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媽媽去世三周年的日子，我買了兩張黃表紙，從十幾里外的學校趕來給媽媽上墳。我雖是媽媽的兒子，可是媽媽在世上的時候，我卻愛了她一年......

媽媽叫秀東，是個傻子，是父親花了二十塊錢從很遠的山裡買來的。媽媽很矮，很瘦，很醜，父親娶她，是為了讓她給楚家傳宗接代。我生下剛滿三個月就被祖母抱去撫養，她不讓我同媽媽接近，所以直到五六歲我還一直認為祖母就是我的媽媽。

祖母和父親待媽媽很刻薄，媽媽就像他們的奴僕，他們可以隨意給她派活兒。“去，燒火去！”“去，上場裡拽秸去”“去，給羊割草去！”可是媽媽常常會將鍋燒乾，也常常會將別人家的麥秸拽一籃回來。於是祖母除了派她割草之外，再不讓她做別的事。於是，從春天小草萌發到秋天小草枯死，整天都看見媽媽背着草籃子遊蕩在村子周圍的田野的里。

村子裡的一幫調皮蛋常捉弄媽媽。我也和他們在一塊兒，踢翻她的草籃，藏她的鏟子，往她身上扔石頭......媽媽只是沖我們傻笑，從不生氣。於是大家便跟在她身後使勁喊“瘋秀東，傻秀東，背着草藍上北京，北京城裡沒有草，急得秀東咩咩叫......”

慢慢地，我長大了，逐漸從街坊四鄰的談話和議論中知道：那個割草的傻子是我的媽媽！夥伴們開始鄙視我了，為首的“泥鰍”當着夥伴的面對我說“你敢把她的籃子踢翻嗎？”我被激怒了，走上前去，一腳把媽媽的籃子踢得好遠。

媽媽常常莫名其妙得朝着我笑，特別是我考入了鎮上初中後，她更是高興得很。當別人逗她時，她就會得意得告訴人家，她有個兒子在鎮上學堂做學問，將來還要做大官呢。可我依然討厭她。
不久後的一天，由於媽媽割了棉花地里打過農藥的草來餵羊，毒死了兩隻小羊羔。父親氣壞了，掄起皮帶就往媽媽身上猛抽，媽媽疼的在地上打滾。我忽然覺得媽媽好可憐！從此我不再捉弄媽媽--任憑夥伴們罵我是狗熊，草包。可每次放學經過村頭的田野時，我還是提心弔膽，我害怕遇見媽媽，害怕夥伴嘲笑我。

一天中午放學走到村頭時，泥鰍有對我喊“你還敢踢翻她的籃子嗎？”我低頭不作聲。大家一陣鬨笑：“嘿，那是他媽，他捨得嗎？”“還挺孝順的！”“哈哈哈......”我實在忍不住了，多年積在心底的怒火猛然迸發，揮拳向泥鰍打去。他沒防備，一下子摔在地上，大家這下可惱了，他們將我按倒在地，一陣拳打腳踢。媽媽聞聲跑過來，試圖將他們拉開，卻被甩出老遠。媽媽急了，舉起鏟子叫着，擺出要拼命的架勢，他們這才停了下來，將媽媽割的草撒得滿地都是，然後一路叫着‘瘋秀東，傻秀東”跑了。媽媽跪在我的身邊，兩隻眼睛茫然地看着我，目光中含着關切和恐懼。望着媽媽那蓬亂的頭髮，破爛的衣衫和滿身的泥土，我的鼻子忽然一酸，霎時盈滿了淚水。這就是我的媽媽啊！十幾年來，她一直默默地愛着我，從不求任何回報，從不記恨我的 不尊，在我受人欺負時，是她挺身而出不顧一切地保護我啊！

我忽然發現，媽媽的胳膊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正往外滲出殷紅的鮮血。我的鼻子又是一酸，止不住的淚水順着眼角流下來。媽媽膽怯地伸出枯瘦的手，輕輕為我拭去眼角的眼珠。我的眼淚卻再一次奔涌而出，我哽咽着輕輕地喊了一聲：“媽 --”這是我第一次喊她媽媽。我掏出手絹，為媽媽包紮傷口，然後扶她起來，帶着她將撒在滿地的草裝在籃子裡。從今天開始，我要好好地愛我的媽媽，不允許任何人再捉弄她，嘲笑她。打她，罵她......

以後每次放學遇到媽媽，我都幫她裝好草，然 後替她背到家裡。我已經不再懼怕冷言冷語，也不再躲避那鄙視的目光，因為我在幫助自己的媽媽。

可是一年之後，媽媽就因病匆匆地去了。媽媽永遠地離開了我。媽媽的葬禮很簡單，沒有喧天的喇叭，也沒有送葬的人群，只有一口薄薄的棺材和一把她用了多年的小鏟兒。幾個人將她埋在了村後的一片荒地里--祖母不允許將她埋入老墳地里。

媽媽就這樣割了一輩子草，然後悄無聲息 地去了。她 沒有留下一張照片，也沒有留下任何遺物，但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曾有一個媽媽，有一個深愛了我15年的媽媽，而我卻只愛了她一年......

我點燃了黃表紙，然後跪在媽媽的墳前，磕了三個頭，流着淚長長地喚了一聲：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