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歡這個城市,總是給它許多苛刻的批評。
紅燈太多,街道擁擠,只有一條髒髒的晉安河從南穿到北。有許多人喜歡嘰里咕嚕講難以聽懂的方言。
她對汽油味道深惡痛絕,可是沒有地鐵,只好一部接一部地丟失簇新的自行車。
夏天沒有哈根達斯的冰淇淋,冬天沒有漫天飛舞的雪花。
這是個被浪漫遺忘的城市。
她已經記不清當初為什麼會選擇來這樣的一個城市。因為它的名字?有福之州……可是,幸福在哪裡?
住在楊橋路一幢臨街十五層的房子裡,可以從高高的窗台上眺望西湖,但是每天夜裡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卻企圖謀殺她脆弱的神經。
常常會趿着一雙棉布拖鞋一蹦一跳地到下面去買豆槳。據說這種飲料可以美容,她拿它當開水喝。經過大門口的時候,那些男人的炙熱的目光總是在探索她的香水和短裙。
在同個城市的一間聊天室里,她習慣深夜出現,像一個遊蕩在午夜寂寞的幽靈。
在網上沒有人知道她來自哪裡,上帝也不知道,因為她從不說。
不說的緣因是不想見當地的網友。不是害怕、不是太醜,只是沒有熱情。
很少說話,在沉默中感受着聊天室里熱鬧的氣氛。將ID掛在上面,靜靜地看着別人交談。心情好的時候,偶爾也會參與。 他的ID,她早已熟視無睹,但一樣,沒有說過話。
那年春節的一次出行,她不小心讓列車將自己帶到了計劃以外的城市。
那個城市對於她是完全陌生的,陌生得找不到方向,心中突然之間有一種被遺棄了的恐慌。將行禮丟在了住宿的酒店。便勿忙跑出門,要的士司機將自己帶去最近的網吧。
進入聊天室,看着裡面的熟悉的ID,很可笑,居然會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平時是很少在裡面聊天的她,那天卻像莫明其妙地告訴每一個人,她不小心弄丟了自己。包括掛在聊天室里的他。
他:別擔心!只要有心,自己是很容易找回的。
她:有的時候,目標是明確的。更多的時候,心沒有方向。
他:只要你一直往一個方向走,總有一天會抵達。
她:我是很怕輸的人,也許這個世界沒有人不怕輸。可是我怕到不想讓自己有機會輸。
他: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好不好?
她:恩?
他:錘子·剪刀·布,說好了我永遠放錘子你放布,這樣你就可以一定贏!她心裡突然有一種的感動,因為他這句簡單的語言。
午夜過後,聊天室里的人趣來越少。他們繼續着並不連貫的交談,一直到天色發白。
天亮說晚安。下線之前,他突然問她,你在哪裡?
不在福州。她說。
她的確不在福州,但只是那一夜。
第二天,她就回到原來的城市。和他一片天空和土地,呼吸一樣的空氣。
生活似乎沒有改變。只是後來她常常會想,也許那次迷途的旅行,就是註定要讓她在網上邂逅他的。
她深夜進聊天室時候,還是要常常遇到他。
原本就是兩個迷失在網絡之中孤獨的靈魂。不小心靠在一起,用一行行漢字組合彼此取暖。
她:HI。
他:HI!
她:我在聽王菲,《流年》。
他:喜歡?
她:喜歡。
他:有生之年,狹路相逢,從不能倖免……
她::), 有些歌詞是能夠直抵人心的。
她常常一個人到門外的那條街上漫無目地自由行走。
這條街筆直通向最繁華的市中心--東街口。那裡聚集着巍為壯觀的移動人群。
看着熟悉的街景和素昧平生的人們在身邊慢慢地擦肩而過,她不知道在這個擁城市之中,是不是曾經和他在陌生的人群里狹路相逢。
偶然的的時候,她會不經意地想起在網上和他快樂交談的情節。忍不住微笑。
他對她說,來福州好嗎?有機會我帶你“新馬泰”一日游。
她,???
他頑皮地說,新店+福馬+津泰啊,簡稱“新馬泰”。
她是聽得懂的,咯咯地笑着問他,那我們是不是去“沙縣”大酒店享用“拌麵扁肉”套餐?
他有些吃驚地問她,你到過福州??
我不喜歡福州。她說。
你在哪裡?這是他第二次問她這個問題。
如果你不見面,我就離你很近很近。如果你想見面,我就離你很遠很遠。她談淡地說。 她不喜歡這個城市,其實她一直都在。
經過五四路的時候,她開始忍不住回頭張望。因為他告訴過她,他就在那附近上班。或許,每一個匆匆而過的行人,每一個背影都有可能是他。
但緊接着,她又對自己會想起他而感到不可思議。
她不相信自己會陷入網絡迷離的愛情,在這個不愛的城市裡。
她想她不會這麼輕易愛上一個福州男人,她是屬於漂泊的,註定會選擇離開。
那天聊天的時候,他突然提起他的女朋友,他從來沒有說過他有女朋友。
那一刻,她的心像從高空中瞬間墜落一般,有了明顯的痛疼。
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在乎的。
那一刻,她終於決定離開。
她不喜歡這個城市,可他是最後一個讓她決定離開的理由。
悄悄地走,不會驚動任何人。在那個城市裡,她只是在黑暗中悄悄綻放的花朵,無人過問她的綻開與凋零。
她開始了新的漂泊。停駐在一個新的城市裡。
那裡有漂亮的街道,藍色的海洋。
夏天有哈根達斯,冬天有雪花飛舞。
還有長長的地鐵,不會一部接一部地丟失簇新的自行車。
住的房子不再臨街,夜裡再也沒有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企圖謀殺她脆弱的神經。
可是她開始想念福州了,在離開的四十八個小時裡。
她發現有些東西已經變成習慣。就像她難以習慣,夜裡聽不到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那種安靜得令人窒息的寂寞。
她已經習慣了每天清晨從高高的窗台上眺望公園裡跳舞的人群。
每天看同一份報紙,《海峽都市報》。
每天趿着一雙棉布拖鞋到下面去買豆漿。
每天在楊橋路至東大路的距離不斷地與這個城市的人擦肩而過。
每天在深夜的時候上網,在聊天室里看到他的ID。
這一切都已經變成習慣,潛移默化地深入骨髓里。只是她一直沒有發覺而已。
她發現自己一直都不了解自己,就像一首歌所唱的:我的腳步想要去流浪,我的心卻想靠岸。她換了個QQ悄然無聲進入那個聊天室里。她看見他在裡面問每個網友有沒有看見她。
她:你為什麼要找她?
他:……
她: 如果你愛她,帶她去福州。
他:可是,她一直不喜歡這個城市……
她搭次日的航班回到了那個城市。
這是她第一次給他打手機,她一直記得那個號碼。
他的聲音在電話里是溫柔而磁性的,就像這個城市的所有男人,你在哪裡?
沉默了很久,她終於脫口而出兩個字,福州。
原來,有愛的地方,就是天堂.
如果你愛她,帶她去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