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化年間的愛情故事--全集2 |
| 送交者: 種瓜且得豆 2003年07月31日05:48:1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我在傍晚回宮的時候,看見萬貞兒獨自站在桑樹下。 微風吹起她的裙裳,她若有所思地凝視着夕陽的方向,那如血的夕陽便在她瑩白的肌膚上投下光影,使她的臉色看起來帶着一些粉紅。 我看見她裙帶上系的玉飾便不由地心如刀割,過分的嫉妒經常使我無法控制自己。 但我選擇故意漠視,我使我自己都相信我並沒有看見那個玉飾。 然後我便走到她的身邊,與她一起看着夕陽的方向。 她一直沉默地站着,我知道她一定感覺到我的到來,這是一種反常地現象,我便問她:“你站了很久了,你在想什麼?” 她沉默不語,晚風拂起她的髮絲,吹到我的臉上,我便也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搖曳的樹冠間,一個成熟的桑葚落了下來,她伸手去接,桑葚落在她的手上。 她美麗的手仍然象玉石一樣白晰,歲月未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跡。 她凝視着桑葚,然後忽然對着我嫣然一笑,她說:“太子,你長大了。” 便是這樣一笑,我不由地有些心神恍惚,我說:“是啊,我長大了。” 然後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便轉身向宮內走去,我跟在她的後面,在進入宮內時,她忽然又回頭對我嫣然一笑,“我是不是老了?” 我立刻搖頭,“不,你很年輕,比我還年輕。”這話一說出口,我就不由地有些臉紅,她再怎麼年輕也不可能比我還年輕啊,恭維得太離譜了。 但她卻並不說什麼,只是仍然嫣然一笑,這些年,我都幾乎沒見她笑過了。 後來她關上門脫下衣服的時候,我幾乎昏了過去。我雖然十六歲,卻已經寵幸過幾個宮女,但看到她的身體時,我卻仍然有些自慚形穢的感覺,我想,我是太喜歡她了。 然後,她便抱住了我的身體,用赤裸的身體抱住了我的身體,我顫抖着撫摸她,卻有一種危機莫名地升起。 我不由地打了個寒顫,她便輕輕地咬了我的耳朵一下。慢慢黑暗下去的宮宇間似乎殺機驀然而至,但我卻不由地沉溺於其中,無法自持。
我在第二年的時候,作了成化皇帝,萬貞兒便成了我的貴妃。 有了她以後,我本已對所有的女人厭倦,但是,我卻是一個皇帝,我不能立一個比我年長十九歲,只是宮女出身的女人作皇后,這世界上,存在許多約束人的東西。 貞兒完全明白這些,她從未向我要求什麼,這一年來,她似乎變了許多,她開始縱情聲色,開始喜歡金珠首飾,開始將自己裝飾得異常妖媚。 每天早上她用西域進貢的玉乳洗臉,然後要求宮女用舌頭把她的頭髮舔一遍。對於她的這種習慣,我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說,這是保持年輕的方法。 只要是她喜歡的,我便都任由她,但我卻並不覺得她快樂。 女子的悲傷是無法掩飾的,我看見在她眼眸深處的悲傷,那種悲傷仿佛已經深入到骨髓中,即使在她開懷而笑的時候,我也能看見那一點針尖般冰冷的悲傷。 這種感覺總是使我不寒而慄,我看到她那雙因悲傷而變得冰冷的眸,這樣的眼眸經常會刺傷我的心。 只有當她凝視腰間所系玉飾時,目光才會變得柔軟起來。 秋風起的時候,是另一個狩獵季,貞兒原本不出皇宮,但她卻一定要和我一起去狩獵。 皇妃狩獵本是不合禮儀,然而,只要是貞兒喜歡的事情,我便從來不會違逆她的意思。 她總是着男裝騎馬跟着我,她的那匹馬是西域良馬,高大而溫馴,四蹄落地無聲。我在前面奔馳的時候,她便總是緊緊地跟在我的身後。 每當我回首時,便可看見她嬌美的容顏。在經過奔馳後,她本來蒼白的面頰會浮上一層淡淡的紅色,看見她這個模樣,我便不由地失神。我常想,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到底有沒有什麼原因可說呢? 我不知道是否有原因,有的時候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為何會喜歡一個比我年長十九歲的女人,即使她看起來再年輕,她畢竟也比我年長十九歲。但我就是喜歡她,喜歡得莫名其妙,沒有來由。 這一年的秋季,母后積極地籌備我的婚事,她說我是皇帝了,需要一個皇后。 對於此事,我並不熱衷,我只喜歡貞兒一個人,雖然對於皇帝來說,這樣是不正常的,但我卻沒有辦法再喜歡任何人。 不久後,便是我的大婚,皇后吳氏,出身名門,年輕貌美,這些我都不介意,既然大家認為她應該是我的皇后,那麼她便是吧。 然而我卻仍然如此地依戀貞兒,大婚後三日,我立刻便回到了寧貞宮,雖然說這樣作實在使皇后太失面子,我也明白不該如此,但我就是思念貞兒,只有三日不見,我便無法抑制對她的思念。 然而不久後發生的一件事情,卻不得不使我開始正視我對貞兒的感情。 大婚後方七日,退朝的時候,我看見貞兒披散着頭髮痛哭,臉上有明顯的被打過的痕跡。我大吃一驚,連忙詢問宮侍發生了什麼事情?宮侍回答說,方才皇后來過,因嫌貴妃禮數減慢,因此令人杖責貴妃。 我不由大怒,連我都捨不得動貞兒一下,她居然敢杖責於她。 我便上前去攬住貞兒,輕聲安慰她。 她看了我一眼,我分明看見了她眼中的那一絲針尖般的恨意,但我卻仍然象往日一樣故作不知。 她說:“以後她作了皇后,我還有什麼安生的日子,我要你休了她。” 我吃了一驚,廢后可是一件大事,何況,我才娶了她七日,如何便能廢后。 我說:“我會責怪於她,只是廢后似乎太倉促了些。” 貞兒默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她說:“我這裡地方小,皇上還是去皇后那裡吧!”說完了,她便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裡也不由生氣,平日是我太寵她了,居然這樣無法無天。 我便轉身而去,果然去了皇后處,心想過了幾日,也許她會後悔如此對我。但誰知,一直過了七八日,她仍然冷淡對我,每當我去寧貞宮,她便總是以各種理由避開。時間久了,她仿佛全無所謂,我卻越來越是思念她。 狠下心待要不想,卻偏偏又不能夠。 有的時候,我真想,是不是她在我的身上種了什麼蠱,為何我就是對她念念於懷。 相持了一月之久,她仍然故我,我卻無法忍耐。終於有一日,在寧貞宮裡,我問她,“貞兒,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她瞥了我一眼,“你是皇上,廢不廢后當然是你一句話的事情,我就是要你廢了她。” 我咬了咬牙,“好,我廢她,但廢了她後,母后還會要我再娶一人的。” 她笑了笑,“娶王氏吧,我看她挺不錯的。” 我愣了愣,原來她已經想好了。 好,既然如此,我認輸。我知道這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因為皇后責打了貴妃而要廢后,從來未曾聽說過,但我必須得那樣作,只要是貞兒想的。 我仔細地考慮了很久,才下了一封詔書,說是先帝已替我定了王氏為後,而太監牛玉受了吳氏的賄賂,將本來已經落選的吳氏又送到了太后的面前。結果現在我發現這個吳氏態度輕薄,禮度率略,不足以母儀天下。 母后聽到這個消息吃了一驚,不過,我的詔書已經下了,她也沒有辦法。 於是,王氏便匆匆地進了宮,我甚至連立後的大典都沒有舉行。 如今想來,這可能是我與貞兒之間的戰爭中第一次輸給了她。如果我有先見之明,就會知道這樣的事情還會不停地發生下去。 但就算我有先見之明,我又能如何?我還是一樣會輸給她,只是因為我喜歡她。 一個簡單而無理的原因。 這件事後,我便開始思量我與貞兒的關係,我忽然明白了一點,我的一生好象都要受制在這個比我年長十九歲的女人手裡了。 而我為什麼會落在這個田地,卻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成化二年正月,萬貞兒生下了一個男孩。 這一年,她已經是三十六歲的人了,這麼大的年紀生孩子本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而且還是生的第一胎。 懷孕的時候,她常想,為什麼要讓我懷了他的孩子呢? 但她卻偏偏就懷了他的孩子。 肚子一天天地大起來,她總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肚子,也看着肚子裡的孩子,這孩子如果能生下來,卻也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然而她卻有些猶疑不決,畢竟是自己的孩子。 便這樣下意識地拖下去,十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到了臨盆的時候才驚覺,孩子馬上就要出世了。 現在已經由不得自己了,很艱難地生下了孩子,幾乎連命也一起送掉,但總算母子都平安。 看着襁褓里粉嫩的幼兒,不由地笑了,這麼久以來,這是第一次真實的微笑。 然而命運卻待她甚薄,孩子生下來才七日,便夭折死去了。 皇上為了不讓她知道,一直沒有告訴她,過了一個多月,她才終於從隱隱藏藏的宮人口中得到了孩子的死訊。 死了也好,死了就少了麻煩了。 她仿佛有些漠不關心地想,卻經不住心痛如割。忽然看見朱見深淒涼的面容,才只一個月,他便仿佛瘦了一圈,心裡便不由地酸楚,這卻讓她如何是好? 但手卻立刻握住了腰帶上的玉飾,不,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初衷,嫁他本就是為了要報復。 淚水再也未流出來,這一世都悔在自己的固執下了。 第四章 太子佑堂 於是一切便都如常,還是專寵於前,新皇后也對萬貞兒十分客氣,嬪妃們更是望則生畏,仿佛是都如意了。 然而皇帝畢竟是皇帝,那麼多的美人,年輕而嬌媚,總是時時就會臨幸什麼人。萬貞兒卻不在乎,這男人本不是她的,她也從未曾想過他會是她的。 一日,內侍悄悄稟報,張淑妃有了身孕。 她沉思許久,開了一劑墮胎藥命人送給張淑妃,果然傍晚的時分便傳出消息,張淑妃失足跌倒,致使龍種流失。 她笑笑,又命人送去補品,只要是能如她心願的,總是能好好地存在於這個宮中的。 然而皇上看她的眼神卻有些不同了,大家都心知肚明,懷了龍種的人自然會處處小心,怎麼會失足跌倒,然而他卻也並沒有說什麼。 有一時間,她心裡有些微地悔疚,但只要是手指一觸到玉飾,便立刻心硬如鐵。 然而卻總是防不勝防,不久又有宮人來報,說是柏賢妃悄悄地產下了一個男嬰,如今被嚴密地保護了起來。 她便不由地惱怒,然而卻不動聲色。 皇上忽然有了兒子自然是十分欣喜的,不久後便封這孩子為太子。 她也並沒有表示出什麼來,只是靜靜地等待一個機會。 忽一日,從賀縣夷疆進獻了美女。 萬貞兒親自撿選,許多女子體態妖妍,容貌各異,年輕而嫵媚。她從她們身前穿過,她們便恭敬地跪在地上,她覺出自己的老來,歲月真是不肯留人的。 忽然見到一個女子,雪膚如玉,眉若遠山,雙眸如點漆,她凝神看着她,看了許久,才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回答:“小女子紀春紅。” 紀春紅?她又熟視了這女子半晌,笑道,“很好,你到掖庭看管內藏吧!” 紀氏女子連忙叩謝,她若有所思地又說了一句:“皇上經常會去翻閱書籍,到時候你可要好好地伺侯着。” 轉過身,唇邊不由地掛上一絲冷笑,心裡卻冰冷如水,到底這樣作對不對呢?
成化四年春,我在掖庭觀書,偶遇宮女紀春紅。 這女子靜靜地站在角落裡,全無聲息,便仿佛不是活物。 我從她身邊過,手裡的經書落在地上,她便走上前來幫我撿起了書。 我接過她手裡的書,然後便看見了她一雙漆黑的眼眸,一種悲傷的感覺立刻湧上了心頭,這女子的雙眸居然與貞兒長得一模一樣。 年青的女孩總是有她們的可愛之處,更何況這個女子又是十分美麗的。 我凝視着她的眼睛,這樣的一雙眼睛,除了更加年青外,幾乎就是貞兒的翻版。 我不知道這個女子從何處而來,我問她:“你叫什麼名字?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 她回答說:“奴婢紀春紅,本是賀縣土官之女,因為在與天朝的戰爭中失敗了,所以才被進獻入宮的。” 我點了點頭,這女子口齒清晰,說話的聲音十分悅耳。 我看着她的模樣卻總是覺得悲傷,可能是因為她和貞兒長得太象了。這些日子,貞兒一直在努力地刺傷我的心,她作的事情我並非不知,但我卻不敢詢問她。那樣虛幻般的感情,總是在困擾着我,我知道她從未真正喜歡過我。 想着我那些被強迫墮胎的嬪妃,我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使她這樣恨我。 我說:“我在找十三經註疏,你可知道放在哪裡?” 她立刻找到了那書的位置,並送到了我的面前,我說:“你讀過書?” 她羞赧地笑了笑,潔白的臉上飛起了一朵紅暈,“我小的時候讀過一些,不過現在都忘記了。” 我笑了笑,“很好了,我的那些貴妃,連自己的名字都未必會寫。” 她抿着嘴笑,不說話。 我便抓住她的手,她的手細柔而光潔,我輕輕撫摸着她的手,心裡卻又湧起悲傷,貞兒,她為何要如此刺傷我的心。 她象一隻羞怯的兔子一般面紅過耳。 我輕輕一拉,她便跌進我的懷裡。 解開她的衣帶時,我分明感覺到了心裡報復一樣的快感。 這女子長得實在是太象貞兒,因此我便毫不憐惜地摧殘她,使她在我的身下嬌呼落淚。我心裡也不由刺痛,我努力不去看她的眼睛,只有這樣,我才能繼續下去。 自那日後,我便日日與這女子歡愛,幾乎已經忘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萬貞兒。 然而,在心裡最深的地方,總有一個角落是我不願意正視的。即使是在最快樂的時候,我也會忽然感覺到悲傷如潮水般來臨,我的愛情,為何會變成了這樣。 三個月後,有宮侍急報,太子夭折。 我大吃一驚,忽然發現,這三個月來,我忽略了柏妃母子。 我連忙趕去東宮,太子臉色鐵青,牙關緊咬,鼻耳中均流出黑血。 我看了太醫一眼,太醫垂手站在旁邊,面無表情,我知道太子是被人毒死的。 無法壓抑地憤怒終於湧上心頭。 我立刻直奔寧貞宮,在這個皇宮中,只有她才敢這樣做。
那是一個夏日的黃昏,太陽已經開始向天邊落去,幾中鴿子在宮宇間驚起,那是我的妹妹養的。 宮侍噤若寒蟬般地沿宮牆而立。 偌大的皇宮中死氣沉沉,竟仿佛是沒有什麼活物的。 我感覺到心裡無法抑制的憤怒,伴隨着悲哀,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地湧來,幾乎使我無法控制而衝出體外。 然而,到了寧貞宮,這波浪便無由地低落了下去。 我看見寧貞宮外盛開的牡丹花,已經有了一些殘敗的痕跡,遍植於寧貞宮外的桑樹,也開始飄下了一些樹葉。 而在我的腳下,桑葚被紛紛踩破,流了一地紫色的血液,憤怒便越來越少,更多的悲傷出現。 然而,我死去了一個兒子,我不能就這樣算了。 闖進寧貞宮,看着那些淡紫色的熟悉的窗紗,我忽然發現,自從我戀上紀氏以後,就再也沒來過這裡。 宮裡並沒有什麼宮人,貞兒從來不喜歡宮人,她總是願意獨自一人。 於是便也沒有人稟報。 雖然還是夏日的光景,這宮裡卻沒來由地冷落,一進了這裡,便仿佛有一絲寒意撲了過來。 一直走到最裡面,才看見貞兒獨自倚在繡榻上,桌上薰着檀香,香煙裊裊地升起來,貞兒的臉便隱在煙後,如夢如幻般不真實。 再見到她,我忽然發現,我的一切憤怒居然全部消失,消失地無影無蹤,然而這卻讓我尷尬異常,難道我真地不能失去這個女人嗎? 貞兒瞥了我眼,並不起身,她只是淡淡地說:“你來了!我計算着,你也該來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雖然已經習慣了她這樣冷淡的態度,卻還是有些手足無措。但,我是皇帝,她只是一個女人。我說:“這麼說,你知道我為何而來。” 她笑了笑,“太子無疾而終,真讓人惋惜啊!” 我咬了咬牙,“是啊,但太子一向健康,怎麼會無疾而終呢?” 她仍然那樣虛無飄緲地笑了笑,“因為有人下了牽機毒藥。” 她這樣的笑容總給我一種感覺,她仿佛不願久留在人世一般,我咽了口口水,“你怎麼知道?” 我很希望她回答,她不知道,或者說是她猜的,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抬頭看着我,十分認真地說:“因為是我下的毒。” 我便立刻又愣在那裡。 是她下的毒,她這樣對我說的。我該怎麼作?我是不是應該立刻叫人來,把她拖出去斬了?不可能。那麼我該厲聲叱責她,叫她以後再也不敢這樣作?可能性也不太大。那麼我至少應該說兩句,表示一下,那是我的兒子,是龍種,她不能這樣作。 我說:“為什麼?” 她笑了笑,“沒什麼,我高興。” 我便象一個白痴一樣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也含笑看着我。 我們便這樣默默相對了許久,我忽然說:“我喜歡一個姓紀的女子,我要立她作貴妃。” 她笑笑說:“好啊,好極了。” 我又愣愣地看了她許久,才說:“我是說真話。” 她點了點頭說:“我知道。” 然而,她慢慢地把臉轉向窗外,她說:“我老了,我已經四十歲了。這麼大年紀的女人一定不能再生孩子了。” 她忽然轉過頭對着我嫵媚地一笑,“所以我也不讓別人生孩子,誰也不可以。” 我便又忍不住悲傷,我徹底區服,我當時作了一個足以使我一生後悔的動作。我走上前去,輕輕地抱住了她的身體。 她軟軟地倒在我的懷中,我感覺到她無聲地哭泣,淚水便也忽然湧出了我的眼眶。 貞兒她老了,總有一日她會離我而去的,那麼以後的日子讓我怎麼過呢? 我知道當時我不該抱住她,這個動作使我在這場戰爭中完全失敗了,再也沒有與她鬥爭的可能性了。從此後,我的生命便操縱在她的手裡。 如今想來,也許那真是我的錯,但我卻無法後悔,只要是看見她的哭泣,我便再也無法恨她,只有悲傷占據了我的心。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去見過那個姓紀的女子。 那一年,天現慧星,朝臣都以此事勸諫我,說是陰星克主。我笑笑說,“宮內的事,諸位大臣就不要操心了。” 陰星克主,所有的人都知道是指的她,貞兒,但我又能如何?我是一個皇帝,同時我也是一個男人,只是深愛一個女子的男人而已。
每天早上,在銀鏡的前面,萬貞兒都會仔細地數數鬢邊的白髮。身後,有宮娥用舌頭將她的頭髮細細地舔過一遍。然而再怎麼努力想保持青春,都是不可能的,人老了,就象是花朵凋謝了一樣,即使還掛在枝頭,也捲曲了,枯黃了。 見深早上的時間是最忙的,匆匆去上朝,用過早膳便馬上走了。 看着他依然年輕而健康的身形,萬貞兒便不由地嘆氣。 紀氏懷了身孕,她按從前的作法,讓太監張敏送去了一劑打胎藥。 張敏回來的時候,卻有些驚惶的神態,她問,“可辦妥了?” 張敏連忙說是,她便不再深究。 心裡不由疑惑,卻覺得疲倦,隨她去吧。
女子紀春紅卻是十分聰明的。張敏來時,便苦苦哀求,皇上至今還未有龍種,總是要為皇上留下一點血脈吧? 張敏也猶疑不決,這樣的事情,他本也不敢作,但萬妃的吩咐卻又有誰能不遵? 便將藥劑減了一半,對紀氏說:“這藥,我減了一半,你喝下去,如果這孩子還能活,那就是天命,如果不能活,也不能再怨我了。” 紀氏無奈,只好喝下了藥,誰想,居然沒有把孩子打掉。她便悄悄地藏在冷宮,靜靜地養着身子,總算到了十個月,孩子生了下來,是個男孩。 她不由地笑着哭泣,這孩子活得可也真艱難啊。 因為吃過了打胎藥,孩子生下來後便一直身體不好,但總算還是活下去了,到了長大後,頭頂心沒有頭髮,大概也是那拜那藥所賜。 孩子一直沒有名字,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孩子才能見天日,總是想着萬貴妃,連睡夢中都會驚起,唯恐宮人忽然出現,奪走她的孩子。 然而,她卻並不恨萬貞兒,想着初見她的時候,那個女子默默地凝視着她,漆黑的眼睛中所蘊藏的悲傷之意,那悲傷是如此的濃重,連她見了也不由地酸楚。只是,這個悲傷的女子為何如此恨毒,連一個未出生的嬰兒都不放過? 孩子慢慢長大,一直被關在冷宮裡,吃的東西也是張敏偷偷送來的。 那時廢后吳氏也住在冷宮,她是痛恨萬妃的,因此就對紀氏特別的照顧,兩個女人一起看着孩子長大,吳氏經常把自己的東西拿給孩子吃。 但誰也不敢放他出去,怕一出去就會有殺身之禍。 有的時候,他一個人站在窗前,悄悄在向外凝視,他會問她:“母親,外面是什麼樣子的?” 她便忍不住悲傷,抱着孩子默默垂淚,那孩子便再也不問,真是一個懂事的孩子。 她從未奢望皇上會解救她們母子,只希望這孩子能長大,得享天年。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這孩子的頭髮長得都拖到地上了,也從來未曾剪,她自己也一樣,鏡中的容顏憔悴而瘦削,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呢?
成化十一年,我已經二十八歲了。 也許是年少登基的原因,過多的國務和內務使我迅速蒼老。我只有二十八歲的時候,看起來已經象是四十歲的人了。 而貞兒卻依然年輕,她的容顏在過去的二十年裡基本沒有過改變,我不知道她是用什麼方法來保持的,但是,她仍然肌膚似雪,鬢髮如雲,狀如二八麗人。 我自從悼恭太子事後,便少近女色,每夜都宿在寧貞宮,夜晚的時候只要靜靜地看着貞兒便已經覺得滿足,只是我同時對她懷恨在心,我總是想着我那些死在她手中的孩子,他們或者還未出母腹,或者中途夭折。 這樣的愛與恨總是交織在一起,每日裡都折騰着我,經常使我痛不欲生。 有時,在夜深人靜時,看着她熟睡的臉,我便有一種想殺死她的衝動,這樣我就可以從她的網中解脫出來,但每當看見她那樣恬靜的臉,我又無法真地去行動,我想,如果她死去了,我也活不長久的。 我的母親雖然對此十分不滿,但她也無可奈何,貞兒在景泰年間的時候一直跟隨着我,在那個最困難的時候,她都沒有拋棄過我,所以她也只能任由我們這樣下去。 六月的望日,太監張敏替我梳頭,那是在我侵宮裡,貞兒並不在左右。 我看着鏡中衰老的容貌,與日俱增的白髮,忍不住嘆氣,“我已經老了,卻還沒有子嗣,也不知道死了以後社稷江山交給誰呢。” 張敏站在我的身後,有一刻他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他忽然跪在我的面前,說:“萬歲,老奴死罪,萬歲已經有了兒子了。” 我吃了一驚,審視着他的臉,“你說什麼?” 他回答:“萬歲的兒子如今已經六歲了。” 我心裡不由一喜,“我的兒子在哪裡?我為何不知道。” 他回答:“皇子一直養在冷宮,不敢使人知道,怕會遭到毒手。” 我想起了貞兒,我說:“你帶我去。” 張敏便引我向冷宮而去,一路上我卻不停地想到萬妃,如果她聽到了這個消息會如何呢? 我想在我到達以前,一定已經有宮監去通了消息,一個穿着紅衣的小男孩站在冷宮的門前焦急地張望。 我到了以後,他仔細地看着我,看了許久,忽然撲到我的懷裡說:“父皇,我是您的孩兒啊!” 我抱着他,把他放在我的腿上。這孩子頭髮很長,也沒有好好梳理過,他長着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我不由地心傷,這孩子長得十分象我,真是我的兒子啊! 抬起頭,紀氏倚在冷宮門口,她並沒有跪拜,我也沒有怪她。我看見她憔悴不堪的面容,雙眸中盈盈含淚,我知道這些年她也受苦了。 我回頭對張敏說:“傳旨,封紀氏淑妃,移居永壽宮。” 那孩子卻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低下頭,他說:“父皇,您救我母親一命吧!” 我愣了愣,“誰要傷害你的母親嗎?” 孩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母親剛才對我說,父皇來了,她就活不長久了。父皇,您救救她,不要讓母親死好嗎?” 我抬起頭,紀妃淚水奪眶而出,她跪下說:“皇上,請寬恕這孩子的無心之言。” 我愣愣地發了會兒呆,笑笑道:“你放心,這次,我一定會保護你們的。” 我給孩子起名叫佑堂,卻未封太子,我總是怕貞兒傷心,我想,封太子的事還是緩一步再說吧。 傍晚的時分,我回到寧貞宮,心裡卻有些忐忑不安,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我背叛了貞兒,仿佛這件事情從頭到尾並非她的過錯,而是我的過錯,這樣想的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貞兒仍然獨自坐在窗前,寧貞宮象往日一樣看不見宮人。 我覺得她坐着的樣子,仿佛是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她並不象活物,倒象是一個雕塑。 我坐在她的身邊,抓起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心裡,那雙蒼白的手也同樣是冰冷的,我記得在我小的時候最喜歡拉她的手,因為她的手溫暖而柔軟,但自從嫁給我後,她的體溫就越來越低,有的時候,我覺得那樣的冰冷會從她的身體傳到我的身上,使我不由寒侵肌骨。 她並沒有看我,說:“你找到他了?” 我沉默不語,我知道這樣的事情是瞞不了她的,她笑了笑,“現在你不用擔心了,你不僅有了兒子,而且兒子都已經六歲了,還很聰明伶俐呢!” 我仍然不語,她瞥了我一眼,說:“你不怕我再殺了他?” 我深深地看着她,“貞兒,為什麼?就算你恨我,也不要去傷害孩子好嗎?他們是無辜的。” 她有些疲倦地笑笑,“我不恨你,我誰也不恨。不過,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把他送到太后那裡去養,以防萬一。” 我笑了笑,道:“我已經這樣作了。” 她也笑了笑,沒再言語。 我們沉默地坐在黑暗中,一種寂寞孤獨的情緒忽然湧上了心頭,我再次抓緊她的手,這樣的人生,真令人傷痛。
三天后,移居永壽宮的紀妃便自縊而死,而張敏也吞金而亡,我的兒子因為是養在周太后處,倒是平安無事。 我不知道他們的死是否是萬妃所為,但我已經早就預感到這一天的來臨,只是來得太快了。 但我還是忍不住想探詢貞兒的態度,因此,當我得到他們死訊的時候,我便到寧貞宮對貞兒說:“紀妃死了,張敏也死了。” 她“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我說:“他們兩個人一起死,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她看了我一眼,說:“有什麼奇怪的?” 我嘆了口氣,“他們兩人都是自盡的。”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我便不再說什麼了,也許是她干的,也許不是她干的,但就算不是她干的,他們也是因為她才不得不這樣作。 然而這一切對於我來說都無關緊要,有的時候我覺得我自己真是很殘酷,我只在乎我的兒子,只要我後繼有人了,那麼他的母親如何,我並不介意。 除了這個外,我就只在乎貞兒了。 佑堂知道他母親的死訊後十分悲哀,一直痛哭了許久。這孩子異常聰明,才幾天的時間,他便已經把宮內的形式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了我對萬妃的寵愛。因此在他見到萬妃的時候,總是眼含恨意。 他的恨意全不加掩飾,不僅是我,連周圍的內侍都感覺到了。 而貞兒呢?她也一定感覺到了,但她形若無事,仿佛那孩子並不存在於她的眼前,也仿佛這個世界都不存在於她的眼前。 這些日子,她越來越冷漠,然而這種冷漠的態度卻益發地深深吸引着我,我總是想激起她的注意,總是想引起她的情緒,我常想,這個女子冰冷的面容後,是否還存在的情感? 我不能確定,我記得在我很少的時候,這個女子經常微笑,也會為了花謝月缺而落淚。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是什麼改變了這個女子?是我嗎? 是我嗎? 我想起那個死去的男子,他死在我的陰謀下,是因為他的死奪去了貞兒的笑容嗎?是這樣嗎? 我捫心自問,如果早知如此,當初會否還那樣作。 這樣考慮了許後,得到了答案居然是一樣的,如果早知如此,當初仍然會那樣作,只要他活着一天,貞兒就不屬於我。 一旦他死去了,貞兒才能被我所擁有,就算為此我不得不付出可怕的代價,為此我不得不抹殺貞兒臉上的笑容,我也義無反顧。 生命再來一次,還會是同樣的。 第五章 萬貴妃之死 成化二十三年,朱佑堂十八歲了。 他有八個弟弟,五個妹妹,那些弟弟妹妹都比他小許多,最大的一個,現在也只有十歲。所以在他看來,那些弟弟妹妹都離他很遠,偌大的一個皇宮中,他是孤獨的。 他和他的祖母周太后住在一起,每天除了讀書寫字,學習一些朝政,便別無他事。 在剩餘的時間裡,他總是去向萬貴妃請安。 她是一個寂寞的老女人,她年紀已經很大了,眼角也出現了魚尾紋,鬢邊也開始出現了白髮。但她看起來仍然是年輕的,皮膚卻仍然光潔,只象是三十許的婦人。 看見她在這樣的年齡仍然比絕大多數宮人美麗,趙佑堂就明白為何他的父親會這樣喜歡她。 然而他卻記得她是他的殺母仇人。 許多孩子在六歲的時候可能什麼事都不懂,許多孩子在六歲的時候就已經懂了許多事情。他剛好是後一種。 六歲以前的生活里,他只見過母親和廢后吳氏兩人,他總是懷念着他年輕美麗的母親,有的時候他甚至想,如果當初知道見到父親以後,他就不得不與母親分別,那麼他寧可不見父親。 然而,他的母親卻一直在對他說:“總有一天,你的父親會來找你的。” 他知道她希望他能回到父親的身邊,現在一切都如他母親所願,他回到了父親身邊,而且是太子。 然而,自從他回到父親身邊以後,萬貴妃仿佛不再控制宮人的懷孕,不久後,他便開始有了弟弟妹妹。 於是,另一個威脅便也出現了。 君王的寵愛總是象天上的雲一樣變幻莫測,不僅對於大臣,也對於自己的親生骨肉。一些嬪妃便開始勾結朝中大臣,希望能夠立她們自己的兒子為太子,而他因為母親出身低賤的原因,總是成為別人的口實。 已經發生了過幾次大臣上書另立太子的事情,然而,他的父親卻一直沒有同意。 他知道在這件事上,萬貴妃起着極大的作用。 自從七歲以後,他便每天到寧貞宮請安,陪伴萬貴妃度過下午的時光。 這個女人似乎總是神遊物外,即使是他在她的身邊,她也會經常便默然不語,靜靜出神,似乎在思索什麼,又似乎已經離開了這個塵世到了一個不知道遠近的所在。 他經常看見她腰間掛着一個虎形玉飾,有時她會低頭撫摸這玉飾,每當她撫摸它時,眼中都會出現一種奇怪的神色,有時象是懷念,有時象是熱愛,還有些時象是痛恨。 當她撫摸這玉飾的時候,他便也會呆呆地盯着這個玉飾看,萬貴妃雖然已經老了,卻仍然保養得很好,他看見她雪白地有些透明的手指撫過淡綠色的玉石,玉石淡淡的光芒似乎透射到她的手裡。他想這雙手長得真美麗,有些象是他母親的手。 想到他的母親,深入骨髓的恨意便會慢慢地在心底滋生,然而,年紀越大,他卻會掩飾這種恨意,如今,他十八歲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已經將萬貴妃當成自己的新生母親了,只有他自己還記得,他的母親在他六歲的時候已經死去了。 他這樣呆呆地想着,沒注意到萬貴妃忽然問他:“你在想什麼?” 他便隨口回答:“想我的母親。”這句話一說出口,他便忽然醒悟過來,冷汗立刻從心底里冒了上來。 他小心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仿佛沒有在意。 然而,過了一會兒時間,她卻說:“你還記得你七歲的時候,第一次看見我的光景嗎?” 他勉強點了點頭。 她便笑了笑,“一個七歲的孩子象你那樣聰明,真是很不簡單啊!” 他垂下頭,不敢回答。 他清楚地記得,當他第一次見到萬貴妃的時候,她讓他吃東西,他推說吃過了,後來她又讓人倒茶給他喝,他回答說:“不喝,怕有毒。” 當他這樣回答的時候,萬貴妃眼睛裡有一絲淡淡的寒意,但只是一會兒的工夫立刻便過去了。 他忽然忍不住問了一句話:“你那一天給我吃的東西里到底有沒有毒?” 萬貴妃沉默地看着他,他勇敢地抬起頭,迎視着萬貴妃的目光,萬貴妃說:“你年紀大了,和你的父皇一樣有膽識。”他覺得她的語氣里居然有一絲奇特的欣慰之意。 她又嘆了口氣:“我已經老了,可能馬上就要死了,所以你現在也不必再怕我了。” 他咬了咬牙,回答說:“皇娘一定會壽比南山的。” 她微微一笑,淡然道:“但有許多人都很希望我快一點死呢!” 他便沉默,過了半晌,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到底有毒嗎?” 她笑了笑,他覺得她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嫵媚,她說:“那有什麼關係嗎?有沒有毒,又有什麼關係嗎?” 他沉思了一會兒,回答說:“不錯,並沒有什麼關係。” 然後他便告辭離去,萬貞兒看着他高大而健康的背影,這孩子十分象是見深年輕的時候,只不過見深在他這樣大的歲數時卻比他要沉默一些。 見深一直不快樂。 想到這一點,她心裡就有些沉鬱地不安,到了如今的年紀,似乎有許多事情都看得很淡,然而,又不象是這樣。 又是夕陽滿天了,她知道自己的時日不長了,然而見深卻只有四十歲,對於男子來說,這樣的年紀應該還算是錦繡般的日月。 但她卻老了。 總是隱隱地感覺到一切都到了完結的時候,恩恩怨怨,情情仇仇,這一切,也都該結束了。 她慢慢地走出寧貞宮,宮外遍植桑樹,自從回到皇宮後,見深便叫人在寧貞宮的附近都種滿了這種樹,到了夏末秋初的季節,樹上結滿了桑葚,卻並沒有人吃它們,一任落下。落得多了,被宮人踐踏,變成深紫的泥,雖然被人掃去,那顏色卻還在上面。時間長了後,寧貞宮周圍的地面都變成了淡紫色。 到了落日的時候,映上日光,那淡然的紫色,便仿佛罩着整個宮宇。 她站在一顆桑樹下,許多年前,她也曾經這樣站在這裡,那時候,那個年幼的孩子用一雙大大的眼睛注視着樹上的果實。 她不由地露出一絲笑容,這孩子從生下起便一直不願放過她,恐怕到她死的時候都是如此。 一個人靜靜地走到他的身旁,她不必回頭,知道必是見深。 她說:“奏章都批完了?” 他點了點頭,雖然她沒有看他,卻知道他是在點頭,這些年,真是太熟悉了,象是一個人一樣。她說:“那一年,你十一歲的那一年,你派人殺死了杜緘言。” 他又點了點頭,如今也根本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 “為何?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會有那麼狠毒的心胸?” 他沉思了一會兒,才淡淡地回答:“不為什麼,如果我不這樣作,你便不會是我的。” 她轉過頭,他靜靜地凝視着她,陽光下,這男子的黃色衣袍幻化着奇異的光彩。他只是這樣靜靜地凝視她,卻讓她覺出心底的傷痛。 她便微微笑笑,他也微微笑笑。 夕陽慢慢落下,時間不多。 她挽起他的手,兩個人並肩站在夕陽下。 她說:“你知道嗎?他對我說,不要忘記我的名字,這句話,我記得了一生。” 他沉默不語,心痛如死,這麼久的時間,無論如何努力,原來終於還是失敗的。 “如果可以重來,你會怎麼樣?” 他回答:“如果可以重來,一切還是如此的。” 太陽慢慢落下,最後的光輝在大地上的投影溫柔而寧靜,沉默的皇宮中,仿佛並沒有人氣,於是天地間便似乎只剩下了這一點點空間。
這一年的春天,萬貴妃無疾而終。 在她死以前,我已經感覺到這一天要來臨了,只不過,當它真得到來的時候,我還是有手足無措的感覺。 記憶里,從我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就看見了她的笑臉,如今,她終於離我而去了。 於是,我便忽然鬆了一口氣,仿佛許久以來一直地重負,終於得以放下了。 那一日,佑堂匆匆而至,他未經通報便闖入了我的書房。我含笑看着這個我最喜愛的兒子,他臉色有些蒼白,我看見他眼睛裡的惶急之色。 他說:“父皇,萬貴妃薨了。” 我一愣,卻並不是十分吃驚,我說:“怎麼會?” 他回答說:“我不知道,我去請安時,便見萬貴妃薨了。” 我笑了笑,十分冷靜地說:“我知道了。” 他有些吃驚地注視着我,他說:“父皇,你不悲傷嗎?” 我並沒有回答他,春日的天色,許多楊花柳絮吹起。這北京城一到了這季節,就漫天的飛花,象是正在下着雪。 我便吟了一句詩經中的話:“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佑堂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說:“佑堂,你不恨她嗎?” 他聞言心裡定是一驚,然後他仔細地觀察着我的神色,我想他一定是在揣度着該如何回答我。我便笑了笑,“佑堂,對我說實話!我是你的父親,你心裡的話都可以對我說。” 他有些感動地看着我,然後他輕輕回答:“恨。” 我笑了笑,“我猜你也該恨她的。” 我又加了一句:“不僅你恨她,我也恨她。” 我看着他吃驚的神色,微微笑了笑,“佑堂,在你之前,她殺死了我許多兒子,所以我恨她。” “不過,如今我卻已經不再恨她了,一切都只是因緣而已,我只是沒有辦法逃脫這樣的宿命,其實,她也和我一樣。”我冥想着貞兒蒼白的面頰,忽然覺得悲從衷來。 我說:“佑堂,我老了,以後,朝事都交給你吧!” 我的兒子沉默地看着我,過了半晌他才一字一字地說:“父親,我恨她,不僅是因為她殺死了我的母親,而且,也因為她是你的妻子。” 我心裡一驚,我的兒子略顯悲傷地看着我,他說:“我今年十八歲了,我聽說您十八歲的時候已經娶她為妻了。” 他忽然轉身而去,我兒子的背影寂寞而孤獨,這些年來,我一直忽略着我所有的兒子,我終於省悟了這一點。 但我卻是一個自私的人。 我並不能將我自己和沒有貞兒的世界聯繫在一起。這麼久以來,仿佛世界便只是她的一部分。 輟朝七日後,我宣布由太子監國,而我每日只是待在寧貞宮中不再見任何人。 時間慢慢地過去,這樣的日子過得更加地慢了,我只是四十歲的人,卻很快便滿頭白髮。 這寧貞宮中仍然並沒有什麼宮人,我每日起居由一個老太監服侍,除此之外,便是佑堂每天傍晚時例行向我匯報朝中大事。 不久後,我對他說:“一切的事情都由你來決定吧!不必再對我說任何事情了。” 他猶豫不決地看着我,這一段時間我迅速地衰老下去,他命人送來的補藥都被我倒掉了。 他眼睛裡的悲傷常使我心痛,他說:“父皇,您為何要如此消沉呢?” 我笑笑不語。 他忍不住說:“如果萬貴妃地下有知,她一定不希望您變成這樣。” 我沉默,我說,“佑堂,作一個好皇帝,不要象我一樣。” 他的淚水終於流出眼眶,他跪在我的面前,抱住我的雙腿,他說:“父親,您是一個好皇帝。” 我撫摸着他的頭髮,我的兒子與我如此親近,只有在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曾經這樣抱着我。 我說:“你是一個好孩子,比我聰明,不再需要別人照顧了。” 他並不言語,卻仍然哽咽不止。 後來,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個虎形的玉飾,“父親,貴妃死以前,我偷走了這塊玉佩。” 他把玉佩交到我的手裡,我慢慢地撫摸着它。我早就發現它失蹤,然而我卻從未問過這件事。 我的兒子對我說:“父親,難道你要一直生活在她的陰影下嗎?” 我笑了笑:“兒子,這樣的日子不長了。” 我們父子默然相對,夜色開始降臨,貞兒的靈魂似乎在什麼地方悄悄地注視着我們。 我的兒子忽然說:“父親,我總覺得貴妃還在這裡。” 我抬頭四顧,桑樹的樹影投在窗櫺上,有幾聲蟲鳴傳來。我握住佑堂的手,他的手冰涼,我說:“是的,佑堂,我們都感覺到她。”
這一年的秋天,成化皇帝無疾而終,朱佑堂即位,號弘治。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