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只 手（26）

作者：丁伯慧

　　第二天一上午，家裡都幹活去了，只剩下丁三妹一個人躺在床上看書，我就提着魚，偷偷地出門。在門口，我察看了一下形勢。楓樹下面有一塊地方挺合適，我在那兒挖了個坑，在裡面放了柴禾，然後把魚用鐵絲穿好。一切都準備好了，我這才拿火柴點火。可這時外面刮着東南風，風很大，看樣子至少有四五級，我劃了好幾根火柴，硬是點不着。看來不得不換個地方了。

　　我到處一看，只有屋子上邊的那塊地方比較合適。屋子上邊是一個草堆，東南恰好被屋子和草堆擋住了。我很快挖好了一個坑，放上柴，一會兒的工夫，火就燃起來了，因為好長時間沒下雨了，天氣乾燥，柴一點就着。火苗滋滋地上竄着，一會兒的工夫，鯽魚就變了色，我拿到鼻子邊一聞，真香。咬了一口，又嫩又鮮。我說，老爸當年可真享福，毛主席要他下鄉幫助貧下中農，他倒好，躲在外面吃野味，享福。

　　我一邊吃着魚，一邊看着遠方。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從這兒遠望去，田野像梯子一樣層層地鋪在眼前。田裡的秧都已經載上了，到處都是綠油油的。油菜花一大片一大片地，上面是黃色，下面是綠色。黃的是花，綠的是枝葉。幾個農民扛着鋤頭，赤着腳，在田間走着。再往近處，桃花、梨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有些枝頭已經結了小小的嫩嫩的綠果了，幾隻蜜蜂在樹枝間飛來飛去，時不時地停留在為數不多的幾朵花上，忙着采剩下的一點蜜。

　　多美的日子呀。我躺在草堆上，太陽曬在身上，曬得人懶洋洋的。老爸當年被送到鄉下，不也是過着這種日子嘛！還是老爸瀟灑，沒人逼他讀書，可我，以後怎麼辦呢？哎……一想到未來，我的眼前就一片迷糊。算了，還是不想吧，我還是烤魚吧，過一天算一天，想那麼多幹嘛！

　　我又穿上兩條鯽魚。我決定多烤幾條，不光是給丁三妹敷腰上的傷，還要給他嘗嘗鮮，讓他也知道知道，我黃力有多能幹。這樣一想，我又穿上了兩條鯽魚，我使勁往坑裡塞柴禾。柴禾是從屋後收集的松針，一見火就着，噼噼啪啪地，像放鞭炮似的。一會兒的工夫，我抱過來的松針就燒得差不多了。我想了想，決定再弄一些來，就把剩下的松針都塞了進去。然後到廚房去，拿松針。

　　鄉下的廚房真大。裡面是一個土堆的大灶，上面放着兩口大鍋，灶上是一個大煙囪，一直通向屋頂。在灶下放上柴禾，煙就從煙囪里放出去。每到燒飯的時候，家家戶戶的煙囪就像書上說的那樣，裊裊地冒起煙來。旁邊是一口大水缸，水都是從池塘里挑來的。再往旁邊，就是兩個大木廚櫃了。廚房的上面還有一個暗樓，裡面都擺着柴禾，這是備用的柴禾。灶邊的柴禾已經沒有了，我拿着梯子，爬到暗樓上去，拿柴。我拿了一捆樹枝扔了下來，想了想，老大爺他們回來了，反正還是要拿柴的，不如做做好事吧，幫他們拿下來。我一邊拿柴，一邊為自己的變化感到驚訝。過去在家的時候，我可從來沒有這麼主動地幹過家務呀。

　　正想着，突然，從外面傳來一陣大叫，是丁三妹的聲音。丁三妹大聲喊着，來人吶，起火啦！快來人吶，救火呀！

　　我趕緊從梯子上爬下來，跑到門外，丁三妹正扶着門框，拼命地大喊着。屋外，草堆上正冒着煙，火苗噌噌地往上竄着，轉眼之間就燒了上去！我一下就驚呆了，呆呆地看着燃起的大火，不知所措。丁三妹喊了幾聲，掙扎着轉身，往廚房走，一回頭看見我，他大聲叫道，趕快拿水去，拿水潑呀！

　　我這才驚醒過來，趕緊拔腿就往廚房跑，跑到廚房邊，舀起一桶水，就往火上潑。但是火太大了，外面又刮着大風，火仗風勢，越燒越旺。我拼命地在廚房和屋外來回奔跑着。現在，什麼都顧不上了，唯一要做的，就是趕緊撲滅大火。不一會兒的工夫，村子裡的人趕來了，他們有的提着桶，有的乾脆挑着大水桶，大家一邊潑一邊叫着。

　　這都是誰幹的？一定又是哪個淘氣的孩子干的！真是害死人了！

　　趕快潑，把火滅了再說，等會兒再追求責任！

　　快，先潑那邊，那邊靠屋子，要是把屋子燒着了就不得了！

　　那邊，對，還有那邊，快用竹竿把電線挑開，要是電線燒起火了就更麻煩了！

　　屋裡外面人聲鼎沸，這時我反倒顯得有些多餘了，我提着桶，一個人怔怔地站在旁邊發呆，眼前一片模糊，隱隱約約地只感到有人影在眼前晃動。我本來是想做件好事的，沒想到，一不小心，竟成了縱火犯。這屋子真要是燒掉了，那可就慘了。我只能以死謝罪了。我真的這麼沒用嗎？我怎麼老是幹壞事？這老天真是不公平，我明明是想干件好事，也偏偏讓它變成了壞事。現在，我該怎麼辦？怎麼辦？我痛苦地抱着頭，蹬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有人喊我，黃力！我抬了抬頭。

　　黃力！

　　又喊了一聲。

　　我這才抬起頭，發現是丁三妹。丁三妹一手撐着腰，一手扶着牆壁，對我說，你先到房裡去，一個人躲一會兒，要不，別人會罵死你的！

　　我站了起來，望了望人群。這時火已經差不多撲滅了，草堆經過這場大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眼前是一片黑色的灰燼，草堆的裡面還在冒着煙，隱隱約約地還有紅光在閃爍。餘下的火還在苟延殘喘。村民們並不放鬆，還在繼續往裡潑水。水一潑上去，立即發出滋滋地響聲，一股焦糊味撲鼻而來。謝天謝地，總算沒有燒到屋子。

　　我慢慢轉過身去，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關上門。我一個人低着頭，發呆。不一會兒的工夫，我聽見一群人進了屋。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是誰放的火？是不是又是那個城裡的孩子？

　　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火要是上了屋頂怎麼辦？

　　是呀，這種天氣，一上屋頂，屋子就完了。

　　哎呀，真是的。這孩子到底是誰呀，怎麼這麼坑人？

　　真沒想到，這城裡的孩子……

　　最後，聽到一個聲音從眾多聲音里冒出來。

　　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幹的呢。肯定不是他，我知道，他不會做這種事。

　　這是丁三妹的聲音。

　　一時間，我真是無地自容。丁三妹肯定知道是我干的，這個時候他還想護着我。不過，這些人不會放過我的，過一會兒他們還會過來討伐我的。哎呀，我還沒見着老大爺和老大媽呢，他們對我這麼好，我哪裡還有臉見他們？算了，我還是走吧，我再也沒臉在這兒呆下去了。在這裡呆了這麼長時間，白吃白喝白住不算，還淨給他們添麻煩。我想了想，開始收拾東西。我把衣服裝好，放到包里。打開房門看看，外面沒有人。還好，他們都在丁三妹房裡，估計這會兒還不會過來。我想了想，又鑽到床底下，翻出那本書，放到書包里，這才出門，從後門出去了。

　　站在林子裡，我回頭看了一眼被煙霧環繞的屋子，鼻子裡一酸。我擦了一下滿臉的煙塵，哽咽着說，大爺，大媽，大哥，我走了。我黃力，以後會回來報答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