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憂憂鬱郁的女孩子，穿一件雪白長裙，輕盈如天空飄過的白雲，驚起兩旁愛憐的目光。

她日日從他的辦公樓下走過，不騎車，也不等公共汽車，永遠步行，好像永遠不需趕時間，這樣的女孩子，是不該讓她匆匆忙忙的。

他決心結識她。

那天，天空飄着細雨，他站在窗前等她出現，遠遠的遠處，她果然走過來，風吹長發如瀑，白裙如練。

她沒有帶傘，走在雨里，纖塵不染有如一個不沾人間煙火的仙女，已遠遠地走了一個世紀。

他抓了一把傘，匆匆下樓，追上她。

她看了一下頭頂的傘，然後看他，他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說：“正好同路，不介意吧？”

她幽幽地說：“我喜歡淋雨，傘對我來說是多餘的。”

他微有一些尷尬地笑笑，收起傘，和她一起淋在雨里，他說：“有時候，傘對我來說也是多餘的，但朋友不是。”

從此，他每天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等她，然後陪她走一段路，她不喜歡說話，神色永遠淡淡的，有時他說一些笑話逗她，她也不笑，終於有一天，在路過一間咖啡屋時，他鼓足勇氣邀她：“喝杯咖啡好嗎？”意外的她竟然同意了。

咖啡屋裡氣氛清幽，他被她輕輕一牽就“皈依佛門”了。她的冷靜，讓他不敢說笑，只靜靜品嘗咖啡，嗅着咖啡的濃香和她身上散發出的清香。

她忽然說：“這咖啡是苦的！”眼裡似有一些哀怨閃過。

他笑了：“咖啡自然是苦的，不過我們可以讓它變得香甜。”說完，他在她杯里放了兩勺糖攪勻。

她再嘗，默默點頭。

他說：“我叫龍，你呢？可不可以知道你的芳名？”她答非所問：“你是不是在那座爬滿紫薔薇的舊樓里做事？”

他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她依然答非所問：“你為什麼要陪我走這段路？”

他想了想說：“因為你很特別，因為我還沒有戀愛。”

她嘆了口氣說：“特別的並不一定就是好的。”

他說：“只要有人認定她是最好的就行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一刻神色悽美絕艷，她說：“追一個陌生的女孩子不是好玩的，就如這杯咖啡，你加了糖，你以為一定是甜的，可喝到最後還是苦的。”他說：“不苦，我們何必喝咖啡？”

她認真看他，良久，忽然說：“你果然這樣固執。”

他認真地點點頭。

以後，他知道她叫芸兒，她剛剛從一場很痛苦的戀愛中逃出來，那個男生是她的大學同學，當芸兒為他付出所有直至不能再做任何付出時，他出國了，走時，提着芸兒四處為他借來的錢，信誓旦旦地飛向大洋彼岸的美國。從此，芸兒開始活在了夢裡，那裡她只看到夢裡美麗的，卻從未想過，夢是易碎的。

漸漸的，那個男生完全溶入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里，他忘掉了中國那個相約偕老的女孩。

芸兒等了很久，也尋找了很久，終於知道那夢是真的碎了。

他坐在咖啡屋裡聽芸兒講這個故事，她講得心痛，他聽得心痛，幾次想阻止她，別再撕自己的傷口，她都不理，一點一點地說着過去，一點一點地流着淚，最後，堅定地說，她正在還着原來欠下的債，等債還清了，等賺下足夠的錢，她要去美國找那個人，她要去當面問他，做過的事要不要負責，發過的誓怕不怕報應，欠過的債要不要還？

他說：“芸兒，忘掉過去好不好？何必再折磨自己。”

她悽然說：“我忘不掉的，往事就如同一把懸在心頭的劍，望一眼就肝腸寸斷，我怎甘心！”

他知道，他是唯一可以幫芸兒的人，他要幫她忘掉過去，從此，他每天都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等她，然後陪她走一段路，陪她淋雨，陪她喝咖啡，每個周休日，他都要換一條旅遊線路帶她出去散心，他們在海邊沙灘上做着小孩子的遊戲，他們在山頂待上一整夜，踏着露水等日出，開着快車在原野里狂奔……他帶着她一心一意地忘我地瘋玩。她知道他的良苦用心，每次都裝着玩得很開心。其實，他知道真正讓她感動，讓她感覺現在比過去更重要的事他還沒做到。他試過很多次，但怎樣也無法令她放棄她的計劃。

那一個暴風雨之夜，他剛洗完澡上床休息，芸兒忽然打他的手機。她聲音哽咽地說她睡不着，她怕這個鬼天氣，她想聽聽他的聲音。

他安慰她，說笑話給她聽，她更哭。他索性穿衣出門，邊給她講着邊發動車去看她。車停在她小區的大門外，外面電閃雷鳴，大雨傾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車門衝進了雨里。他落湯雞似的站在芸兒的門外，對着話機說：“芸兒，我的電話沒電了。”

芸兒緊張起來：“是不是你要睡了？”

他笑笑地說：“把你的房門打開好嗎？”

芸兒猶豫地拉開門，見他一身濕透地站在門外，怔怔看他半天，忽然緊緊抱住他哭道：“龍，你為何對我這麼好？”

他說：“傻話，朋友嘛！”

那晚，他們坐至天明，芸兒一直溫柔地偎依在他身邊，一臉的滿足。

芸兒終究沒有放棄去美國，悄悄地把一切手續辦妥，臨上飛機時，約他去老地方喝咖啡。

她平靜地說，她要走了，一個小時後的航班。

他有些心痛，握住她的手說：“過去的，真比現在更重要嗎？你，能不能為我留下來？”

她低聲說：“龍，我能做你的朋友，已很滿足，不是我不願留下來，是我不能。”

他嘆氣，不再說什麼，能做的他已做了，太勉強她，他也不忍。

他默默持勺給芸兒杯里加糖，然後輕輕調勻，芸兒靜靜地看他做，慢慢地眼裡滑出了淚，他拍拍她的手說：“不許哭啊，出遠門人是不能哭的。”

芸兒看他，目光里的不舍很真切，機票都已買好，不舍又能如何？

芸兒說：“我媽告訴我，那個每次肯耐心地為你調咖啡的人，那個冒着暴風雨趕來陪你的人，是可以依靠一生的人……”

他說：“那你為何不依靠他？”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買了很久的戒指說：“想情人節那天送給你的，現在你要走了，我留着也沒用，如果你不介意，送給你做個紀念，它可以不代表任何意義。”

芸兒伸手給他。

他小心地為她戴好戒指說：“走吧，再不走，飛機可真要飛走了。”

芸兒不動，開始流淚。突然，她頭往別處一扭咬着嘴唇說：“趕我走嗎？你調的咖啡我還沒有喝夠呢！”

他驚喜地看着她：“芸兒啊，你終於知道，我就是那個要為你調一生咖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