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只 手（29）

作者：丁伯慧

　　不行……這孩子太大了。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沒關係，送到山裡頭，他往哪裡跑？再說了，城裡的孩子嬌氣，吃不得苦頭，跑不了的……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小聲點，當心他聽見了！

　　小孩子睡覺死得很，怎麼會聽得見。我跟你說，那一家早就想要個兒子，說過大一點也沒關係。

　　他肯付多少錢？

　　他上一次說六千。不行，太便宜他了，這麼大的孩子不好搞，要他多付一點。

　　是呀，是呀。起碼要七千。

　　就這樣定了吧。天一亮就帶他過去，注意，不要讓他知道了。

　　……

　　後來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聽不見了。我驚出一身冷汗。這兩個老混蛋，六七千塊錢就想把我賣了，太欺負人了！我暗暗地咬牙切齒，我一定會收拾你們的。後半夜，我再也不睡覺了。我努力忍着不讓自己睡着。

　　終於，我忍不住，決定起來。我裝着要解手的樣子，走到屋子外邊，一邊回頭看看他們倆。兩個人都睡着了，男的打着呼嚕，在寂靜的山林里格外響亮。我走到門外，拔腿打算跑。可我一想，不能就這樣便宜了他們！我輕輕地搬了兩塊大石頭，放在台階下面。這才轉身往山下走。

　　山裡的夜黑沉沉地，月亮這時也已經落山了，前方的路一片模糊。我停了下來，開始盤算。這一帶的路我不熟，如果等一會兒他們追上來，我一定跑不了的。我想想，回頭查看了一下周圍的地形。離屋子大約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個山凹，這地方適合隱蔽。我走到山凹邊，跳了下去，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面。我坐在那兒，心裡得意得直樂。這兩個蠢蛋做夢也想不到我就在附近。

　　過了一會兒，天終於快亮了。一抹微白的光從山邊透過來，這是一抹灰白的光，穿過松林，大概為的就是告訴人們，新的一天到了。鳥也開始叫起來了，就在頭頂上，嘰嘰喳喳，撲騰着，飛來飛去。

　　屋子那邊終於有動靜了。首先是女人的聲音。

　　怎麼回事？這孩子呢，跑哪兒去了？快起來，快起來呀，這孩子是不是跑了？

　　接下來，是男人的聲音。

　　都怪你，睡得太死了！

　　哎呀，別埋怨了！現在的孩子，聰明得很，一定是跑了，我們趕緊去找找，要跑也還沒跑遠！

　　緊接着，我聽見"撲通"一聲，男的大叫起來，"哎喲"，這個兔崽子，臨走了還害我，疼死我了！我一定要抓住你，好好收拾收拾你！

　　兩人開始往外跑，穿過山下的小路，不一會兒的工夫就消失在山林里。

　　我這才站起來，哈哈大笑起來。我衝着山下說，想跟我黃力斗，你們還差了點，哼！

　　我拿起包裹，下了山。山下有兩條路，一條是小路，一條是大路。那兩個笨蛋一定會以為我走小路的，我偏偏要走大路。我上了大路，邁開大步，往前走去。腳下塵土飛揚，一會兒的工夫，我的鞋子上就蒙上了一層灰。不管怎麼樣，總算走出大山了。我加快了前進的步伐，順着路一直往前走。我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我只在心裡想着，一定會有一場奇遇在等着我。

　　不知走了多遠，前面是一條河，兩邊種着柳樹，小河裡的水靜靜地流淌着，河水清澈見底，河底的石子清晰而見，一條條小魚在水裡游着。這種景象大概只有鄉下才有。可現在，我實在沒有心情欣賞這美麗的景色了。現在明顯已經是下午了，我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加上昨天，實際上我兩天只吃了幾塊餅乾。我蹲到溪邊，彎下腰去，用手捧着河裡的水喝。河水真甜，比礦泉水還甜，我乾脆彎下腰去，把頭埋在水邊喝了個夠，這樣至少可以減輕我的飢餓。說實話，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餓肚子，以前要是哪天少吃了一點飯，老媽一定又要嘮叨半天，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啦，是不是菜不合口味啦，要不再做點別的什麼啦，煩都煩死了。可現在，我舔了舔嘴唇，哪怕只是一碗米飯，我也會狼吞虎咽下去。我坐在河邊，想着老媽做的菜，哎，還是家好呀。可是現在，我到哪兒去找家呢？我甚至不知道我到了哪裡。現在，最要緊的事是弄點吃的，要不這樣下去我會餓死的。

　　我看着河裡游來游去的魚，心想，要是有魚鈎就好了。可是我沒有。我想了想，慢慢走到河邊，看着魚從眼前游過，趕緊伸手去抓。魚在水裡吱溜一下就從手邊跑了。我趕緊往前追了一步，再次伸手去抓，手上明明已經抓到了魚，感到滑溜溜地，誰知魚竟奇蹟般地從手裡竄了出去，竄到一邊去了。可惡的魚，我偏偏要抓到你！我又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去抓，就在這時，腳下一滑，沒站穩，我一跤跌了下去，跌進了水裡。等我從水裡爬起來的時候，我已經滿身濕淋淋的，像只落湯雞了。雖然已經是初夏的天氣，可是一陣風吹來，我還是打了個寒噤。看看周圍沒人，我趕緊脫下外套和褲子，使勁地擰水。看來一下子是幹不了了，我又不能光着身子走路，沒有辦法，我只好又把濕衣服穿在身上。

　　太陽漸漸地往下落了，黃昏的風吹在身上，我感到越來越冷了。我加快了步伐，還是冷，我乾脆跑了起來。跑了一會兒，前面有一個村子了，幾股炊煙遠遠地飄過來。終於可以找吃的了，我越跑越快。到了村子口，一隻水牛正在池塘邊喝水，幾隻雞正悠閒地在草叢裡找蟲吃。到哪兒去弄吃的呢？剛想走進一家的門，我忽然想起廟裡遇見的那兩個人。這些鄉下人，聽出了我的口音不是本地人，會不會又把我弄去賣了？這樣一想，我還是縮回了邁出的步子。我慢慢地回頭，突然，我看了兩棵桃樹，桃村上已經結了青色的小桃子。我的眼睛一亮，一溜小跑着到了桃樹邊，去摘桃子。我摘了幾個桃子，剛剛放到兜里，突然聽到一個小孩的聲音，有人偷桃子，快來呀！緊接着，聽到一聲狗叫，一隻大黑狗從屋子跑了出來。我趕緊拔腿就跑，大黑狗跟在後面追了過來。我一邊跑，一邊順手摺了一個樹枝，回過頭來威脅大黑狗。大黑狗並不怕我，遠遠地站着，衝着我叫。我一邊用樹枝對着它，一邊往後退，終於退到村子口了，我擔心這隻大黑狗會引來一群狗，這才拔腿沒命地跑了起來。

　　終於把村子和大黑狗拋到了後面，這時，我實在沒勁了。前面是一個山崗，山崗上有幾塊大石頭，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過去，在石頭上坐了下來。此時，我蓬着頭，濕衣服上沾着塵土，一定像個叫化子。可我顧不得那麼多了，趕緊拿出那幾個桃子，咬了一口，澀澀地，苦苦地，我哇地吐了出來。我把桃子扔了。看看遠處，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到哪兒去弄吃的呢？我想了想，還是把桃子撿了起來，皺着眉頭，把桃子吃了下去。現在，我開始想，今天晚上到哪兒去過夜呢？我站了起來，看到山崗的不遠處有一塊平一點的地方，上面長着茂盛的草，就走了過去，試着躺了下來，還行，就把外面的夾克脫了下來蓋在了身上。我去附近找了兩把乾草，捏在一起，當作枕頭。

　　夜很快就來了。山崗被巨大的黑暗籠罩了下來，周圍空蕩蕩地一片，只有青蛙和蟲子在拼命地叫着，此外，就是偶爾的一兩聲鳥叫了。這裡會不會有狼？會不會有鬼？我突然害怕起來，趕緊坐起來，人也縮成一團。一滴淚珠直滴了下來，反正周圍沒人，我乾脆放聲哭了起來。我開始後悔從丁三妹家跑出來，甚至後悔從家裡跑到鄉下來。鄉下一點也不像老爸說的那麼好玩。我越想越難過，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此刻，身上也越來越冷，突然，我感到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周圍鬧轟轟地，努力地睜開眼睛一看，四周有很多黑影，一個人正拿着手電筒，照在我臉上，刺得我眼前一片漆黑。這人啞啞的嗓子，說話的時候，像是被人捏着喉嚨一樣，聽着都讓人替他難受。

　　孩子，你怎麼啦？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這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