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夢女士

金庸武俠中，最讓我看得乏味的算是〈射鵰英雄傳〉里的愛情了。尤其是看了一些金庸早年對黃蓉這個角色的創造因緣，更加印實了我的這種乏味並不是空穴來風。單個地分開，郭靖是個不太乏味的人物，黃蓉是個不缺可愛的人物。讓這兩個人湊一起，如同一場硬性派對，牽強的時間，附會的地點，演繹了一場錯位的愛情：桃花不一定笑在春風裡。靖蓉戀，一場夏天的春夢後面的陰謀。

眉目如畫，肌膚勝雪，黃蓉外貌上的特徵與一個叫夏夢的女子如此相象。即使金庸當年不說黃蓉的原形是這個叫夏夢的女子，人人也都猜得出黃蓉是誰的影子。人人都知道金庸喜歡夏夢，對他而言，這個當年號稱“長城三公主”之一的女子，永遠是一場夏天的春夢。舊照片中的夏夢，明眸澄靜，神情永遠的嫻靜優雅。她也許用那雙秋水明眸瞥過當時在長城電影公司做編劇的金庸，那驚鴻般的一瞥便造就了黃蓉這個人物的誕生，也造就了金庸武俠里日後所有女主角的清一色的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任盈盈，小龍女，香香公主....夏夢，是她們的母體，所有的優雅與美麗都是屬於這個女子的復製品質之一種。

黃蓉當然是最突出的一個精神復製品。當年的夏夢，美貌與智慧並重的女明星，面貌平庸的小編劇是怎樣的自慚形穢的村野小子。那時候的夏夢於金庸，是尹志平看小龍女時的那種絕望與淒迷吧。1967年夏夢息影移民加拿大，金庸一連兩天在〈明報〉頭版位置，大篇幅報道夏夢離去的消息。並親自為她做〈夏夢的春夢〉一文送別。〈明報〉這樣一份以評述國際風雲，社會大事的報紙，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破例為一個女明星如此大張旗鼓，金庸的夏夢情結鬱結於他的武俠世界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了。

所以，我們可以不必疑惑聰明狡詐的俏黃蓉為什麼會對近乎弱智的傻郭靖情有獨衷，也不必為風流倜儻的歐陽克抱打不平。更不須懷疑遺傳的削弱，特立獨行的東邪養出一個中規中矩的女子。桃花不一定要笑在春風裡。當金庸牽掛着那場夏天的春夢，江南的桃花便能夠在漠北的苦寒里怒放。也許，這就是某個人不能忘情的陰謀。

可憐的是公子多情的歐陽克，高絕的武功，俊美的容顏，現代女郎趨之若騖的二世祖的身家，在金庸的陰謀里流水有意，落花無情。弄到最後，莫名其妙地死在楊康手裡。誰叫他有那麼多優越呢，誰叫他生來就銜着金鑰匙呢，這些都不是歐陽克的錯。歐陽克的錯在於：硬性派對的情愛角色里，你就是那個空有惜花意卻折不到桃花的局外人。因為，那枝江南的桃花已經被金庸指給了那個與他當年有着同樣平庸樣貌的人了。倒是洪七公一句：“牛嚼牡丹”的謔語不經意泄露了這場桃李春風情事的天機。對於夏夢，金庸總是仰視着的。一場射鵰英雄的成年人的童話，多少圓了一把某個人那場夏天的春夢了吧。

也有人說靖蓉戀是一對小兒女情竇初開的一見鍾情。這樣的解釋還不如“賣油郎獨占花魁”的解釋來得直白。英雄即使必須配美人，不通文墨的射鵰英雄怎麼與惠質蘭心，機敏多才的江南佳麗攜手一生呢？對牛彈琴自古說不通。只能說黃蓉那時年紀小，不懂風情，不懂風情。可是，真不懂風情麼？與朱子柳的詩賦相對里，黃蓉分明是風致嫣然的；也許伏在郭靖背上她念的那首山坡羊才是黃蓉的落寞吧：死，你背着我；活，你背着我。即使作為一個虛擬的人物，也避免不了現實世界裡的那些得不到的痛。

不知道以後悠長的歲月里，長大後漸懂風情的黃蓉會不會厭倦那木頭般的漠北憨人。這是不能說，不可說的。金庸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在後來的神鵰里，他如掾巨筆一轉：黃蓉變了寵溺子女的婦人，天天為子女的事煩心，她的那些小兒女情狀能夠引起大家回憶的，也只在那一聲與當年一樣的：靖哥哥的稱呼聲里了，即算是這一聲熟悉的“靖哥哥”也往往叫得我們有時一陣恍惚，那個桃花中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就是眼前這面目全非的偏狹婦人麼？而金庸將他那些夏天的夢想在尹志平與小龍女身上借屍又還了一把魂。這次是更加艷麗的絕情花。比之輕薄易凋零的桃花，情花的毒是開在血液里的。夏夢，便是開在金庸年少歲月的那朵情花吧。

花開有期，紅顏會慢慢衰老，老來多健忘，現在的金庸也許早已淡了關於那場夏天的春夢的記憶了吧。他的武俠與當年發表在〈明報〉上的那篇社評--〈夏夢的春夢〉，卻留下了春夢並非了無痕的一些落花的繽紛。

最可惜的是桃花島上年年笑春風的那些美麗的花兒，記憶里總揮不去塞外的那些苦寒吧？桃花不一定笑在春風裡，一場成人的童話，--〈射鵰英雄傳〉。

---monkey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