們不服，又被從幾丈高的樹上，直通通的往下摔，小舅的腦殼就這麼被摔壞。

這招不靈，他們又一定要阿婆按手印答應嫁給鄰村的他們同姓一個拗糟老頭，這樣不僅她會因為不節被徹底孤立，他們日後還會有機會搜阿婆的東西。阿婆醒過來聽說此事，拿起剪子，一把從臉上劃了下去，從眼角到嘴角，血肉頓時翻了出來。她還以為這樣節烈的行為會讓村人死了這條心，哪知道別人乘着她昏過去，蘸着她臉上的血，幫她按了指印。

表姑婆聽到消息，趕緊給大姨和老媽發電報，告訴他們家裡出了事。老媽那時在五七幹校，還不知實情的嚴重，連忙留了條請假，沖回家裡。她找到那些鄰居，把大姨的東西都找了回來，給還能行動的三舅買了車票，讓他帶了東西連夜去找大姨。老媽找到阿婆時，那糟老頭子正看着被抬過去尋死睨活的阿婆發愁，巴不得把這個燙山芋踢回去。 這樣阿婆總算能住回村里照顧不能動的小舅，雖然她以後還是得到鄰村去上工。阿婆的親戚，卻為了阿婆沒有為此死掉，都不能原諒她，連大姨都覺得丟了極大的臉，從此不再搭理阿婆。老媽也因為村裡的一記黑狀，回去後在幹校被批鬥了快一個月，直到有一天她實在受不了聒噪，衝出去抓了只蛤蟆，拿起菜刀對着那呱呱亂吵的腦袋一刀剁了下去，鮮血淋漓。她把那個可憐東西扔在桌上，冷冷的掃了眾人一眼，對她的討伐，就此不了了之。

老媽因此被下放到最窮的地方做最累的工，等她五六次流產以後終於保住我，她的身體已經虧得不能單獨照顧孩子，只好到新疆投奔老爸去，再幾年後才通過幹校難友的關係一起調回來。這時，那糟老頭喝酒死掉，小舅娶的媳婦又容不下阿婆，阿婆只好搬到老頭的屋裡一個人過日子。老媽心裡過意不去，讓阿婆一年來照顧我幾個月。 雖然我第一次見到阿婆被她臉上的疤嚇得哭，時候久了，自然就曉得人心好惡是不能看皮相的。 過年時，她會托人帶來自己做的米花糖，交切片；平日裡，她會碼着我不停長的腳，給我做最合腳的繡花小黑布鞋。小孩子，自然不能全懂大人的心意，我常和老媽吵，不肯穿阿婆做的小棉襖，到阿婆一瞪眼，我只有乖乖聽話。 老爸對阿婆很客氣，他的一些親戚卻對阿婆一直沒有好氣。記憶中有一次父母翻臉，就是因為老爸的嬸娘點着阿婆的鼻子罵“地主婆”，老媽恨的要和那老太干架，阿婆卻抿着嘴，冷着臉，一言不發。

再後來的某一年，阿婆托小舅帶信說她不能進城了，肚子裡長了些硬硬的東西，一個內科醫生按了按，確證是癌症。 老媽自然不信，寫信催阿婆到城裡來看，阿婆怕死了被火化，堅決不干。 老媽趕回去，照顧了一個星期，小舅們也過來，給她帶了好多阿婆以前愛吃的糖水菠蘿。阿婆剛吃下一罐，當晚就沒緩過氣來。 多年以後，才有人告訴老媽阿婆極有可能有糖尿病。

阿婆到死窮得很，那老頭的親戚們，把她的小破屋拆得片瓦不剩，也沒找出什麼東西。阿婆給我做的衣鞋，都被老媽送了親戚，只留下幾個銅錢，是阿婆找來給我做雞毛毽子剩下的。其實阿婆不留什麼都無所謂。 有不順的時候，想想阿婆的這輩子，真是覺得沒啥可抱怨的。 世事無常，富貴如雲，此時好心情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