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只 手（21）

作者：丁伯慧

第三章

五

　　該死。

　　好久沒流過淚了。不知怎麼的，今晚痛快地流了一場淚。我不是想家，真的，不騙你，我一點也不想家。不管怎麼樣，男子漢大丈夫還流淚，真丟人，這事要是傳到學校里，我的面子就丟大了。不過也不怪我，都怪那個寫書的人。沒想到這個丁三妹還被人寫到了書裡，而且現在他就在我的隔壁睡着。說不定，現在他正在打着鼾呢。他哪兒知道，我已經在這邊為他流了一通淚。照這樣說，他應該是個名人啊，我怎麼就沒聽說過這個人。還有，這鄉下不是挺好的嗎？也沒有書裡說的那麼慘吶。來的時候，我看到石子馬路寬寬的，一輛摩托接着一輛摩托從面前呼嘯而過，不少人家都蓋了樓房，看那樣子，好像比城裡人還有錢。城裡人還騎着自行車呢，一家人還擠在一間小房子裡呢，還有一堆下崗的呢。再看丁三妹家，來了幾天了，天天有魚有肉吃，丁三妹和大爺時不時還要喝點啤酒，也沒見着窮成那樣。

　　哎，管他呢，就當被騙了一場，騙了點淚水又算不了什麼。我看看表，見鬼，沒想到夜這麼深了，十二點了，不知不覺地，就已經是半夜了。這會兒，窗外的青蛙還在拼命地吆喝着，蟲子們也在牆角噝噝地抽泣着，屋後林子裡的鳥也還在尖尖地叫着。我卻一點也不害怕了。

　　真沒想到，丁三妹的小學是這麼過的。我小學的時候在幹什麼？打仗，玩遊戲，學鋼琴，學繪畫，上公園，抄作業，聯合幾個男生收拾隔壁班的幾個牛氣沖沖的傢伙。老爺子也常常揍我，可從來不會為那點小錢。老爺子打我都是因為學習上的事。每當老爺子高舉着皮帶的時候，嘴裡多半說這樣的話：黃力，你個小兔崽子，竟敢逃課！

　　其實，讀小學的時候，我的成績也不是很差，起碼也是中等偏上嘛。誰知後來碰上那個倒霉的金魚眼班主任。哼，現在想起來還來氣，一雙金魚眼，成天滴溜溜地亂轉，沒事就找這個的碴找那個的碴。動不動就找家長，搞家訪。要我好好學習？見鬼，我才不聽他的呢！我憑什麼要聽他的。他說，學習很重要呀，什麼"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什麼讀書可以做官，可以當專家、學者、工程師，可以成為國家的棟梁之才。他說得好聽，他為什麼沒有成為棟梁之才？我看蠢才還差不多。我就是毀在這個金魚眼手上，自從碰上他，我的學習成績直線下降，再也沒有翻過身。哎呀，算了，不想這破事了。睡覺。睡着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其實，睡着了也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很快，我做了個怪怪的夢，我夢見丁三妹帶我回到了學校。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校長帶着他向我們宣布：從今天起，由丁老師當你們班的班主任！我立即帶頭鼓起掌來。見鬼。我怎麼歡迎他當我們的班主任？鬼才知道，不過，他要是當我們的老師，當我們的班主任，可能還真不錯。可不，他的課講得精彩極了。他上課的時候從來不帶課本，拿着一支粉筆就講。他從古到今，從古詩詞到現代文學，倒背如流，連哪篇文章在哪一頁都記得清清楚楚，班裡的學生都對他五體投地，連我都服了他了。他還給我單獨開了小灶。不過他開小灶一點也不乏味，他不要我背課本，也不要我天天做作業。他帶我出去玩，一邊玩一邊給我講故事。不知不覺地，書上的東西我都記住了。尤其是作文課，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只是在我的腦後拍了幾下，突然我的大腦里就有了用不完的詞語，我再也不用像過去那樣，老是為用什麼詞來表達發愁了。後來，我的作文竟然參加了學校的作文競賽……

　　早上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這是個夢。丁三妹在外面敲門。丁三妹說，黃力，大懶蟲，太陽曬屁股啦，還不起來！

　　我打開門，衝着他說，呸，還老師呢，農民！弄得他一臉的糊塗。

　　上午，丁三妹問我，今天你打算幹什麼？

　　我說，有什麼好干的？

　　丁三妹說，你會掐菜，剝豆子嗎？

　　還別說，從小到大，我還真沒幹過這個。可是一想，我要是不幹這個，一定又要我到田裡去幹活。我點點頭，這個呀，小菜一碟，我在家經常幹這個呢。

　　丁三妹說，那好，上午你就在家幹這個吧。說着，進屋，拖出一大捆豌豆枝。丁三妹說，你看，先把這上面的豆莢摘下來，然後再把豆子剝出來，明白了沒有？

　　看他那樣子，還不信任我似的。我瞪了他一眼，明白啦。真羅嗦！

　　丁三妹走後，我開始幹活。我心想，這麼簡單的活有什麼了不起。一會兒的工夫，我就摘了一堆豆莢。我把摘過的整整齊齊地放到一邊，把豆莢放到篩子裡，又從屋裡找出一個葫蘆瓢，準備放豆子用。我一定會做得好好的，讓丁三妹看看，我黃力可不是吃素的。

　　我飛快地往下扯豆莢，等到豆莢在篩子裡堆成一座小山的時候，我才感到手有些火辣辣的痛。好在豆莢已經摘完了，我開始剝豆子了。剝豆子是更簡單的活。我把篩子放在腿上，把葫蘆瓢放到右邊放豆子，把簸箕放到右邊裝豆殼。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我開始一邊剝豆子一邊想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