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樹
家裡有棵核桃樹。
娘,核桃樹是誰栽的呀?——俺騎在樹杈上,雙腿不住晃悠,流着鼻涕問娘。娘將一盆子泔水放石磨上,用圍裙擦了擦手,撩起額前的碎發,新月,就泊在娘的眸子裡。——恁家祖上栽的,娘笑笑說。
於是,俺就想俺家祖上是誰呢,——道不定和這核桃樹是弟兄倆兒哩,如此一想,便對這樹生出許多敬威來,忙滾下枝杈,不敢再去爬了。
天天捧水餵它。
因為俺娘天天捧茶餵俺爺哩。一春下來,娘捧茶餵俺爺沒餵煩,俺捧水餵核桃樹餵煩了。你瞧它:不管你多獻殷勤,它總站在那兒默無一息的,不冷不熱。於是,俺便煩,唾它一聲,不管它了。核桃樹也不惱,依然故我。日子,一天一天的過,我們好象將彼此忘了一樣。夏天說來就來了。毒毒的日頭一照,熱得頭髮暈。此時,便惦起這核桃樹的好來了——拿了大薄扇,頂張薄蓆子往樹蔭兒里一展,躺那話兒閉了眼,細嗅着大圓的核桃葉子發的清香,迷迷糊糊就想睡着了,恁美哩。至於秋天,核桃結了果了,一隻一隻的掛在葉子間。先夠結得低的,摘下來,埋進麥秸坑裡,等到那厚皮兒腐了,砸碎了吃那果里的肉;結得高的呢,沒辦法夠了,便用長長的竹竿打。果子掉下了,那打下的核桃葉子也落了一地。
唉唉,竟是那年秋上,爺爺躺床上茶米不進了。
鄰居麥屯爺對娘說,準備後事吧。於是,娘央來寨子裡最好的木匠為爺打棺材,木匠叫徐丑,那年秋,徐丑就在核桃樹下為俺爺打了口棺材。俺就站那核桃樹下掉眼淚。一陣風飄過,核桃葉子的影兒,輕柔柔地拂着俺的臉和身,痒痒的,如爺的鬍鬚撩俺呢。
爺沒害病前總是忙忙碌碌的,農忙了,沒白天沒黑夜哩做地兒里活,農閒了,就套上大牛車到西山拉煤掙些活便錢 很少帶俺玩,印象中爺爺也是少笑的,逢個高興事兒抱起俺拿那一部鬍子扎俺。那時,竟很是厭煩爺爺呢,可等俺真明了其中情時,爺爺一個微笑去世了。
近幾天,心精糟得很,開車回到老家去。剛進了莊頭,就一眼望見院落中的那棵核桃樹了。它還是站在那裡默無一息的,頓時,就很為自己卑瑣了——愛每一個傷害你的人,才是一個懂愛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