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那次的聚會好像玩兒到了第二天才散，因為大家都沒開學。可是，我早早的就離開了阿晶家。我並沒指望在那天能向她索求點時間說說話，每次聚會她都是最忙的，也是我們一群人的核心。跟很多人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有種自卑感，因為我總認為自己在任何場合都是可有可無的。更可能因為這樣，我總表現的很不在乎，無論是大家笑或者哭，我都像一個在場的局外人一樣，坐在屬於我的舒服角落裡，看着。時間久了，可能很多人會認為我這個人不合群，挺不屑的；或者就像阿晶告訴我一樣，你這個人一看就屬於極不好交的那類。
不管怎麼樣，我喜歡阿晶，因為她對我好。你說吧，像我這種只要你對我好我便對你好的簡單生命，為什麼會落得總被人欺騙的地步。
那天，在我走路回家的時候，我不停的想着問題，亂七八糟的考慮着，連一輛小車開到我身邊慢慢跟着也沒察覺。“杜修言！”裡面人喊我，我一愣，回頭看才發現是高羽在裡面。“嗨！”我看着他的車停了下來。
“你怎麼也先走了？”我問他。
“哦，我可不像你們那麼自由，我明天還有課。”他說，然後身子探過來把副坐門打開，說：“你上來吧，我送你一段。”
“啊，我家很近的，今天也是走着到阿晶家的。”
“沒關係，你上來吧。”看着他無表情的臉，聽着他平淡的聲音，我卻不由自主的坐進了他的小車子裡。
“你讀什麼的，高羽？”我問他。
“哦，我在阿晶她們學校教書。”他很平靜的說。
“啊？我跟她一個學校呀！你是Lecture麼？我都不知道呢，剛才也沒有人提起。”我有點驚訝，因為碰到學校里的中國老師，因為自己竟然不知道這個老師，也因為他的年輕，怎麼看他都是剛滿30歲的樣子。
“哈哈，你也是學金融麼？我在計算機組，所以不太認識其他同學吧。”
“哦，對呀。我不學金融，我學數學。”
“也是研究生？”他好像不相信我。
“為什麼不呢？”我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哈，我沒有別的意思，好像今天的人不是學會計就是金融。”他也笑了。
“是吧，還有計算機，才是中國人的首選。”
“你學統計？”
“不，我學純數學。”
“厲害呀！我數學不怎麼好。”
“真的？那你怎麼搞計算機。”
“這是對計算機的誤解，它很多內容都跟數學無關，或者說跟物理的關係可能都比數學大。”
“哦。”我點頭，然後給他指回家的路。因為我家離阿晶那裡很近，開車都沒有10分鐘。到了樓下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他剛才講過的關於等一千年的故事，然後問他：“你說的千年的故事是真的麼？”
“哈，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現實生活中自然沒有跟上天哭訴的事情，那自然是有心人編造的故事。但我願意相信裡面所說的東西，也真的那麼認為。”我打開車門，說聲小心開車便開門回進到屋裡。我留意到高羽沒有問我的電話號碼，雖然沒有遺憾，卻有點奇怪。我們這代人在認識新人時多半會相互留手機號碼以便日後聯繫，不過想想他是學校里的老師，雖跟我課程沒有關係，但畢竟不想多惹麻煩吧。
進了房間，黑暗中我摸到了床邊，像一個脫掉衣服擦去粉妝的小丑一樣輕鬆的倒進去。
“今天晚上我們不需要談了吧。”當李冰的聲音從沙發處傳過來的時候，我的心臟真的偷停了一下。一下子從床上坐起，馬上開了床邊燈，發現他整個人埋在沙發中看着我。
“你怎麼搞的，明明知道我心臟不好。”我說的是實話，媽媽極愛爸爸所以在心臟有問題的情況下生了我。本來醫生都認為她沒有救了，可最後我們母子平安。我的心臟病雖然不重，但是先天性的心率不齊，有時候我會覺得心跳很快或者覺得很壓抑跟有的人犯哮喘病一樣。
“對不起，我以為你知道我還住在這裡。”
“你怎麼了？”我一聽就知道他語氣不對。
“沒什麼，我以為你今天沒心情出去。”
“我去了阿晶家。”他一定是發現剛才高羽送我回來了。不過沒什麼，我並不想以這個跟他示威，而我也不害怕他發現我被別人送回家。我不是小孩子，雖然我有點傻。我很少讓他跟我解釋什麼東西，而自己也從來沒有向別人解釋或者交代的習慣。
“玩兒的挺好麼。”
“你想跟我好好談麼？不然，我想睡覺了。”
“有時候，我會懷疑你是否喜歡我。”
“可是，每次都是你要離開我。”我瞪他一眼。
“你為什麼要等我，如果你不喜歡我。”
“我太失敗。”
“失敗？你是說不應該等我？”
“不，我失敗，因為我不能讓一個跟自己在一起6年的人體會到自己的感情。”我很平靜的說着。我承認，自己不是一個感情充沛的人，就算跟李冰最親密的階段，外人看我的言行都好像跟他相敬如賓一樣。對，就是相敬如賓，阿晶總用這話形容我們。可我本不是一個很崇尚甜言蜜語親親我我的人呀。
“哎，或者我們兩個的性格真不合適。”他嘆口氣，又說：“你看，雖然我們在一起6年，可除了我第一次要跟你分開你曾經跟我吵架之外，我們根本都沒吵過架。”
“你不會是希望我跟你大吵大鬧吧！”我不屑的說，“我不會。”
“明明，你很奇怪，你知道麼？我不相信一個戀愛中的人不會吵架。”李冰這麼跟我說。
“我覺得我們好像進入了一個誤區。你今天不是要跟我分手麼？”我問他。
“你並沒對我進行任何挽留。”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挽留，你想讓我乞求你麼？”我說着，心裡開始掉眼淚。為什麼，你不能明白我對你的心？為什麼你逼迫我們都說出這麼露骨的話？
如果是塊美玉，我不希望上面會有篆刻。無論是任何名言，都會破壞那玉的高潔。
我不敢抬頭看李冰，因為不想哭出來。如果說他要離開我，那麼我至少要堅持到他離開後才哭。
“明明，明明，你怎麼不看看我？”李冰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離開你麼？”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哭了。一時的震撼，反而壓下了我的淚水。我突然感覺到胸口很壓抑，這種蹊蹺的感覺從來沒有過。如果李冰變了心，如果他想離開，如果他不再喜歡我，無論如何哭的都不應該是他。
“我不想再跟你一起，因為我自認無法讓你開心，或者說我承認我沒有能力讓你幸福，我負擔不了。”
“我現在全糊塗了。”
“你怎麼會糊塗，我一向認為你聰明的讓人抬不起頭來。”
“次次都是你要分手。”我的確是不解，他那麼說真是不公平。我聰明？如果我聰明為什麼還要等他，一次不夠還要等第二次！
“有時候我真想用刀挖出你的心看看，看看裡面都有什麼東西，能讓你永遠這麼驕傲堅強。你真是從火星來的吧？”他突然有點像失去理智般跟我說。
“難道愛情都是鮮血淋淋的麼？不用看我的心臟，它跟你的沒什麼不同，甚至，它很脆弱，弱過正常人。”
“你小時候一定不可愛。”李冰突然這麼說。他說的對，小的時候我總被人用‘奇怪’兩個字形容。大家都出去玩兒，我待在家裡；上課看課外書，老師很生氣的問我為什麼要看，我說因為我喜歡看，老師說你一個女孩子怎麼不知道廉恥？我問她，難道一個女孩子的廉恥就是從看不看課外書中得到的麼？有次上學我忘記帶書包，後來就乾脆沒去，那是個冬天，我到河邊租了冰鞋玩兒，後來掉進了冰窟窿里，回家後被媽媽哭着揍了一頓。我時常聽見媽媽跟爸爸說：這孩子到底是像誰呢？
當長輩覺得教育不了孩子的時候，往往會問出：這孩子到底像誰。可是，他們卻忽略了孩子像不像誰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李冰，你能跟我說實話麼。”
“什麼實話。”
“你為什麼要跟我分手？你不喜歡我了麼？”我問的很直接，很傻，可是很多人都問過這句話。
“我還喜歡你，可是我們性格不合。”他沒有說出他喜歡王眉，他還是沒說實話。我覺得有點灰心。
“其實我挺開心的，只是我的表達你沒看出來。”
“我也體會不到你對我的感情。”
“那麼，我們性格真是不合了？如果這麼說，你認為我應該等你麼？”我問他，其實這麼問也很傻。李冰畢竟不是壞人，如果決定跟我分開，他應該會希望我過自己的生活吧。可是我萬萬沒想到他會說：
“你應該等我。”
“為什麼？你不認為自己傷害我了麼？你覺得我等你不是很傻麼？”這麼做他是自私的，也是奇怪的。
“明明，杜明明，等到你自己發現喜歡我的時候，你至少應該等到那個時候。”說着李冰起身要離開，我趕緊上去拉住他，我說：“我喜歡你。”他看進我的眼睛，突然樓進我親吻了它們，然後我發現，李冰又流下了眼淚。他說：“你身體各個器官都屬於不同的世界。如果我看你眼睛，我捨不得你；可是我不敢相信你的心，你有很多感情在裡面，不知道要給誰。”
阿晶說的對，我一定是過着閒雲野鶴般生活的人。我的心太散了，無法集中的投入到這個超現時生活當中去。我總在想太多道理，總在分析所有事情，以至於弄的自己已經不會表達自己，不知道外面的遊戲規則。我時常一個星期不出門，大家都奇怪我能閒住，可是我還認為自己忙的很。
在我的書桌上，李冰留下了我給他買的日記本，裡面空白因為他始終沒有養成寫日記的習慣。第一頁上還有我送他的一句話：
完得心上之本來，方可言了心；
盡得世間之常道，才堪論出世。
李冰在這話的底下加了段話，這是我不知道的，我想他故意沒帶走這日記本，就是為了留給我這些話吧。寫着：
一種不需要對別人察言觀色的從容
一種終於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氣
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
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
一種無須聲張的厚實
一種並不陡峭的高度
————余秋雨《山居筆記》
李冰特意在第1句和第4句下面畫了條線，“一種不需要對別人察言觀色的從容”“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就是他對我的看法了。我知道這段話，是余秋雨寫給蘇東坡的，送給我簡直有點重的不敢掂。
難道，我真是對他太冷漠了麼？或者說我對周圍事物都太冷漠了麼？他認為我是從容的，可我的心也時常翻騰不止呀。
此生，我能否修煉到那所謂並不陡峭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