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光影下的臆想

退伍後的那一年，我二十一歲，整整闊別了家鄉三年。

回到家鄉後，每當一個人行走在大街上，心裡都會不由自主的想，這三年來，我改變了多少，而我們這家鄉又改變了多少呢？於是，環顧一下四周，這古老的小城依舊那麼陳舊，古樸的像一座已經佇立千年的寺廟，滿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如香客一般，他們為何如此急匆匆的奔走？也許，他們都在心裡默默的祈禱着，而努力奔赴自己最嚮往的地方吧。

我時常就這樣走在大街上，默默的體會我闊別三年的家鄉。也許，是因為相別的太久了，心中才會對它那麼的親近。

有時候，也會感覺到很孤單，當然，我指的並不是情感方面的，可能是突然從集體生活中走出來的緣故吧。我想，我還得花去一些時間來適應回家以後的生活。

還有一點我必須適應的，就是在我當兵的這三年裡，家中已經有了很大的變故，我指的是父親的公司。由於經營上的失策，還有一些自然因素，父親的公司已經在我退伍回家之前倒閉，這就意味着我不能再像沒有當兵前那樣生活了。不過還好，在部隊裡生活了三年，我早已習慣的樸實的生活，所以，目睹家中的變故後，並沒有給我在思想上或者其他方面造成什麼心理的壓力。

有時候，我也時常的掛念夏潔，並且沉思許久，她確實在我的情感生涯里出現過，但是最終她只是一個路過便消失的影子。我知道她真心的愛着我，但是各種因素都已經註定我和她不可能會在一起，因為相隔千里的路途便已經拉開了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更況且韓林在我的心目中一直都是一個不可磨滅的影子。

我想，我們都還年輕，都在長大，都在學會遺忘。

而我和韓林之間的初次接觸則帶着很大程度的虛構，甚至讓我回想起來都覺得很荒謬。我千思百想過的認識場面居然會是如此簡單又如此不可思議。

那是在我退伍之後的第二個月。生活仿佛恢復到了我進部隊之前的日子。所不同的是我習慣了早起早睡。賭博和酗酒早已離我遠去，朋友們都說我徹底變了。其實我想和他們說的是我沒有變，只是我需要這樣。一個正常人的生活原本就應該這樣。

每天早上在陽光初降臨的時候起床，然後體育鍛煉。這種沒任何責任任何壓力的訓練生活居然在退伍後還能回到我身上來，真像是個奇蹟。我家附近有個公園，沒有當兵前從沒想過自己會一個人到這裡來。我穿着一身運動服，脖子上掛着條干毛巾開始圍繞着公園小跑。這樣的日子仿佛是部隊生活的繼續，我已經習慣這種生活了。

母親對我退伍後的行為非常讚賞。她逢人就勸說別家的子女去當兵，當然同時也說說我“改良”後的表現。是的，在這個城市，很少再有年輕小伙子能不為什麼而去跑步的。在公園裡我只見些老頭老太太在打太極拳或慢跑或甩手什麼的，在那裡活絡身體。沒有見到有除我之外的年輕********出來鍛煉身體。老頭老太太們也用詫異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個怪物。我沒在意這些奇怪的眼光。我和老頭老太太們來到公園晨練的原因可能都是一樣，都是為了健康。當一個人從死亡的陷阱里鑽出來後都會珍惜生命和愛護生命。這一點，沒接近死亡的和沒見識過死亡的人很難去體會。

每天，我都圍繞着公園的小道跑上五六圈才慢下來，然後，再繞着公園走上兩圈。這清晨的陽光照耀在我身上，身邊有班駁的樹影投射的光亮。它們很美麗，像蝴蝶停在地面上。有時候，我想輕輕地把它們捧上手心。我蹲在地上看它們的姿勢肯定惹人笑話了，我把它們想象成韓林辮子上的蝴蝶結。如果這陽光能揀得起來，我肯定給韓林做一個天下最漂亮的蝴蝶結。

有時，我會把吉他帶到公園，在跑完步之後彈上一個小時。每每跑完步後的陽光是最明媚最溫和的，太陽剛剛升起，身體也在跑完步後處在最活躍的狀態下，我不願意將它們浪費。而當我彈琴的時候會有一個姑娘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看着小說，不時的抬起頭看看我，再看看書，然後再看看我。我想，我可以去找她說話，給她彈彈琴說說笑話，那麼她肯定會喜歡上我，絕對。可我沒有絲毫的欲望，沒有。一點都沒有，除非那是韓林。我也曾經想象到在公園的清晨遇見韓林，我每天都這麼渴望着堅持着。我是不是太傻？我問自己，沒有答案。

青春有太多的為什麼，也有太多的沒有答案的問題。不是嗎？

但後來，我真的遇見韓林了。世界是奇妙和不可知的，這一點被我認成真理。後來韓林對我說那天她醒得很莫名其妙，天色微亮，她就睜開了眼睛。是在夢中醒來的，她夢到有人在公園等她。於是，她一大早起來 ，就散步來到公園。我正在公園裡做俯臥撐，第八十個。我能感覺有人向我靠近，並不清楚是誰。在此之前也有人從我身邊經過，我從不抬頭。但這次，一種冥冥中的力量讓我支起腦袋。在這之前的一瞬，我的心跳加快了許多，也可能是大負荷運動之後的結果。我看見了韓林。這是真的嗎？

她並沒有看見我，只是打我身邊走過的一瞬間我看見她的側面。天使一般的面孔在眼前一晃而過，陽光照在她的面頰之上，金黃色的小絨毛是她青春的標誌。我一下就認出那是韓林，絕對是。

“韓林……”在她將要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從地上爬起來，朝她怯怯的喊了一聲。

“你是……”韓林回過頭來，有些疑惑的對我一笑。

“呵，我知道你不認識我，不過我一直都認識你。”我硬着頭皮慢慢踱着步子走到她跟前。
韓林穿着一件紅色的絨衣，天藍色的牛仔褲和白色的旅遊鞋。

“不！我想起來了，我們樓下鋼材公司王叔叔家的，對嗎？”韓林說。

“是啊，原來你認識我？”有一種幸福感包圍住了我。

“認識，那個老喜歡蹲在門口抽煙的小鬼。”韓林說完，呵呵的笑了起來。

“小鬼？”原來我在她眼裡一直都只是小鬼，我的心情立刻低落了下來。

韓林將手剪到身後圍着我轉了一圈，如舞蹈一般轉到我面前說：“那個時候是像個小鬼，不過……現在看起來倒象個大人了，聽說你當兵去了，現在是退伍還是回來探親？”

“退伍了，回來兩個月了。”

“恩。好了，我該回去了，有機會再聊吧，好嗎？”

“現在都快七點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請你吃早點……”我對韓林發出了邀請。

韓林抿着嘴，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突然忍不住放開聲音笑出來，那聲音如天籟般。仿佛當她笑的時候全世界的鳥兒的鳴叫都不再悅耳。我想不出更多讚美的句子。

韓林說：“我真看不出你哪裡能裝下錢。”

我這才想起我的運動服是沒有一個口袋的，怪不得她笑得那麼開心，我的臉立刻羞紅了。

“要不……下次吧，下次怎麼樣？”我紅着臉說。

“別下次了，今天我請你！”韓林笑着說。

坐在快餐店裡，看着韓林慢慢的將牛奶咽下。我吃不下任何東西，所謂“秀色可餐”完全是有道理的。早餐吃了一個多小時，人來來往往許多，我恍若隔世。吃完早餐韓林就要回家了。我們道別，我問她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其實我是想問她什麼時候有時間一起再出來聊聊。

“你總得讓我回請你一次不是麼？”我說。

“還是偶遇的好，再見。”說完，韓林輕飄飄的走了。我一個人坐在桌邊，如果不是餐具提醒我，我真懷疑剛剛是在夢遊到此。白色的玻璃杯上一定還有她的唇印。空氣中還有她的味道。

我失眠了好幾天，也興奮了好幾天。一到清晨我就到公園裡等待韓林的到來。這城市真是很小，當你日夜思念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會出現。而更多的時候，這世界無比的大，自從那天以後，韓林始終沒有在公園裡再次出現過。沒有，一定沒有，如果有，那就是在我的夢裡了。我無數次的以為我再一次做俯臥撐時韓林會從我身後經過，在不遠的地方給我一個迷人的微笑。沒有發生。一切都沒有。

漸漸的，一個月過去了，那場偶遇也如同夢境一樣在回憶里顯得不真實。我甚至開始懷疑韓林那天早晨是不是真實的出現過？我到底遇到過韓林沒有？沒有！我仔細想了想，韓林確實沒有出現過，這世界哪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呢，那天早晨我與韓林的邂逅只不過是我蹲在班駁的樹影下數着蝴蝶花時虛構出的一個場景而已，就像我的詩歌里出現的她那樣，都是虛構的。

老是思念一個人，往往會出現一些幻覺。

我開始思考“愛情”。我唯一能確切知道的是我的確愛上韓林了。愛情，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魔力？讓我如此歇斯底里的愛上一個我從未接觸過的女孩子呢。有時候我在想，愛情到底是不是魔鬼派來懲罰人類的，為什麼來得如此的慢。我衷心希望愛情如新陳代謝的速度一樣快。不，不行，假如那樣，離開的未免也太快了。
　　
那麼愛情究竟是什麼？

“愛情高於一切，是花朵是陽光是甘露是午後的小寐是孤獨的敵人，它高於音樂高於文學高於這個宇宙所有的秘密。”我在一篇隨筆里憤恨而甜美的寫着。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