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娜麗莎的微笑---上 |
| 送交者: 冰糖葫蘆 2003年08月17日21:28:1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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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公孫是偶然也是必然。那年我大學二年級,正帶着剛入學的新生軍訓。忽聽有人找我,我向着操場邊上望去,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男生,穿着黑色的夾克和牛仔褲,斜倚在一輛破得走形的自行車上,含笑望着我。要到多年以後,我重看老劇《上海灘》的時候,才發現公孫那懶散的儀態,微駝的身形,慧黠的嘴角,專注的眼神,睥睨一切的自信態度,心事重重的沉鬱表情,甚至笑起來滿臉只剩大白牙的樣子,無不象及了許文強,但是他比許文強俊美得多,以至於我在向他走去的時候,滿心裡都是驚異:天!我們學校里還有這樣出色的人物?同時我也在緊張地回憶這兩年是否得罪過什麼人,因為他那副大馬金刀的樣子,太象是來找麻煩的。然後他開口了:“你就是林琅?校學生會的宣傳部長是吧。我是美術系新一屆的宣傳部長,來問你書畫展的事。”啊,是畫家,怪不得氣質特別。他要帶我去看看美術系參展的作品,於是我跳上他的破自行車,在我們系一百五十名新生好奇的注視下吱吱扭扭絕塵而去。 在美術系的教室里我流連忘返。我自幼酷愛美術,但始終沒有機會接受專業訓練,自己胡亂畫了二十多年,至今也只會臨摹,不會創作。如今身處美術系的教室之中,就象觸及童年的夢境,我在一幅幅的油畫習作前心醉神迷。公孫起先只是坐在講台上吸煙,漸漸地對我注意起來:“你能看出這是超現實主義風格?啊?你還知道達利?”當他知道我只有十八歲時,更加大驚小怪:“你比我小三歲!居然比我高一年級!還當我領導!這算什麼事啊。”那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見了我不稱名字,稱:“七三年的大部長啊,哎呀,七三年的大部長。”我也從不象別人那樣稱他“孫雨飛”,自從在宣傳部開會的簽到簿上看到他是複姓後,我一直稱他“公孫”,我喜歡複姓的古雅高貴。 我們外語系在北院,美術系在南院,中間相距幾里地,見面的機率是很低的,我們基本上只是在宣傳部的會議上相遇。但是公孫做為宣傳部長實在很不稱職,他總是明目張胆地曠會,偶爾來了,也是坐在最偏僻的角落裡神情恍惚。有一次在會議開始前他居然打開一包煙抽起來,被我毫不客氣地阻止了,他笑笑,不說什麼。他在這種場合一個招呼都不對我打,和平時的友好是完全兩樣的。我知道他是不喜歡學生會的那種身份,但並不介意他的散漫。我尊重並且盲目崇拜美術界人士。 這樣過了半年,公孫告訴我美術系學生會調整,他改做學習部長了。我略感惆悵。不久我當選了校學生會主席,也離開了宣傳部,卻反而更多地聽到孫雨飛這個名字,因為校學習部長總是忿忿地抱怨,說美術系的學習部從來不聽他的安排。 一天下午我要去南院上課,一出宿舍樓就看到公孫悠閒地走來。我說:“怎麼有空到北院遛躂來了?”他笑笑:“很久沒見你了,來看看你。”我當然不會相信他的話:“那進來坐坐吧?”“看到了還坐什麼?”我同他一起走了回去。我從來沒有發現那條路是那麼長,讓我們談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也從來沒有發現那條路是那麼短,仿佛什麼話都還沒來得及說。他對我講起他學畫的歷程,高考的無奈,講起他去西藏寫生時斷糧捉老鼠吃的慘狀,上大學後逃課去畫畫的風波,還講起他在S市和平大街銀杏樹下的幸福之家和他美麗的母親。那天下午陽光灑滿校園,丁香花遍地盛開,空氣中充滿溫馨的味道,他那微眯着眼睛的神態如一副精緻圖畫,令我至今深銘心底。 幾天后,校學生會安排檢查各系學生會工作,在分派任務時我將音樂、美術系都劃在自己的名下。這當然是一種舞弊行為。出自於對藝術家的偏愛,使我雖然明知道這兩個系學生會工作一定是倒數,也不願意讓他們落後得太難看。檢查美術系的時候全體學生會成員中只有公孫沒出席,與他同宿舍的系體育部長尤勇說他受傷去醫院了:“調顏料的時候錐子刺進手心裡了。流了那麼多血啊,把畫板都染紅了。”我很心驚,臨走的時候請尤勇代我問候公孫,尤勇說:“好啊,我告訴他你會帶着點心水果來看他!”我笑:“如果沒帶,那就是已經被你吃了。” 我本來是不會帶着點心水果去看望一個還不太熟識的男生的,但第二天晚上看電影《警官的諾言》,有一個鏡頭是兇手開槍射中警官的掌心,令我馬上想起公孫來,登時如坐針氈,電影結束後直奔公孫的宿舍。因為是周末,他們宿舍里八個人都在,見到我怪叫起來,公孫帶頭與我握手:“稀客啊!稀客啊!”我詫異地看看他的手心,他不知所云,一旁的尤勇尷尬了:“你臨陣脫逃,我只好騙她說你去醫院了。”公孫笑起來:“不算騙啊,我確實受傷啦。”他將手指翹起給我看,我費了好半天才看到在指尖上有一個細細的針眼。我做拂袖而去狀,大家都笑起來,搬了一個黑漆漆的黃凳子讓我坐。其實這裡除了公孫和尤勇之外的人我都不認識,但我們似乎是馬上就熟絡了,我相信我本應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在他們中間,才能找回我真正的自己。我在那裡坐了好久,與他們高談闊論,聽他們講述我從未接觸過的世界,為一些怪現象跌足大笑,為一些新鮮事興奮不已。體育部長尤勇身高尚不及我,瘦弱不堪,一頭長髮,還戴着小圓眼鏡,與其說他象個體育部長,還不如說身高一米八六的公孫更象。“報到那天我在火車上遇見他,我就認定他是體育棒子,”尤勇指着公孫說,“結果這個冷冰冰的傢伙,一路和我坐同一輛接站車,進了同一個宿舍樓,又跟着我進了同一個宿舍,居然還爬到了我的上鋪,住在我頭頂上!”我問公孫:“你呢?你覺得他呢?”公孫大笑:“我第一眼見到他那模樣,就知道他和我一個系的。”公孫看外表真的和美術系其他同學不太一樣,他永遠將服飾搭配得整潔舒服,頭髮乾淨利落,指甲都剪得齊齊整整。但是他和他的同學相當投合,在他們中間他神采飛揚,妙語如珠,完全不象在學生會那樣沉鬱。我開始覺得我來錯了,因為發現自己正在被他所吸引,着迷於他的一言一行,他的眉梢眼角都牽動着我的心,這種溫柔的惶恐漸漸地包圍了我。 不知是誰遞給公孫一把吉它,說:“讓林琅見識見識我們美術系的音樂天才。”公孫表情靦腆,但仍接過吉它撥着,唱了起來:“午夜的收音機,輕輕傳來一首歌……”一曲彈罷,我正怔怔之間,他的舍友齊聲喊道:“《歸去來兮》!《歸去來兮》!唱出林琅的眼淚來!”公孫笑笑,彈了兩個和弦,從容地開了口。 “歸去來兮 青春將蕪 青春將蕪 當年離開家鄉她才二十五 揮一揮衣袖是多少寒暑 想要再見一面要走上多少路 ……” 那一刻我確定我是來錯了。我不應該認識這個人,更不應該與他深交,我將自己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有一種風暴正在襲來,有一種苦痛就要開始了。我沒有流淚,我只是不知我的人是在哪裡了,我的身體麻木,指尖冰涼,我的心輾轉粉碎,我定定地望着公孫,望着他修長的手指在吉它上撥動,憂傷的曲子從琴弦上湧來,從他的唇間悠然地飛出,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那樣又黑又深的一雙眼睛,我明明不敢對視,但是我,無法移開目光。 第二天,為了迎接即將舉行的紀念“五四”全校合唱比賽,美術系派了幾個學生到禮堂做布景,為首的就是公孫。我帶人在下面布置會場,公孫在舞台上站着,兩手插在褲袋裡,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向前來檢查的老師匯報情況,眼角瞥見公孫仍在那裡看着我,我滿臉紅漲,語無倫次,以至於老師關切地問我是不是病了,要我回去休息。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這麼“病”着,偶爾在路上遇見公孫,他總是邀我再去他的宿舍。終於我問我的同學:“如果有一個人,老是請你去他家玩,你怎麼辦?”她問:“那你想不想去?”我唯唯:“想去。”她笑嘻嘻地看我一眼:“幸福要靠自己去尋找。” 於是,那個下午我哼歌壯膽,一路走到公孫的宿捨去了。不幸的是,或者說萬幸的是公孫不在房間,我正欲離去,不遠處的水房裡傳來深情的歌聲:“是誰禍害莊稼呀?螞蚱。為什麼不捉它呀?蹦躂。……”我站定,看見公孫出來了。見到我他滿臉綻開笑容:“小林來啦?快進去快進去,炕上坐。”我忍不住笑起來,然而沒有話說。他並沒注意,忙着給我欣賞他們出去採風的照片,隨即跳起來說:“啊,有一個好地方給你看看。”他領着我一直走到學校最南邊的一排敝舊民居中,七拐八拐,開了一扇破爛的門讓我進去。我起先還以為他養了什麼小動物,然而一進門,我竦然心驚!這是一間雖然破舊卻收拾得乾淨整齊的畫室,地上擺滿了畫具,牆上遍掛着已完成和未完成的畫。公孫說:“我好不容易才租到的。這回可以畫上整天,沒人來打攪……”後面的話我都聽不見了。我屏着呼吸將那些畫一幅一幅看過去,看到了初識他時見到的“超現實主義”飛舞的小提琴,還有許多其他的作品,其中有一幅女郎的肖像,眉目間滿是憂鬱,我看着她臉上一筆一筆細膩的光影,仿佛又回到了我的夢境之中,淚水漸漸地就湧出來了。 公孫坐在我的身後,良久沒有做聲。後來他慢慢地說:“小林你怎麼了,你一向是個快樂的人啊。”我不語。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這是你的夢。不過,你也不必遺憾。不是說喜歡的事就一定要去做。美術事業是很寂寞的,梵高這樣的天才,勤奮一世,不過是貧寒交迫而死,至於他死後作品賣出天價,對他來說有何意義?你現在擁有的比你夢想的還要好,應該珍惜所能把握的東西,你這樣的女孩,會有正常的生活。將來,你能帶着孩子去美術館看一看,我們就知足了。”他點起一支煙來,沒有吸,看着裊裊的煙霧:“每當看到在美術館裡看畫的孩子,我就覺得,這世界還是有希望的。” “那你呢?你很願意寂寞是不是?”“我願意。”他笑,“我熱愛。就象我的生命,永遠不能放棄。” 第二天是五月三日,為了籌備大合唱比賽,我一下課就泡在學生會裡,直到晚上十點鐘才跑回宿捨去。進了門,就被舍友們包圍了:“今天下午有個男生來找你!”舍友們激動地喧譁着:“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男孩子!快說快說,怎麼認識的?”我摸不着頭腦:“什麼樣的人啊?”“穿着一件暗紅色的外套……”我一震,強自鎮靜地說:“啊,是他呀。來幹什麼的?”舍友的答話更是重重地撞擊了我的心:“他說沒什麼事,來看看你。” 熄燈鈴響了。那一夜我的聽力特別靈敏,舍友均勻的呼吸聲,水房叮咚的流水聲,輕風吹過窗櫺的聲音,細塵從天花板上落下的聲音,聲聲入耳,一直伴我到天明。清晨的微光里我仍然迷茫地想着那個等待許久卻猝不及防遇見的人,回首紛亂的過往,遙望未知的前路,我的心中充滿溫柔,充滿期待,充滿沒有來由的黯然。 下午,大合唱比賽開始了,第一個出場的就是美術系。這樣的安排很不好,但沒辦法,是抽籤決定的,我擔任主持人,在台前笑容可掬,在幕後憂心忡忡,看着那支一上場就引起全場鬨笑的雜亂隊伍。公孫獨自站在前方。他是領唱。他仍然穿着那件暗紅色的外套和白色的牛仔褲,手裡把玩着麥克風,表情一片漠然。前奏開始了,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歌:《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隊員們七高八低地唱了起來,聲音嗡嗡,台下笑成一團。然後公孫拿起了麥克,一把高亢嘹亮的男聲破空而出:“我們有多少心裡的話要對你講……”觀眾們靜了一瞬,旋即掌聲如雷。然而他只有這一句唱詞。歌曲重複第二遍時,他的這一句又引起觀眾的暴彩,接下來嗡嗡的合唱繼續讓大家笑倒。 後來我當然弄到了這曲歌的磁帶,令我驚訝的是裡面那句男聲的原唱果真象極公孫,當然合唱並不是那麼嗡嗡的。這曲歌我一直聽得爛熟,每一次當那一句男聲在合唱中嘹亮地響起,我都屏住呼吸,心潮翻湧。 那天比賽結束後,我在空無一人的禮堂里徘徊了很久。我站在公孫站過的地方,回想着許多許多東西。忽然的衝動之下,我跳下了舞台,向公孫的畫室走去。 已經是黃昏了,我這個不記路的人轉了好幾個圈子才找到了他的畫室,然而站了很久不敢敲門。附近的居民疑惑地看着我,我不得不舉手敲了一下,公孫在裡面應道:“進來。”我見旁觀者已經走了,就沒有動。公孫也不再問。又過了很久,只見鄰居的門裡探出一個警惕的頭,我只好鼓足勇氣,又敲了一下畫室的門。裡面有人回答:“誰呀?” 這回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我愣了一瞬,拔腿就走,身後吱呀一聲,門開了,那女孩在走廊里大聲地問道:“是誰呀?誰呀?” 接下來直到深夜,我就站在畫室對面的馬路上,凝望着那個窗口。那個窗口門戶大開,窗簾也沒有拉,裡面燈光明亮,照着正在作畫的兩個人。那女孩在窗前坐着做他的模特,公孫則一直在畫了又看,看了又畫。很久以後,女孩靠在窗邊,開始梳理頭髮,公孫走過來,將她擁在懷裡,伸出一隻手,從她的長髮上,溫柔地撫落。 我抬頭望向黑暗的天空,用力地眨眨眼睛。在我的頭頂是一棵茂盛的梧桐樹,我摘下一片樹葉,看着它和我一樣,在晚風裡瑟瑟發抖。 再見,公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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