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化年間的愛情故事--全集1 |
| 送交者: 種瓜且得豆 2003年07月31日05:48:1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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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年間的愛情故事 朱見深出生的那一年,萬貞兒已經十九歲了。 時光對於女人總是特別地不留情。男人到了十九歲正是英姿風發,準備作一番大事業的時候,但女人卻剛好相反,十九歲的女人,仿佛是秋風中的一朵菊花,雖然美麗,卻已經預示着遲暮的來臨。 自從四歲入宮以來,已經十五年過去了,皇上也換了一個了,但萬貞兒卻仍然是一個普通的宮女。 看着許多姐妹,有的出宮嫁了人,有的被皇上看中選作了妃子,有些被送進了道觀佛堂,有些年老了,頭髮白了,卻仍然還是宮女。自己呢?如今已經十九歲了,卻仍然得不到聖寵,難道也象是那些白髮宮女一樣,終老于禁宮之中? 這紫禁城可也真是大啊!總是走不完,但每天都在這城裡走,走來走去,永遠是紅牆黃瓦的宮殿,次次第第,錯錯落落,看來看去,都是一樣的。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城去看了看,也不知道城外是什麼樣的光景。 萬貞兒抬頭看着天空,天空上片片白雲,悠閒自在地飄着,她又不由地感傷,難道這一生就這樣了嗎? 這時候,她與許多宮女站在周貴妃的清寧宮外,等着那孩子的降臨。 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個太子,皇上至今還沒有子嗣,這孩子是全國上下滿朝文武的共同期望。 周貴妃懷孕以後,就有異人來朝,告訴大家,這胎兒必定是一個太子,而且文成武德,將來會成為一個賢明的君主,自那天起,所有的人就都在等待着這個孩子的降生,連錢皇后也不例外。 有的時候真不明白錢皇后,明明是一國之後,卻事事都讓周貴妃占了先機。除了面子上好看以外,誰都知道,這禁宮之內,周貴妃才是真正地得勢者。 然而錢皇后卻有容人之量,什麼事都不在乎,每日參佛念經,布施齋僧,功德倒是作得無量,卻仍然不能生子。 也許這就是命吧! 誰都知道孫太后也一樣不能生子,卻可以陰取宮人之子作自己的兒子,那孩子就是現在的皇上。皇上連生母到底是誰都不知道,一直尊孫太后作自己的母親,為什麼錢皇后不同樣作呢? 萬貞兒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着,想到這裡,她也忍不住想笑,這帝王家的事關自己什麼事,要自己操心? 這時,穩婆忽然跑出殿外,大聲說:“生了,是位太子!” 所有的人都鬆了口氣,是太子就好! 立刻有內監把消息報到皇上那裡去了。 不一會兒,孫太后的鸞駕便急急忙忙地來了,而助產婆也把太子抱了出來。 外面站着的宮女內侍都伸着頭張望,卻覺得仿佛缺了點什麼,一個宮女忽然奇怪地說:“太子怎麼不哭呢?” 大家便忽然領悟,原來是少了太子的哭聲。 孫太后親自接過太子,仔細端詳,顯然是十分滿意,她用手拍了拍太子的屁股,但太子卻仍然不哭。 太后有些不放心,她問助產婆,太子為什麼不哭? 助產婆接過太子,萬貞兒看見她偷偷地在太子的胳膊上擰了一把,但太子卻仍然不哭。她想,這孩子真奇怪,聽說小孩子生下來都是大哭不止,這孩子為什麼不哭? 助產婆頭上冒出了冷汗,她說:“啟稟太后,太子天生神異,降生後不哭泣,大概是上天的指示吧!” 孫太后皺眉不語,她顯然不放心,她說,“誰能讓太子哭,賞十兩金。” 宮女太監面面相覷,有一個膽大的接過太子,卻不敢作什麼,看着太子發了會兒呆又搖了搖頭,換到了另一個人的手裡。 於是太子便開始在宮女內侍的手中傳開,卻沒有人真敢動太子,如果弄傷了太子,這罪過可不小。 等到了萬貞兒,她接過那孩子,這孩子才剛出生,臉色是粉紅的,一雙烏溜溜地大眼睛有些賊兮兮地盯着她,不哭也不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嚴肅異常,這樣的神情在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臉上出現,真是一件好笑的事情。 萬貞兒忍不住想笑,她俯下身子,用牙齒輕輕地咬了襁褓中孩子的耳朵一下。 抬起頭來,那孩子的便忽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所有的人都鬆了口氣,“笑了,太子笑了。” 孫太后接過太子,說也奇怪,那孩子一離開萬貞兒的懷裡,立刻放聲大哭,哭聲宏亮,幾重宮殿外都能聽到他的哭聲。 孫太后也笑了,“這孩子,哭聲可真驚人啊!”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了萬貞兒一眼,說:“你叫什麼名字?” 萬貞兒連忙跪下行禮,“奴婢萬貞兒。” 孫太后點了點頭,“以後,你就服侍太子吧!”
從那一天起,萬貞兒就搬到了東宮,開始了她另一段生命。 太子朱見深似乎與萬貞兒特別投緣,無論是誰抱他,他總是痛哭不止,只有在萬貞兒的懷裡,才會轉泣為笑。 萬貞兒就不得不成天地抱着這孩子,除非他睡覺了,她才可能有休息的機會。 那樣的日子也真是辛苦,她是一個從未生養過的人,對於帶孩子根本全無經驗,而且所帶的孩子又偏偏是太子,每天都得打點出十二分的精神,陪着許多小心,還怕有什麼差池。 有的時候抱着孩子在花園裡走走,也會怕風大了吹着了太子。 太子卻很喜歡讓她抱着走,在太陽底下走,太子就會嘻嘻哈哈地樂,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盯着萬貞兒看。萬貞兒也便忍不住歡喜,這孩子可真討人喜歡。 為了保衛太子的安全,東宮外總是有許多錦衣衛在來回巡視,抬起頭就會看見宮牆上錯落的身影。 那些護衛並不着鎧甲,卻身着錦衣,腰懸長刀,太陽光下,刀鞘上的亮銀髮着耀眼的光芒。 萬貞兒總是眯着眼睛去看那些侍衛,侍衛也會看她一眼,切切私語。 她便微微一笑,她知道這是不合禮儀的,但是,她卻想,也許這是離開這深宮的一種方法。 她知道皇上有時會把宮女賜給侍衛或官員,而接受賞賜的官員也會因為這女子是來自內宮而特別優待她,這也是很好的歸途。 她抱着太子在陽光下走,太陽光反射着她瑩白的皮膚,有一雙眼睛便一直注視着她。她知道那眼睛的主人是誰,那個青年男子似乎官銜比較高,他總是肆無忌憚地凝視着她的身影,完全不知道避諱。 從眼角掃到那個男子長刀的黃金吞口,萬貞兒注意到他的腰帶上掛着一攻虎形的玉飾。 那男子遠遠地站在宮門旁,身影長長地投射在地面。 萬貞兒似有意似無意地從那身影上踏過,目光一轉間瞥見那男子似笑非笑地神情。她便不由臉一紅,知道自己的動作太過輕佻。 這時懷中的孩子忽然放聲大哭,她吃了一驚,這孩子在她的懷中還是第一次這樣哭泣,她連忙輕聲哄着太子,來回踱着步,但太子卻仍然啼哭不止。 她有些惶急,也許是餓了,便抱着太子向宮內走去。臨轉身時,看見那青年男子關切的目光,她又臉紅了,她想,這人是誰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冬天來的時候,太子也長到半歲了。 十月份就下了第一場雪,整個皇城就都在一片銀裝素裹中。 東宮的院落里種的楊樹都落了葉,枝頭頂着雪,偶爾有一兩隻寒鴉停在枝上,呱呱地叫幾聲。 萬貞兒很喜歡雪後的院落,這樣冷的天氣,太子不能再抱到院裡來了,她有時一個人溜出屋外,冷風吹着肌膚,冰冰的,卻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清泠的感覺。 這院落就變得益形淒清起來,皇城也仿佛淒清了起來,人們活動的範圍都開始局限在屋子裡。 那錦衣衛仍然每天站在宮門外,身上積了雪也一動不動。但熾熱的目光卻一直追隨着萬貞兒,使她不由地有些不安。 隔着窗子,看着他那麼高大健壯的身影,萬貞兒卻又覺得喜歡,這樣的男人和宮裡的太監也太不相同了。 宮裡的太監和宮女有時也會成對作雙,作一些假鳳虛皇,太后皇后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那些太監和宮女的生活也太寂寞了,少了許多正常人的情感。只是,萬貞兒卻總是不喜歡那些太監,每當她一想起太監們尖細的嗓音,扭捏的動作,潮濕的手,她就會覺得噁心。她不明白為何有些宮女卻樂此不疲,也許真的是生活太寂寞了吧! 看着宮門口的那個錦衣衛,萬貞兒就忍不住想,如果哪一天真得出宮了,能嫁這樣的人,也很幸福,也許比當上貴妃還幸福呢! 這樣想着,她就不由地露出微笑。 這時,一個人忽然拍了她的肩膀一下:“貞兒,你在看什麼?” 她回過頭,原來是迎春宮的姐妹李香兒。 她臉有些紅,說:“我看那樹上的烏鴉。” 李香兒向外面張望了一下,笑着問:“哪裡有什麼烏鴉?” 萬貞兒掩着口吃吃地笑了:“你一來,烏鴉就飛了。” 李香兒不依道:“好啊!你這樣說我。”便上來捏她的臉,兩個人笑作一團。 李香兒忽然說:“貞兒,說實話,你到底在看什麼呢?” 萬貞兒臉紅了,她說:“沒看什麼。” 李香兒便說:“我猜啊,你是在看他!”伸手指着宮門口站着的侍衛。 萬貞兒立刻驚惶失措,她連忙說:“香兒,不要胡說啊!” 李香兒笑了笑,“別怕,我不會和別人說的。不過,你可要告訴我實話,你到底是不是在看他。” 萬貞兒低下頭:“關你什麼事啊?” 李香兒笑道:“當然關我的事,因為他是我表哥啊!” 萬貞兒吃驚地抬起頭:“是你表哥?” “對了,你忘記了,我和你說過我表哥是錦衣衛,就是他了。” 萬貞兒向外張望着,說:“你表哥怎麼和你一點也不象啊?” 李香兒笑嘻嘻地說:“是啊,我花容月貌,他哪點象我。” 萬貞兒瞥了她一眼,掩嘴偷偷地笑,不置可否。 李香兒俯身到萬貞兒耳邊說:“你是不是喜歡他?” 萬貞兒一驚,啐了她一口:“你再胡說,看我不打你。” 李香兒咬着唇吃吃地笑,“你別怕,我表哥老是站在東宮外面,總看見你,他說啊,你一定是喜歡他,所以讓我來問問你看。” 萬貞兒哼了一聲,“誰喜歡他,自作多情。” “那麼你就是不喜歡他了?” 萬貞兒白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李香兒故意嘆了口氣,“看來是我表哥自作多情,他本來說想請王公公幫助,把你許配給他呢!原來你不喜歡他啊。我告訴他去,讓他找別人吧!”說罷就站起身來要走。 萬貞兒連忙拉住李香兒,“誰說我不喜歡他了。”這話一說出口,又不由地臉紅。 李香兒掩着嘴吃吃地笑,“你自己說的。” 萬貞兒有些急了,她說:“你這壞東西,就知道來消遣人。” 李香兒笑嘻嘻地說:“那麼你到底是喜歡他還是不喜歡他呢?” 萬貞兒垂下頭,面紅過耳,想說是又不好意思,想說不是又不情願,只好輕輕地點了點頭。 李香兒說:“早說了,害我費了半天功夫。”便從懷裡拿出一個虎形的玉飾,塞到萬貞兒手裡,“這是我表哥給你的,你可要小心收着,別讓人看見。” 萬貞兒急忙藏到懷裡,心裡有些甜絲絲的,又覺得羞赧。 李香兒道:“你等着,我去和我表哥說,讓他去求王公公。你放心,王公公很欣賞我表哥,他一定會同意。” 萬貞兒臉又紅了。 李香兒便匆匆走了,再隔着窗戶望出去,那些錦衣衛已經換了班。她知道這樣作是不對的,但是卻又忍不住一種渴望,離開這個深宮的渴望。 高牆深院外,會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呢?
幾天后,李香兒又帶來了消息,但並非如萬貞兒所願,據說是孫太后不同意萬貞兒現在出嫁,原因是太子離不開她。 李香兒嘆息着說:“誰讓你有本事,讓太子離不開你呢!” 萬貞兒看看襁褓中的太子,心裡也不由地怨恨,都怪這個小殺才。 李香兒又說:“不過你別擔心,我表哥真地很喜歡你,王公公說等過兩年,太子大一些再提這件事,我表哥讓我告訴你,他會等的。” 萬貞兒勉強笑了笑,這樣的話她卻不相信,男人們素來喜新厭舊,過了一些時候,也許他就不再記得她了。 李香兒悄悄對萬貞兒耳語說:“我表哥叫杜緘言,他讓你記得他的名字。”李香兒輕輕地掩着口笑,萬貞兒面紅過耳,她啐了她一口說:“誰高興記他的名字。” 但心裡卻不由地思量,他讓她記住他的名字嗎? 那人仍然每天站在東宮外面,萬貞兒卻有些躊躇不敢再踏入宮院之中。有時偶然與他迎面相逢就更加尷尬,只能羞赧地一笑。他卻依然故我,總是用灼灼的目光盯着她,那樣的目光好象能燙傷人的肌膚一樣。 總覺得過些日子他便會忘記她了,誰知道卻並非如此,一直又過了兩年,他也仍然未娶妻,可能還是記着對她的承諾。 但又覺得其實那並不算是什麼承諾,心裡便亂起來,時間過得真快,青春也過得真快,太子二歲多了,可是仍然離不開她。 從啞啞學語,到現在開始走路,什麼事情都得依賴着她,也許要作一輩子這個小殺才的保姆了。 有的時候真恨他,小小年紀就那麼拖累人。可是看着他對她嘻嘻哈哈地笑,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裡總有眷戀之意,她又忍不住心喜,這孩子雖然是周貴妃的骨肉,卻一直跟着她長大,與她之間的感情恐怕更勝過了與親生母親的感情。 又忍不住自豪,太子都是她帶起來的。
這一年的八月,北方的瓦剌向大明發起攻勢,王公公一力主張御駕新征,雖然大臣們極力反對,但由於王公公勢傾天下,而皇人又十分聽從王公公的言語,因此反對也是沒有什麼作用的。 於是皇上便率傾朝之兵北征。 那一段時間宮裡真是忙亂,太后皇后都憂心忡忡,準備皇上隨身的衣物,又親點了御膳房的太監,怕皇上沿途的飲食不習慣。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手忙腳亂,雖然說從軍是不應該帶着太監宮人的,但這一次是御駕親征,與往日不同。許多太監宮女準備隨軍而行,雖然表面上不敢表現出來,私下裡卻忍不住哭泣,仿佛這一去就不回來了一樣。 這一陣的忙亂卻未波及到東宮,無論怎麼樣,太子是不能動的。 萬貞兒已經二十一歲了,每日裡帶着太子在花園裡,有時教他說話,有時教他走路,有時餵他吃飯,太子無論什麼事都不要別人服侍,只要萬貞兒。對她的依賴情緒甚至超過了對於乳母。 那一日,從未和她說過話的杜緘言忽然輕聲喊了她一聲:“貞兒。” 萬貞兒剛剛把太子領回宮內,獨自走出宮院,聽見他這樣叫她,她微微一愣,因為從未聽見過他說話的聲音,她分辯了一下才明白原來是他在叫她。 她半垂着頭,輕聲說:“什麼事啊?” 那人說:“我給你的玉佩,你帶着嗎?” 她點了點頭,不知道他為什麼問她這個,猶豫了一下,她有些緊張地問他:“你是想要回去嗎?” 杜緘言搖了搖頭,“不是,只要是我送出來的東西,我就永遠不會要回去的。” 萬貞兒有些欣喜,她抬起頭,就看見那男子深情的目光。她立刻又垂下頭,覺得臉熱熱的。 杜緘言說:“明天我就要隨御駕親征了。” 萬貞兒心裡一驚,“你也要去?” 杜緘言點了點頭,有些意氣風發地說:“這是一個好機會,正是男兒建功立業的時機,我一定會作出一番事業來的。” 萬貞兒有些崇拜地看着他,他微笑了笑,“等到我立了功,就一定請求聖上把你許配給我。” 那年青男子這樣說,秋日的陽光照着他的錦衣,閃耀着五色光芒,他劍上的黃金吞口也反射着陽光,萬貞兒想,他真是一個英俊的男子。 他含笑看着她,忽然說:“我叫什麼名字?” 萬貞兒一愣,忍不住笑了,“你叫什麼名字,你自己不知道嗎?” 杜緘言也笑了,“我當然知道,但我想知道你記不記得我的名字。” 萬貞兒有些羞赧,她故意不答。杜緘言卻不肯放過她,“說啊,你記得我的名字嗎?” 萬貞兒輕輕點了點頭。 但杜緘言卻仍然追問,“那麼你叫我一聲。” 萬貞兒笑了,這人真會磨人。她說:“我不叫。” 杜緘言笑道:“你不叫,我怎麼知道你記不記得,叫我一聲吧,我明天就走了,可能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你了。” 聽到他這樣說,萬貞兒心裡就有些酸楚起來,她幽幽地抬起頭,那青年男子專注地看着她,目光溫柔而深情,他說:“叫我一聲。” 萬貞兒嘆了口氣,她輕聲說:“杜,緘,言。” 說完了忍不住臉紅,連忙跑回宮內去,覺得自己的行為實在不合禮儀。 宮外杜緘言仍然痴痴地站在那裡,隔着窗戶看見他的身影,萬貞兒忍不住用手捂住臉,卻在心裡想,你快點回來啊!
許久以後,萬貞兒仍然記得他對她說的話,“記住我的名字,我叫杜緘言。”
土木堡之變後,一切也都變了。 皇上的大軍被全部消滅,聖上也成了瓦剌人的俘虜,當前方的殘兵敗將開始出現在北京城時,一種驚恐與焦慮的心情充滿了每個人的心。 萬貞兒從來不問外面的事,她總是在默默地祈禱杜緘言能夠平安地回到北京,當失敗地消息越來越成為事實以後,她卻並不覺得惶急,她想,杜緘言一定還活着,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她堅定地相信總有一天,他還會回到北京來。 然而,陣亡將士的家屬卻開始終日哭泣,無論白天黑夜,萬貞兒都能聽見那樣淒測的哭泣聲。 既然是在深更半夜,她都會忽然被這種哭聲驚醒,然後獨自一人坐在黑暗中沉思,她想,他不會死的,他對她說,記住我的名字,她堅信他不會死的。 瓦剌的軍隊越來越靠近京城,在于謙等人的一力主張下,成王登基稱帝,這樣就可以避免瓦剌以聖上來威脅大明。 萬貞兒雖然並不關心政事,卻對此事覺得不安,她總覺得杜緘言一定是和聖上在一起,如果新帝稱制了以後,還有誰會記得去迎接聖上呢?如果沒有人去迎接聖上,也許杜緘言便也無法回來。 她這樣想着,卻無可奈何地看着事態發展下去。連孫太后都不能阻止,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又能作得了什麼呢? 這一段時間裡,最悲傷的人就是錢皇后,她總是日夜痛哭不止,萬貞兒每每在她的宮外經過,都會聽見她的哭泣聲。她便也忍不住悲傷,杜緘言,他到底在哪裡? 由於日夜地啼哭,不久後錢皇后的眼睛就瞎了一隻,但在那樣危急的情況下,皇后眼瞎的事情竟然並沒有引起什麼注意。 萬貞兒覺得她很可憐,雖然貴為皇后,夫君在的時候並沒有對她特別寵幸,而現在最悲傷的一個人也是她。 她便經常帶着太子去看看皇后,而周貴妃也經常到皇后的宮中陪伴皇后,兩個女人經常會抱頭痛哭,那樣的一段時間也許是她們兩人之間最和睦的日子了。 一日,瓦剌的軍隊終於攻到了北京,每個人都笈笈自危,連萬貞兒也不由憂慮,如果瓦剌的軍隊真地攻進來可怎麼辦呢? 回頭看看太子,那孩子仍然不知道世事如何,總是嘻嘻哈哈地笑着,在她的身邊玩着玩具,如果真地攻進來了,恐怕太子也會遭怏。 孫太后,錢皇后與周貴妃也都茫然不知所措,這些女人雖然在後宮的鬥爭中足智多謀,但遇到了這樣的事情,她們也是一酬莫展。 孫太后有些躊躇地看着太子,“如果真地攻進來了……”她看了萬貞兒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 萬貞兒咬了咬牙,跪在地上說:“太后放心,如果真地攻進來了,我就抱着太子投井,一定不會讓太子受委屈。” 大家不由又都眼睛紅了,孫太后輕輕摟住萬貞兒,老淚縱橫,“好孩子,難為你了。” 萬貞兒也忍不住流淚,她想,杜緘言,你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 北京保衛戰終於在每一家人民的頑強抵抗中取得了勝利,大家都鬆了口氣,明軍也趁勝追擊,一直把防線推進到大同以北。 景泰元年的八月,上皇還朝,那已經是他離開北京城後一年的事情了。 瓦剌終於主動議和了,這一次戰爭,算是大明最後得勝了。 但人人卻仍然記得曾經那樣驚惶失措的日子,土木堡之變的次日,滿朝文武哭於朝門之外,哭聲驚動整個禁城,自那日起,這一年的時光似乎都是在淒風苦雨中度過了。 還朝的上皇被直接迎入東安門,居南宮,從此後就是被軟禁了起來。而新帝也終於可以謄出手來對付舊帝的支持者,和平後便意味着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新的太后和皇后進了內宮,現在太后姓吳,皇后姓汪了。
我四歲的時候開始了記憶,那是一個秋日的午後,我站在宮院裡的一棵桑樹下,樹上結滿了紫紅的桑葚。 這天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天空藍得透明,一片片白雲悠閒地飄浮着,一些蚊蟲蠅蠅地叫着從我的身邊飛過,他們誰也沒有理睬我。 我東張西望,看見一隻懶洋洋地白貓從我身邊經過,它看了一眼我衣裳上繡的龍,似乎打了一個冷戰,立刻跑到了花叢里,消失不見。 我抬起頭,一陣風吹來,樹上成熟地桑葚便搖擺不停,我用腳踢了樹幹一下,但那樹卻不為我所動,桑葚仍然在搖晃,我焦急地等待。終於有一棵猶猶豫豫地離開了枝頭,我張開嘴等着它落到我嘴中。 然而一隻纖細白晰的手卻在半空中接住了那枚桑葚。我回過頭,她笑嘻嘻地站在我的身後。陽光從她的背後射來,她穿的月牙白衣裙在柔風中飄動,一縷散落的長髮垂在她的鬢畔,她微笑着看我,象是剛剛貶落凡塵的神仙。 她說:“太子想聽桑葚嗎?” 我傻乎乎地點了點頭,她甜美的微笑使我忘記了桑葚的味道。她說:“要洗乾淨了才能吃。”然後她牽起我的手向宮內走去。 我一邊走一邊不停地歪着頭看她,這個美麗的女子就是我的侍女萬貞兒。 在以後的八個年頭裡,無論是多麼艱難的環境下,她總是陪伴在我的身邊,而我,無論在怎麼艱難的環境下,只要一看到她的微笑便會重新生起勇氣。 我相信自我四歲開始記事的那一天,我便已經愛上了她。 我在這一年冬天來臨前被我的叔父趕出了皇宮,住在臨時修建了行宮裡。我知道他一直想廢去我這個太子,但由於他自己並沒有子嗣,且由於我的嬸子汪皇后的一力反對,此事一直無法成功。 我叔父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嬸子汪皇后,她生了兩個女兒,一直致力於與杭貴妃的不懈鬥爭,她盡全力阻止叔父廢我的舉動,我想是另有他意。那時候杭貴妃剛剛有孕,如果所出是個男孩,那麼對於她的地位是一個很可怕的威脅。然而我依然感激這個婦人,當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們,我的母親與錢皇后一起被軟禁在南宮中陪伴我的父親,周太后雖然免去了軟禁的命運,卻也自身難保。 在這樣的一個時候,汪皇后經常會招見我,也許她並非真心喜歡我,但這種姿態卻使我在絕境中多少得到了一點安慰。 然而十個月後,當杭貴妃終於生了一個兒子後,我便不得不接受被廢的命運,而她,也同樣不得不接受被廢的命運。 自那後,我便成了沂王,而她則帶着她的兩個女兒幽居在迎春宮。 那時候,我雖然才五歲,卻已經懂得很多的事情了。 人總是在憂患中長大的。 在我五歲的時候,我身邊只有那個女子陪伴着我,我住的沂王府是在城效的一個荒蕪的地方,只有兩進院落,比一個四品的官員還不如。 府中除了她以外,只有一個負責飲食的老媽子,兩個家丁,卻從早到晚都有錦衣衛嚴密地保護着我。 所謂之保護,也無非是監視,我雖然年幼,卻也算是我叔父的一個威脅。 我總是回憶着秋日午後東宮中的安寧生活,那女子在陽光中美麗而纖柔的手,紫色的桑葚映着她幾乎透明的肌膚。 現在她不得不終日操勞,為我洗衣物,照顧我的飲食,整理房間,她雖然是宮女,但我相信,在宮中她一定沒有作過這些粗活兒,但她卻默默地忍耐着,全無怨言。 我總是尋找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月牙白的裙裳,由於一直沒有新衣,她的裙腳都有些破爛了,但是她卻永遠是那樣淨潔而輕盈,纖細的足,踏在地上的時候不動纖塵。 在她工作的時候,我總是不停地問她:“我的父親呢?” “在南宮裡。” “我的母親呢?” “陪着你的父親。” “我為什麼不能見他們?” 她便嘆口氣,停下手中正在作的工作,然後抱着我的頭說:“不要着急,總有一天你會見到他們的。” 我的頭倚在她柔軟的胸口,我聞到她身上的淡淡微香,我總是滿足地嘆氣。能不能見到父母我根本就不在意,我完全不記得他們長的什麼樣子,但是,我知道,只要我這樣問她,她便會憐憫的摟住我,我便可以倚在她的身上。我喜歡這種感覺,在這樣的時候,我知道,她是我的。 但,她並不是我的。 每過一個月都會有一個宮女悄悄來找她,她們兩個人總是切切私語,我不知道她們說什麼,但那個宮女走後,她總是會一個人默默垂淚,我看見她經常撫摸端詳一塊虎形的玉飾。 她對於那塊玉飾的熱愛使我怒不可遏,在朦朧的記憶中,有一個高大而健康的男子的臉。那男子與她默然相對,眼中的深情,似乎可以溶化金石。雖然並不確定,但我相信這塊玉飾與那個男子有莫大的關係。 然而我並不表示我自己的憤怒,我總是對她的異樣漠不經心,仿佛對此事一無所知。
不久後,翰林學士徐有貞開始教授我經文,他是副都御史,與楊善同僚。在教授我課程的時候,他總是會提到楊善到瓦剌迎回我父皇的故事,我想他必是心裡對新帝不滿。 我也對新帝不滿,他廢去了我的太子之位,還將我的父皇母后囚禁於南宮。 我九歲的時候,機會又一次來臨,太子朱見濟不治夭折,我從未見過這個堂弟,但從他出生的那一天起,我便在默默地祈禱着讓他快一點死去。 我的叔父再無其它子嗣,只要他死了,我便還有機會重新登上太子之位。也不知道是不是天聽到了我的話,見濟只活了四歲就死去了。 那一段時間,我每日在焦急地等待,但是,我的叔父不管朝臣的建議,一直不願立我為太子。 我知道他心裡一直在戒備着我們父子,唯恐我們會重新把他趕下皇位。 我身邊的錦衣衛越來越多了,那都是我叔父派來監視我的人。 我開始試着收買一些人,這些事情都是我的老師徐有貞在暗中進行的。他總是恩威並施,曉以大義,因此,看守我的錦衣衛慢慢地變成了我的人。 後來我親自接見並與錦衣衛指揮史王廣明交談,讓他明白我的叔父總是會死的,而且我的叔父並沒有兒子,那麼他死了以後,誰會擁有天下呢?只要有一點腦筋的人都會猜到。 這段時間裡,我想,我的叔父同我一樣的痛苦。 隨着我的長大,太監曹吉祥慢慢與我取得了聯繫。他說,叔父在宮中與不同的女子歡愛,以期得到一個兒子,但無論他如何努力,卻一直不能如願,反而使他的身體越來越差。 越是這樣,他便越着急,便越要與女子歡愛,這是一個可怕的循環,我覺得這樣下去,他會不久於人世。 真正的時機在我十一歲的時候來臨。 我的叔父終於無法經受長期的焦慮不安與縱情聲色,一病不起。這便是我們的機會,是我與我父皇等了八年的機會。 八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八年裡,我從一個懵懂的孩子變成了一個十一歲的少年,雖然在許多人眼裡,我還是太小了,但是我卻正在慢慢地掌握着某些力量,靜靜地尋找時機,待機而發。 我比絕大多數的同齡人都要成熟得多,也工於權謀,這個天下,畢竟還將是我的。 那一天晚上,有一個男子忽然造訪。他是通過曹吉祥的努力從南宮出來見我的錦衣衛。 那男子雙鬢微斑,臉上頗見憔悴之色,但身材卻依然高大。 他在我的跟前跪下,我注視着他的臉,然後又看了一眼他腰間黃金吞口的長刀。我想,這個男子我一定見過,在許久以前,在我還沒有記憶的時候,我便已經見過他。 一種淡然地仇恨便悄悄地湧上了我的心頭,我想,他是與我來搶東西的。 徐有貞仔細地告訴了這男子,明夜我們將執行的計劃,他沉默地聽着,一一記在心裡。我冷冷地注視着他,一個念頭上了我的心頭,以至於當他告辭的時候,我甚至忘記了回答。 我看見明月的庭院裡,萬貞兒靜靜地站在一棵楊樹下,我知道她在等什麼。 那男子走出屋去,便看見了綠楊樹下的萬貞兒,雖然事隔八年,我相信萬貞兒仍然象八年前一樣美麗動人。 他毫不遲疑地向她走去,我分明看見她眼中的淚水。 這種感覺簡直讓我發瘋。 這兩個人默然相對了很久,他對她說:“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萬貞兒點了點頭,“我一直記得,每天夜裡我都在心裡叫你的名字。杜緘言。” 這個不貞潔的女人,她居然在叫別的男人的名字。 十一歲時,我比任何一個同齡人都更加自私,對於太子之位的患得患失已經使我養成了一種習慣,只要是我的東西,我就要牢牢地抓住,決不能讓別人奪走。 我看着這兩個人的身影,慢慢地轉到屋後,錦衣衛指揮使王廣明站在陰影間,他將是明日計劃的參與者。 我對他說:“你看見那個人了嗎?” 他點了點頭。 我說:“殺了他,明天乘亂殺了他。” 他眼中掠過了一絲陰騭之色,然後點了點頭。 這人有嗜血的本性,這種個性是我極欣賞的,依靠它,我可以作許多事情。
被後來的史家稱為奪門之變的事情發生在那一年正月的壬午,我的叔父已經許久沒有上朝了。 那一天的白天,又有許多大臣聯合上章,請求復立我這個太子,因為他們都怕我的叔父忽然死去。 但即使是這樣,他終於還沒有同意。 當天晚上,我與武清侯石亨,楊善,徐有貞等人,帶着一些錦衣衛向南宮而來。在禁宮門前,我們遇到了我叔父的裔系親兵的阻攔。 小規模的戰爭迅速展開。 我站在徐有貞的身後,聽着兩軍交戰的聲音。對我來說,這是一個興奮的時刻,我將要改變歷史,奪回本來屬於我的東西。 敵軍甚是矯健,有一忽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我軍似乎就要不敵了。然而此時,敵軍卻後方大亂,我知道是曹吉祥來了,他帶着一群太監和一些錦衣衛從後方而來,我方乘亂而上。 我笑嘻嘻地看着這一切,全無危險的感覺。 黑暗中的戰爭,有如默劇。為了不驚動生病的皇上,敵軍都沒有出聲,而我方則為了不驚動敵人其他的人馬也沒有出聲。於是戰場上只有刀刃砍在血肉上的聲音。 即使在黑暗中,我仍然清楚地看見臨死前敵人的臉,痛苦與恐懼控制了他們,他們肌肉抽蓄,五官扭曲,摔倒的時候十分緩慢。 敵人戰到最後一個人,沒有人投降,他們全死了,忽然之間屍體便堆滿了宮門。 我從敵人的屍體上走過,那種踐踏生肉一般的感覺讓我不寒而慄,我拼命忍着嘔吐。 然後我們便順利地到了南宮,再也沒有人阻攔,那時候,已經快四更。 南宮的宮門緊鎖,誰也沒有鑰匙。我讓錦衣衛用刀劍辟門,過了不久,門就被辟開了。 裡面是一片黑暗,大家忽然面面相覷,到了這個地步,卻似乎沒有人敢再進一步。 此時一個人掌着燈火而出,孤燈清影照着他的臉,是他,杜緘言,身後跟着我的父皇。 大家便立刻下跪,口呼萬歲。 我在跪倒的時候,腦子裡卻在盤算着殺他的機會,我知道他一直拼死保護着我的父皇,即使在瓦剌也從未離開過他一步。這樣的一個功臣,一定會論功行賞,到時候他便會要求娶我的貞兒了。 大家蜂擁着父皇而去,杜緘言落在後面。我用眼睛瞟了王廣明一眼,他心領神會。 他便故意走到杜緘言的身後,然後他舉起了刀。 那美麗的刀光,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划過了一條優美的弧線,在那樣刀光閃爍下,我忽然想起萬貞兒一雙美麗的手。那雙手在秋日的陽光里有着玉石一般的顏色,從此後,這雙手便只屬於我所有了。 我唇邊帶着冷笑,他倒下時完全沒有發出聲音,他是在不知不覺中便死去了。沒有人注意,所有的人都在準備新皇的登基,天地間只有我知道,不,還有王廣明知道,還有他知道。
奪門之變後,萬貞兒很快便得到了杜緘言的死訊,那一天晚上,所有的人都出去了,去作他們該作的大事情。她在燈下為朱見深縫衣,燈光昏黃。 這是一個雪後的深夜。 窗外的院落是白茫茫的一片,時而有一兩隻寒鴉的啼叫聲。 她在繡着一件新的黃衣,衣上有一條戲日的龍紋,只有未來的皇帝才可以穿這樣的衣服。她一針一針地繡着,聽着外面的更鼓聲。不知道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不知道皇上可平安,太子可平安,還有杜緘言,他可平安? 一陣冷風吹入窗子,燭光搖了一下,她愣了愣,手指一顫,針便忽然扎到手指上,一滴血忽然落下來,落在龍的眼睛裡,便如泣血一般。 她心裡一緊,多麼可怕的徵兆啊! 放下黃衣,她有些焦急不安地在屋子裡踱了幾個圈子。 東方開始泛白,她走出院子,望着皇城的方面,好象沒有什麼動靜。 忽然,鐘鼓齊作,她倒被嚇了一跳。 鐘鳴九響,又雜了鼓聲,歇了歇,又鳴了九響,然後又是九次,是新帝登基了。 路旁擺攤的商販停下了手裡工作,走在路上的人們停住了腳步,婦女們也不再談話,大家一起看向禁宮的方向。 “發生了什麼事情?” 人們開始切切私語,“是皇上駕崩了嗎?” 萬貞兒站在北京冬日的街頭,她的目光似乎透過了清晨的薄霧,新帝登基,終於登基了。 仁壽宮中的景泰皇帝吃驚地詢問內侍,“發生了什麼事?是誰敲的鐘?” 內侍們紛紛跪倒,失聲痛哭,“是太上皇,他回來了!” 景泰皇帝發了半天愣,才無奈地苦笑着說:“好,好,這樣也好。” 這個中年男人慢慢地躺回到床上,自言自語地說:“終於還是來了。” 第三章 一個皇帝的戀愛 在萬貞兒來看,朱見深在重登太子之位後,便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協助他的父親殺死舊皇的餘孽,手段殘忍,趕盡殺絕,完全不遺餘力。有時,她忍不住在想,這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嗎? 初春的時節,她重新搬入東宮,那時候正是這次屠殺的收尾部分。 景泰皇帝在七日後於仁壽宮無疾而終,在他死前,人們看見太子帶着內侍出現在仁壽宮中,太子離去後不久,他便死了。 他死了後,他所有曾經寵幸過的女子全被殺死殉葬,包括他的母親吳太后及他的妻子杭皇后。 而所有服侍過他的宮人及太監也全部被處死。 那段時間,宮中一片腥風血雨,到處可以看到四處躲避的宮人。 曾有一個宮人慌不措路地跑到東宮,萬貞兒將她藏在侵宮,但不久後,朱見深發現了她的存在,他便親手讓她押解。萬貞兒一直記得她離開時悽慘的叫聲,那叫聲時時在她的夢中出現,使她心驚肉跳。 她問太子,“何必殺那麼多人呢?” 太子看了她一眼,冷淡地回答:“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她不明白一些宮人能有什麼後患,但她卻不能再言,她只是一個宮女,這些事情本來便與她無關。 這場肅清運動進行了許久,提撥了一大批人,殺死了一大批人,連于謙也被殺了九族。 新帝表現出的決心是前所未有的。 唯一能夠活下去的人只有景泰的廢后汪皇后及她的兩個女兒,她因為曾經為太子進言而得以倖免。
夏天來了後,京城終於重新安靜了下來。 萬貞兒如今不必再作任何事情,她成了東宮中除了太子外,最有權勢的人了。因為她曾與太子共過患難,因此,她便得到太后和皇后的格外恩寵。 然而她卻開始覺得生活寂寞,當她得到杜緘言的死訊時,她並沒有十分驚訝,仿佛早就預感到這一天的來到。 曾經的八年裡,她苦苦地堅持,完全相信他並沒有死去,後來他果然又出現了,如今只是一夕之間,她便相信他是真地死去了。 太子已經長大了,東宮中的那棵桑樹仍然象許多年前一樣茂盛的生長着,她總是獨自站在樹陰下,想着已過往的日子。 東宮的錦衣衛已經全換過人了,都是一些年青英俊的少年人,萬貞兒時時看見他們亮銀的刀鞘,就會想起八年前的那些時光。但她已經老了。 攬鏡自照,雖然她的肌膚還象是二八少女一樣細柔,頭髮也漆黑柔順,但是她畢竟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想到這裡便不由地悲哀,看來這一輩子真地要老死在宮中了。 但是,她已經不再着急,已定的命運,便只想順着它走下去,也不想再有所改變。 那虎形的玉飾總是掛在她的身邊,用手指去撫摸它時,總會感到那種冰涼而細膩的感覺,這玉石便象是有生命的東西,總是那麼盈潤通徹,雖然冷,卻很是溫柔。
日子便這樣過去了,轉眼間,朱見深也十六歲了,皇上身體越來越差,看來也快不久於人世。 太子這樣長大起來,萬貞兒卻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光也和以前越來越不一樣,那種不加掩飾的欲望,經常使她心驚肉跳。她已經老了,三十五歲的女人,真地十分老了。 她已經不再羨慕那些作過了妃子的宮女,太子畢竟是她一手帶大的。 於是,她開始迴避太子,無論有人無人,東宮西宮,只要是太子在的時候,她便匆匆避開,這樣的情緒有時真地覺得好笑。 忽一日,多年不見的李香兒出現在她的面前,幾年的時光,李香兒臉上便已經有了皺紋,頭髮也開始枯黃。 萬貞兒暗暗責怪自己,這些年居然從未照顧過李香兒。 那女子見到她的時候眼中似乎隱有深意,又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態。 她便拉住她的手,想將她讓進東宮,但李香兒卻搖了搖頭。 “貞兒,我就要走了。我年紀大了,太后的恩典准我回鄉。” 萬貞兒愣愣地看着她,大家年紀都大了,韶光便是在這樣不經意中度過了嗎? 李香兒有些嫉妒地看着依然年輕如昔的萬貞兒,“貞兒,你還是老樣子,一點兒都沒有變。” 萬貞兒勉強笑了笑,她說:“再什麼樣子,也都是三十五歲的人了。還能有什麼不同嗎?” 李香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她說:“太子他,他很寵愛你啊!” 萬貞兒臉上微微一紅,她說:“他是我養大的。” 李香兒淡淡地說:“恐怕不止如此吧!” 萬貞兒愣愣地看着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李香兒忽然嘆了口氣,“貞兒,你還記得我表哥嗎?” 萬貞兒心裡一酸,“我怎麼會不記得。” 李香兒目光一轉,看到她腰間的玉飾,她用手摸了摸,“你還帶着呢?” 萬貞兒點了點頭,李香兒忽然說:“還是摘了吧,不要讓太子看見。” 萬貞兒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為什麼?” 李香兒苦笑了笑,“你真地不知道嗎?” 萬貞兒搖了搖頭,“我表哥是太子派人殺死的,你一點都不知道嗎?” 萬貞兒心裡一驚,“你說什麼?” 李香兒凝視着她的眼睛,“五年前,我遇到一個被人追殺的人,他說他是錦衣衛指揮使,太子要殺他滅口,因為他替太子殺了一個叫杜緘言的人。我看見他的時候他已經快死了,才說了這兩句話,就有兩個侍衛找到了他。” 李香兒若有所思地看着萬貞兒,“你總該知道太子殺他是為什麼吧?人家都說紅顏是禍水,看來真地沒說錯。” 萬貞兒默默地聽着李香兒的話,雖然早有了這種預感,但被人說出來,她卻很難講心裡的感受,朱見深,那孩子是她一手帶大的。 如今他是太子了,但是她是看着他出生的。 夕陽如血色地燃燒着,萬貞兒獨自站在桑樹下,思緒不由地飄遠,有一個人對她說:“記得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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