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只 手（28）

作者：丁伯慧

　　離開丁三妹家的時候，我已經相信，即使我不走，他們也會趕我走的。現在卻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在夜裡到處找我。可我黃力都幹了些什麼！我黃力是堂堂男子漢，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決不會再回去麻煩他們。再說了，我哪裡還有臉回去！

　　我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不顧一切地往那頭的山下衝去。我一邊往前衝，一邊在慌忙中伸手拉一下松樹，以免自己從山上滾下去。快到山底了，我停下來，抱着一顆松樹，歇一口氣。我伸手摸摸臉上的汗，手上粘粘地。我把手湊到眼睛邊，借着星光看了看。手掌上紅紅的一片，都是血，不知什麼時候，手已被劃破了。隨後，手指頭有幾處地方隱隱作痛起來。顧不得這麼多了，我咬咬牙，繼續往下走。大約走了十幾步，繞過一塊大石頭，在前面的不遠處，我竟然看到了一兩點燈火。前面有人家！我的心裡一陣狂喜，鼓足了勁，朝着燈光跑去。

　　到了屋門口，我朝里看了看，裡面竟然沒有人。這是一處磚瓦房，座落在山間，離山頂不遠。房子左右共有三間，正中的一間竟然點着蠟燭。閃爍的燭光後依稀有人。我喊了一聲，有人嗎？沒人應。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就直接走進門去，借着燭光一看，天吶，燭光後竟然是一尊石頭像。突然間，我想起爸爸講的故事，明白了，這兒是一處山神廟。我壯着膽子上前，把蠟燭拿了下來。在燭光的照耀下，我才敢去看其它兩間房。一間房裡堆着雜物，有桌子、椅之、鋤頭之類，另一間房裡放着一塊木板，木板上鋪着稻草和蓆子，竟然像是一個人家。不管怎麼樣，今天晚上有地方住了。

　　我和衣躺在蓆子上。窗外的山風呼呼地吹着，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松樹的影子印在房裡。不一會兒的工夫，我就睡着了。今天實在是太累了。由於跑得太快，我全身都已經濕透了。現在，在夢裡，我還在拼命地跑着。後面跟着一群人，我不時地回頭看，人群里似乎有丁三妹，還有兩個警察。他們是不是來抓我回去？我不顧一切地跑着，繞過大山，穿過田野，跑到了城裡，耳邊的風呼呼地刮着。我又回頭看了看，仍然有人在追。仍然是那兩個警察，不過後面好像又換了幾個人，對了，那不是苦瓜嗎？是苦瓜，還有數學老師，還有校長。我跑得更快了。我飛快地從天橋底下鑽出去，飛快地橫穿馬路，一輛出租車呼地從我旁邊開過，幾乎是擦着身子過去的。出租車司機從車窗里伸出頭，罵了一句：小兔崽子，不想活啦！我沒理他，繼續往前跑。現在，我跑到了天橋上，得意地想，現在總把你們甩掉了吧。回頭一看，天吶，仍然有一群人追在後面，而且離我越來越近了，不過這回又換了一群人。還是那兩個警察，不過警察看樣子已經跑不動了，落到了後面。而跑在前面的，竟然是爸爸媽媽！爸爸媽媽離我越來越近。這會兒，我實在跑不動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一邊拖着疲憊地步伐繼續往前跑。爸爸媽媽跑得實在太快了，不一會兒就追上了我。媽媽甚至已經夠得着我了，媽媽開始拉我的衣服，一邊喊我：孩子！孩子！我拼命地掙扎着，想甩開她的手。可她拉得更緊了，喊聲也更大了：孩子，孩子……

　　掙扎了一會兒，我終於醒了過來，睜開眼睛一看，我的旁邊竟然蹲着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正伸手拉着我的衣服，嘴裡喊道：孩子，孩子……

　　我騰地爬起來，緊張地看了看他們，口裡說道：你們是誰？

　　月光清晰地從寬大的窗戶里射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大約四十來歲，一身土灰色的衣服，臉上黑黑的，一副和善的笑。女的和他差不多的年紀，腳上穿着布鞋，只是從有些凌亂的頭髮上才顯出他們剛剛走了不少路。兩人對視了一下。女的說，孩子，你從哪裡來呀？

　　我看了看他們，搖了搖頭。

　　女人一笑，這孩子，連自己從哪裡來都不知道。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點了點頭。

　　女人不說話了，她打開身邊的包，掏出一包餅乾，遞了幾塊給我。一邊說，還沒吃飯吧。吃點吧。

　　我接過餅乾，看了看她。女人並不看我，又拿出幾塊餅乾，遞給男人。自己也吃了起來。我不再懷疑，拿着餅乾就往嘴裡塞。我實在是餓壞了，風捲殘雲，幾塊餅乾還沒嘗到是什麼滋味就從手上消失了。

　　女人看了看我，又遞過來幾塊餅乾，一邊打開身邊的茶杯，遞給我。

　　我不再客氣了，一邊吃着餅乾，一邊喝着茶。茶明顯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涼的，還有些苦。我已經顧不上這些，咕咚咕咚地喝個底朝天。這要是在家裡，老爺子又要罵我了。老爺會說，一個讀書人，喝茶要文雅一些，你這樣，只能叫牛飲！好在老爺子不在這兒。女人默默地接過茶杯，嘆了一口氣，對男人說，真是造孽呀，把孩子一個人扔在外面。

　　這話勾起了我這些天的情緒。我的鼻子一酸，想哭，我揉揉鼻子，看了看女人，說了一句：大嬸，謝謝你。

　　我們就這樣打開了話匣子。我知道這兩位大叔和大嬸是鄰鄉的，他們從親戚家回來，看到已經有些晚了，人也走不動了，就在這兒歇一晚，第二天早上再走。他們也知道了我從家裡逃出來，然後又在丁三妹家闖禍的一系列事情。當然，我沒提丁三妹的名字，我知道丁三妹在這一帶名氣很大，萬一他們告訴丁三妹就糟了。

　　大嬸說，孩子，你打算往哪裡去？

　　我失神地望着窗外，沒有吱聲。

　　大嬸說，孩子，要不，先到我們家住着，等這兩天家裡忙過了，我們再送你回去？

　　我沒有出聲，我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回去。但為了不讓他們失望，我還是點了點頭。

　　後來，不知到了幾點鐘，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的時候，我突然聽見說話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還是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