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隻手(14) |
| 送交者: 叮璫 2003年06月30日23:01:0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第 三 只 手(14) 作者:丁伯慧 我想一定不是這樣的。那邊的公社一定又是另外一個世界。那邊的人每天都有肥肉吃,每天都可以看書,然後像書上說的那樣,駕着拖拉機耕田、種地。這樣想着,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一抹陽光頑強地透過森林的重重包圍,從門縫裡鑽進來,照在我的臉上。我摸了摸眼睛,站起來,打算出門。突然,我聽到外面有嚶嚶的哭聲,哭聲斷斷續續地,仿佛就在附近。我悄悄打開門,是大姐。大姐正坐在地上,一隻手挎着籃子,一隻手正在抹眼淚,兩隻羊角辮一顫一顫地。 三妹呀三妹,你跑到哪兒去了呀。大姐都急死了。媽媽生過氣也就算了,你怎麼這麼傻呀…… 我的心裡一酸,慢吞吞地走出來,喊道,大姐! 大姐猛地一扭頭,站起來,扔掉手中的籃子,兩隻手緊緊地抓住我,生怕我飛了似的。大姐說,三妹呀,你上哪兒了呀,家裡人都急死了…… 我一扭頭,裝着滿不在乎的樣子說,誰叫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我,我就是不回去,我就是要急急他們! 大姐說,你真傻,媽媽打你是為你好。跟大姐回去,啊。 我說,我不回去! 大姐說,你敢,爸爸回來了,你敢不回去!爸爸身體剛好,你又想把他氣病吶。 這句話說動了我,我想了想,不情願地跟在大姐後頭,慢吞吞地往家裡走。我知道,我還要面對另外一個對手:爸爸。 在我的記憶里,爸爸從來不打我們,一次也不。但我們更怕爸爸。爸爸用銳利的眼光一掃,然後會用不緊不慢地語氣說我們。爸爸的話異常簡短,語氣也算得上溫柔,但每一句話都會讓人羞愧難當。爸爸不用惡狠狠地罵,也不用掃帚,我們就會紛紛敗下陣來。 這一回,爸爸說了一句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三妹,你的行為讓人絕望,我不敢相信,我的兒子將來會沒有出息! 爸爸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就轉身離開了,看都不都我一眼。他的這個姿態表明一種堅信,一種肯定。肯定我將來會沒出息。這讓我受不了。說真的,我知道,自出生時起我就沒出息,我長得瘦弱,用陳老師的話說,不像個男孩子,按這種體質,我將來肯定不能像大伯那樣,成為一個出色的農民,成為村裡的村長。所以,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未來。未來是一個多麼好的東西。一個人即使現在再絕望,只要想到還有未來,就會喚起努力的勇氣來。我的未來是什麼?讀書。我把希望寄托在讀書--這個村子裡想都沒有人敢想的未來上。要知道,村里還沒有一個真正的讀書人。就是爸爸也只是自學成才,他當民辦教師,然後以出色的教學成績轉正。僅此而已。而現在,爸爸莊嚴宣告:丁三妹將來一定沒有出息。這無疑是告訴我一個等式:沒有出息=讀書無望。 爸爸的話讓我痛苦了很久,卻最終激起了我的勇氣。我要拿出實際成績,證明給爸爸看,我一定會有出息,我一定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不久以後,機會就來了。 那是一節數學課上,陳老師當堂布置了一道數學思考題,要大家思考,誰先算出答案,就能獲得獎品。思考題向來是我的專長。在班上,雖然我的成績不是出類拔萃,但爸爸為我們訂閱的幾本雜誌開啟了我的思考之門。在農村,有誰的家裡能夠訂閱雜誌?我們家就有:《我們愛科學》、《民間文學》、《少年文藝》。在家裡經濟最緊張的年份里,爸爸就是省吃儉用也要為我們訂閱幾本雜誌。現在,爸爸的遠見起作用了。很快,我就雜誌上教會的方法很快就算出結果。我抬頭看看其他同學,大家都正埋着頭,緊張地算着。我站起來,大聲地叫道:老師,我算出來了! 陳老師看了看我,用一種懷疑的眼光,他似乎不相信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算出來。我很快走到黑板前,邁着大步,雄糾糾、氣昂昂地,走到黑板前,寫下了答案。屋子裡的所有人都在目瞪口呆,大家緊張地盯着陳老師,此時陳老師就是一個莊嚴的法官,他能判定,丁三妹是不是比所有同學都聰明。老師終於開口說話了,他說:丁三妹,你是用什麼方法算出來的? 這句話無疑宣告我的答案是正確的。我手拿粉筆,自豪地在黑板上列出算式。我的歪歪斜斜的大字在黑板正中,顯得格外扎眼。長到這麼大以來,我還是頭一回用粉筆寫了這麼多字。在那個年代,學校的粉筆都是很昂貴的。那個時候,姐姐的鋼筆是爸爸用木頭加上廢舊的鋼筆頭做的,陳老師的粉筆也是定量供應的。平日裡大家練字都是用土塊,在黑板上劃下黃色的字跡。而現在,我竟然用粉筆,一口氣在黑板上寫了這麼多字。 陳老師帶頭鼓起掌來。然後,他問我,這種方法他都沒有想到,你是怎麼想到的?我說,我在書上看到的。陳老師點了點頭,吩咐我回到座位上。我不走,我看着陳老師說,老師,你不是說有獎品的嗎? 陳老師說,哦,對,我差點忘了。 說完,他打開包,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布包,再把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個小盒子,陳老師從紙盒裡拿出三支粉筆,遞給我說:丁三妹,這是你的獎品。 我抖抖索索地從陳老師手中接過粉筆。這三支粉筆將永遠記錄在我的歷史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獲得的獎品,比若干年後我的文章獲全國大獎更令我驕傲。我小心翼翼地拿着粉筆,昂着頭,在兩個班同學艷羨的目光下,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天晚上,吃晚飯前,我從書包里拿出粉筆,整整齊齊地擺到飯桌上,然後,看着爸爸媽媽。媽媽說,三妹,你幹嘛,怎麼不吃飯? 我沒有做聲。 爸爸看了我一眼,這粉筆是從哪裡來的? 他一定又認為我是從他的盒子裡偷偷拿的。我驕傲地昂着頭,大聲說:是老師獎給我的! 爸爸說,真的?嗯,不錯,只要你努力學習,以後的獎品還多着呢。 我這才把三支粉筆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到抽屜里,這一放就是十幾年。十幾年後,我回到家裡時,打開抽屜,沒發現粉筆,便問爸爸,我的粉筆呢?爸爸說,還記着這幾隻粉筆呀,被韜韜弄斷了當彈弓子彈了。韜韜是大姐的孩子,我外甥。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哎! 沒人知道那三支粉筆對我的人生來說,具有怎樣非同一般的意義。從那以後,我似乎渾身上下都充滿着信心,在書本和試卷面前,我是強大的。現在,薄薄的幾本書已經遠遠不能滿足我的求知慾了。我大量地搜尋從各個地方借來的書,如饑似渴地讀着。我發現,只有書和試卷才能讓我不再自卑。 不久以後,我便以全班第一的成績告別村裡的學校,升學到了公社的學校。這時,我已經是一名三年級的學生了。而就在這時,人生的另一個重要事件發生了。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