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只 手（31）

作者：丁伯慧

　　一天放學後，我收拾書包正準備回家，看到兩個同學正遠遠地朝我指指點點，一碰到我的目光，立即把腦袋扭到一邊，走了。是陳松滿和李二毛！我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麼，因為心裡確實有鬼，也不敢說什麼，於是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這時，鄧曉囡進來了，鄧曉囡就住在學校，住在校長家。此時我已經知道鄧曉囡是校長家的親戚。鄧曉囡一進教室，就掏出一個蘋果，往我手裡塞，口裡一邊說，拿着，給你的。

　　我趕緊看了看四周，一面把蘋果推回去，我說，鄧曉囡同學，我……

　　鄧曉囡說，你怎麼啦？你經常幫助我，這是應該的嘛。一邊說着，一邊走上來，一直走到我的面前，我已經感覺得到她的氣息，一股淡淡的香味也飄到我的鼻子裡。第一次離一個女同學這麼近，而且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我有些不知所措起來。鄧曉囡今天穿着一件紅夾克，淡藍色的燈芯絨褲子，頭髮束成了馬尾辮，這樣的打扮明顯和鄉下的女孩子不同，有着一種獨特的魅力。

　　我驚惶失措地拿着蘋果，一邊往旁邊讓，一邊說，謝謝你，我，我……

　　鄧曉囡白晰的臉上立即露出笑容，這種笑容是純真的，平靜的，落落大方的。

　　我趕緊把蘋果裝進書包，一路落荒而跑。

　　蜿蜒的田間小路上，我一路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我一邊走，一邊摸着書包。書包里裝着蘋果，這可是鄉下沒有的東西。在我的記憶里，我只吃過一次蘋果，那是爸爸到城市去開刀，出院的時候帶回來的，蘋果紅通通的，吐着淡淡的香味，三個，姐弟三人一人一個。我和小春很快就連皮帶核吃完了蘋果，大姐卻一直捨不得吃，直到蘋果開始變色，上面出現一塊塊的麻點。大姐這才把蘋果拿出來，分給我和小春，一人一塊，而她自己只剩下了一小塊。我一邊走，一邊想，小春正在讀初三，她一定又在補課，還沒有回家，我得趕緊回家，把蘋果分給大姐吃。

　　拐彎的地方是一排高高的芭茅，直直地挺立着。拐過這片芭茅叢生的小壩，再走過幾條田埂就到家了。突然，我聽見一聲大喝：丁三妹，你給我站住！抬頭一看，前面站着三個人，一字排開，攔在路上。中間一個人高高的個子，足足高我一個頭，嘴唇上已經長了一層層淡黑色的絨毛。張大強！我叫了一聲，再看旁邊，一邊是陳松滿，一邊是李二毛，剛剛在教室外指指點點的不正是他們兩個嗎？一時間，我突然明白了什麼，心裡緊張了起來。

　　張大強原本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是初一下學期的時候轉過來的。聽說他爸爸媽媽都在新疆，爺爺奶奶住在張家大灣。爸爸媽媽工作太忙了，沒時間管他，又說我們這兒教學質量好，升學率高，這才把他放在爺爺奶奶這兒來讀書。張大強轉來沒多久，就開始威脅我這個班長的統治。他平日裡特別講義氣，對同學又特別大方，爸爸媽媽寄來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東西，他馬上拿過來和其他同學一起分享。張自強第一次震動全班同學的舉動，是他把自己的電子表借給李二毛，而且借了幾天。那個時候，全校同學都沒有手錶，連老師有手錶的都不多。可張大強有，而且是電子表。那時在大家的心裡，電子表是怎樣一種神奇的東西，上面竟然沒有指針，而是直接顯現出數字！這樣的神奇的東西當然不可多得，就是現在，全校師生中也只有三個人有，一個是教導主任，一個是鄧曉囡，還有一個就是張大強。而且那個時候，鄧曉囡還沒來，所以，實際上，只有兩個人有。

　　教導主任的那塊電子表也只是在張大強來前的一個月才有的。那天，一個外地做生意的到學校來推銷電子表，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的老師。做生意的把電子表吹得天花亂墜，不僅直接顯現數字，還能做鬧鐘！然後，他就當場演示了電子表的鬧鐘功能。電子表用幾個聲音愉快地叫着，那聲音，簡直就是仙樂！後來，在旁邊老師的慫恿下和做生意的再三讓步下，教導主任才用了三倍於上海牌機械錶的價錢買下了一塊電子表，一時間成了全校的新聞。誰知一個月後，張大強竟然就戴了一塊這樣的電子表來到了我們學校。張大強高高地挽着袖子，粗壯的手上戴着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這塊黑乎乎的東西一下子就吸引了眾多同學的目光。下課後，李二毛立即就討好地過去問他，這東西是不是就是電子表。張大強哈哈一笑，說，是啊。旁邊人的目光立即就發直了，尤其是李二毛，目不轉睛地盯着電子表，那樣子，恨不得一口把表吞下去。張大強慢慢地把表摘下來，隨隨便便地扔到李二毛的跟前，說道，喜歡的話，就拿去戴幾天吧！那個神態，用現在的話說，叫"酷斃了"，自然一下子就征服了很多人。

　　很快，張大強就有了人緣，到了初二的時候，他的身邊已經有了一幫狐朋狗友，像李二毛和陳松滿都是他的死黨。張大強天不怕地不怕，連老師都不放在眼裡。上個學期，他就和數學老師吵了一架，數學老師當時氣壞了，威脅他要告訴校長。誰知他衝着數學老師說，你說呀，你去說呀，我巴不得學校把我開除呢，這破地方，我早就不想呆了，我早就想回新疆去了！後來數學老師果然把這事告訴了校長，校長正好想要整頓全校校風，就把張大強作典型，真要開除他。後來，張大強的爺爺奶奶來了，跟校長說了很多好話，這才沒有開除他。張大強在學校里不怕老師，不怕班幹部，可有一樣，他特別服班主任葉老師。別看葉老師是個女老師，瘦瘦地，個兒比張大強還矮一頭，可張大強就是服她。葉老師從來不罵他，也不威脅他要怎麼樣，只是平靜地把他叫到辦公室，說幾句話，張大強就像被念了緊箍咒一樣，老實了。張大強好像特別討厭成績好的學生，說成績好的學生總是自以為了不起，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所以他總想着法和成績好的學生作對。我知道，他早就對我不滿了，只是由於我在班上的威信太高了，才不敢怎麼樣。今天，果然要對我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