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只 手（36）

作者：丁伯慧

七

　　這幾天，我成了學校的名人，連校長都在全校大會上誇我。儘管有了爸爸那麼厲害的教導，我還是忍不住有些得意洋洋。

　　課間的時候，鄧曉囡偷偷對我說，丁三妹，我姑父在家誇你了。

　　我說，他在家誇我？誇我什麼呀？

　　鄧曉囡說，他誇你聰明唄，說讀初中時就發表文章，這咱們學校還是頭一回，可以記入學校的歷史了。

　　我說，真的？

　　鄧曉囡點了點頭，嗯。就是在我以前的學校也是很少見的。

　　我說，你城裡的學校？

　　鄧曉囡說，是呀。

　　停了一會兒，鄧曉囡突然傷感地說，再過半年多，我就要走了。

　　我說，走，走哪兒去呀？

　　鄧曉囡說，我在這兒是借讀的呀，中考前，我要回去的，回去考試。

　　我點了點頭，心裡突然有了一種怪怪的滋味。

　　鄧曉囡壓低了聲音，那時你會給我寫信嗎？我會……想你的。

　　我的臉一紅，看了看鄧曉囡，她的眼睛紅紅地，像是要哭一樣，趕緊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一直都不舒服。我這才知道，其實，我一直都是喜歡鄧曉囡的，只是以前在她面前我很自卑。自從參加縣裡競賽獲獎和在市報上發表文章以後，我開始變得自信起來。因為人家都說，我將來一定會考上大學的，一定會到城市裡去工作的。我對自己說，是的，我一定要到鄧曉囡的那個城市去工作，甚至，我還要……娶她。

　　這個想法弄得我一晚上都非常激動。第二天上學時，一見到鄧曉囡，我的臉馬上就發燒起來，和她說話也變得不自然起來，好像她一下子就看出了我心裡的秘密似的。

　　一個學期轉眼就結束了。暑假裡，家裡又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天，我外面回來，看到家裡來了兩個人，正在和爸爸媽媽說話。爸爸一看到我，就要我到房間去做作業。

　　到了房間裡，我看到丁小春正坐在桌子旁。丁小春中考的預選考試已經結束，她的分數在全班排第三名，起碼進高中沒有問題。此時，她正在緊張地複習準備正式考試呢。

　　我問她，大姐呢？

　　丁小春說，出去了。

　　我說，那兩個人是誰，來幹嘛？

　　丁小春頭也不抬，他們是來給大姐做媒的。

　　我說，你說什麼？給大姐做媒？

　　丁小春說，是呀，一個做手藝的，瓦匠，要是我才不干呢！

　　我沒有理她，轉身就往外面跑，我一口氣跑到嶺上的田邊，大姐果然在那裡，正拿着除草刀，在田裡除草。

　　我喊道，大姐！大姐！

　　大姐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我走過去說，大姐，你還在這裡幹嘛？家裡來人了，來給你做媒呢。

　　我看到大姐的眼睛裡紅紅地，好像哭過。大姐說，我知道。

　　我說，一個瓦匠，你也跟？

　　大姐嘆了一口氣說，大姐還能跟什麼人呢？

　　接下來的日子裡，爸爸很快為大姐敲定了這門親事，那個瓦匠也來了，高高的個子，黑黑的，長得還不算難看，看起來也還老實。大姐也沒有說什麼，算是同意了。

　　這年春上，大姐開始在門前開闢了一個園子，裡面都種滿了花。大姐不知從哪兒搜羅來那麼多的花，雞冠花，紅五星，夜來香，金銀花，整個園子裡奼紫嫣紅，一到早上和黃昏的時候，屋前五顏六色，香氣撲鼻。夏天裡，這些花越開越旺，似乎是在慶祝大姐的親事。每天一大早和黃昏的時候，大姐都要提着桶澆花。

　　大姐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了，每次澆花的時候，我跟她在一起，她都是默不做聲地，不像以前那樣有說有笑。我知道，大姐心裡一定很難過。就在大姐的親事剛定下不久，丁小春的中考成績就下來了，她上了中專線。不久以後，她就如願以償地接着縣師範學校的通知。一個月後，她就要到縣裡去讀師範了。這也意味着，丁小春再也不用當農民了，從此就是一個吃國家飯的人了。這在咱們村里還是頭一個。丁小春的臉上成天洋溢着笑容，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仿佛自己已經是城裡人似的。

　　那一個暑假，家裡客來客往，從未缺過人。大姐的親事和丁小春讀書的事攪在一起，讓家裡倍受村裡的關注。

　　初中的最後一年開始了。暑假過後，大家立即變得緊張起來，似乎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已經到了。這學期，班上也換了班主任。我也突然變得煩躁不安起來。不知為什麼，自從大姐的親事一定下來，我就變成了這樣。按理說這應該是喜事，我應該高興才對。可一想到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大姐就要離開自己，到另一個家去生活了，我就渾身不舒服。

　　更何況到了初三，也就意味着，鄧曉囡過不了多久也要走了。這段時間我一直被煩躁包圍着。第一次測驗考試破天荒地只考了個第三名。為此，新班主任周老師還特地把我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並且威脅我說，如果下一次考試成績再降下去的話，就撤了我的班長職務。

　　我走出辦公室，回頭輕輕地說道，撤就撤，有什麼了不起！

　　當然了，這話周老師肯定聽不見。

　　從這件事上，我可以肯定，周老師對我有意見。他肯定早就看我不順眼了。據說，周老師在語文教學問題上和爸爸的意見不統一，經常在會議上爭起來，這下，他不趁機整我才怪。世事真是難料，想我丁三妹，前不久還是個幸福的人。在學校，我是名人，在班上更不用說了，葉老師就像我親姐一樣。在家裡，大姐又處處呵護着我。現在可好，葉老師換掉了，大姐又要嫁人了。我唯一的支柱就是鄧曉囡了。

　　好在鄧曉囡還是對我一如既往。不僅如此，我覺得她對我比以前更好了。每當我失意的時候，她都會輕輕地在旁邊安慰我，說這都只是暫時的，把我感動得一塌糊塗。可我知道，這不頂用。鄧曉囡又不是班主任，她也只能安慰安慰我。我知道，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頭。果然，期中考試的時候，我的成績又下降了兩名。這時，周老師當機立斷，考試後的頭一次的班會上就撤了我的班長職務。撤就撤吧，竟然還換上了陳彩霞當班長，說陳彩霞成績上升很快，而且對班級工作積極負責。氣得我臉上白一陣紅一陣。下課以後，陳彩霞專門趾高氣揚地在我面前走了一回，大概是想對我說，不跟我好，後悔了吧！瞧她那樣子，像是當了省長似的。

　　放學的時候，鄧曉囡偷偷塞給我一個信封，還紅着臉，要我回家時再看。這個時候我哪有心思看這些，再看看四周，似乎好多雙眼睛在盯着我們，趕緊把信往抽屜里一塞。坐了一會兒，看看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站起來，準備收拾東西回家。突然，一抬頭，我看到張大強正靠在教室的門框上，看着我。我驚惶失措，下意識地看了看抽屜。一見我站起來，張大強立即走過來，攬着我的肩膀說，哥們，上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