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只 手（24）

作者：丁伯慧

六

　　那天下午，追捕工作一直進行到吃晚飯的時候才結束，整個村子都鬧得雞飛狗跳。一群人押着黃牛浩浩蕩蕩地回來了。黃牛大概也累了，這會兒低眉順眼地，跟在人後面，進了牛棚。老大爺拿起棍子，要去打它，被旁邊的人拉住了，旁邊的人說，別打它了，一定有人惹它了，這牛不是那種不懂事的牛。

　　一群人村子裡的人擠在丁三妹的房裡，大家圍着床七嘴八舌地說着話。

　　三妹，你不要緊吧。你可千萬不要出什麼事，你可是咱們村的驕傲呀。

　　這畜生今天也不知怎麼的，往日裡挺溫順的呀。

　　很快，他們就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我，幾十隻眼睛像審問罪犯一樣，齊刷刷地盯在我的身上，盯得我毛骨悚然。

　　三妹，這孩子是誰呀？是你們家親戚吧。

　　看樣子，是城裡的孩子。

　　是呀，城裡的孩子就是調皮，我們家的孩子要是像這樣，早就揍扁他了。

　　我一聲不吭地低着頭，任他們批判。反正我也習慣了，在學校里苦瓜就經常當着全班同學的面批判我。

　　可丁三妹不樂意了，丁三妹說，我沒事，大夥今天都累了，謝謝你們了。

　　言外之意，你們也該回去休息了。果然，聽了這話，一群人才慢慢地散了。

　　丁三妹這才看了我一眼，說道，今天多虧傷的是我，要是傷了你，那可怎麼辦吶。

　　這人，哎，叫我怎麼說呢，反正，這話讓我心裡挺不是滋味。

　　丁三妹這一躺就是幾天，衛生所的醫生來了，貼了膏藥，還用一個小罐子燒火放在腰上。一邊折騰了幾天，還是沒起來。醫生說，還得躺上幾天才能起來。

　　沒想到事情會成這樣。這幾天我心裡可真不好受。雖然大爺和大媽見了我還是笑咪咪地，可我心裡不是滋味。吃飯的時候，我都不敢看他們。這幾天，丁三妹每天的飯都在床上吃。我主動要求送飯給他，以將功贖罪。然後，我就坐在他旁邊，陪着他說話。

　　丁三妹說，黃力，你出來幾天了？有一個多星期了吧。

　　我點了點頭，眼睛裡痒痒地。

　　丁三妹盯着我的眼睛，說道，黃力，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逃學出來的？

　　我看了他一眼，驚惶失措地說，沒，沒呀。

　　丁三妹說，騙我了是不是，我覺得你不像一個愛撒謊的孩子。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丁三妹說，你為什麼要逃學？

　　我說，我不想讀書。

　　丁三妹說，那你想幹什麼？

　　我說，我想跳足球，當球星。

　　丁三妹說，你覺得你行嗎？

　　我說，要不干點別的也行。只要不讀書，當農民我也願意。

　　丁三妹看了看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着笑着，又伸着按了按腰，咳了起來。

　　丁三妹說，你當農民……哈哈哈……你當農民。你可知道，農民是全世界最難的職業！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天黑了才能回家。一年到頭，不僅要風裡來雨里去，平日裡還要看老天爺的眼色，老天爺稍有不高興，多下點雨，或少下點雨，你這一年的收成就算完了。你以為種田很賺錢是吧。你了解嗎？現在的種子，化肥，農藥，農具，還有耕牛，不算勞動力，你一年到頭，糧食一賣，就沒幾個錢了！你知道為什麼那麼多農村的孩子十年寒窗冬天赤着腳晚上蚊子咬也要讀書學習嗎？你知道為什麼那麼農民家庭省吃儉用甚至借債也要供孩子讀書嗎？那只有一個原因：不想當農民！

　　丁三妹太激動了。說着說着就咳嗽起來，一咳嗽腰也跟着疼起來。我趕緊扶着他躺下。

　　丁三妹接着說，你們這些城裡的孩子，實在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我們小時候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讀書的嗎？我能夠讀書上大學，家裡的其他人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你知道嗎？咳……咳……

　　我趕緊給他端來一杯水，一邊說，大哥，我知道，你大姐休學了……

　　丁三妹看了我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我這才想起自己說漏嘴了，趕緊說，是大爺告訴我的。

　　丁三妹點了點頭。

　　黃力呀，不是我說你，你其實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比我們小時候都聰明，你能夠搞好成績的，你為什麼就……

　　哎呀，真是討厭，又說到這討厭的問題上了，我趕緊打斷他的話，誰叫苦瓜那麼討厭我！

　　丁三妹說，苦瓜是誰？

　　我說，是我們班主任，成天拉着個苦瓜臉，我們都叫她苦瓜。她成天都批評我，挑我的毛病，動不動就到我老爸那兒去告狀，我老爸聽了她的告狀不分青紅皂白就揍我……

　　我說着說着就傷心起來，低着頭，不想說了。

　　丁三妹嘆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

　　他突然說道，我要是當你的老師，你會不會好好學習？

　　我想起那個夢，猛地抬起頭來，真的？

　　丁三妹笑了笑，說道，隨便說說。看樣子你還是能夠搞好學習的嘛。

　　一連幾天，我都在絞盡腦汁地想着，怎樣才能夠讓丁三妹早點好起來。老媽是廠里的廠醫，本來我可以求她幫忙的，可這會兒……哎，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一着急，我突然想起了老媽告訴我的一個偏方：新鮮的烤鯽魚貼在傷口上可以治傷。我還親手實驗過呢，對呀，我怎麼就沒想到呢。說做就做，我立即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