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3年8月10日，星期日，英國有史以來最熱的一天。倫敦西斯羅地區記錄最高溫37.9攝氏度。

二
在網上發出野餐的信息已經有一個星期了，這是我們第一次搞這樣的活動，擔心沒有人來。直到前兩天小蓋兒才發現同一個社團的另外一個朋友定了在周六“害德公園(Hyde Park)”搞野餐會。如果大家都去那個聚會，就不一定第二天來參加我們的。幾個鐵杆兒老友又都安排了其它的活動，我們心裡一直有些不安。周五上班，收到小蓋兒的郵件，有6個人報名，加上我門兩個一共8個人。太好了。

為了準備一些有趣的活動，我們周六到“暗咒（Angel）”附近的商場裡買來了一個飛盤。是大紅色的，上面印着英格蘭旗和國徽，是足球比賽時英格蘭隊球迷到處揮舞的那種。我看了笑着說，這個也太那個了。可是小蓋兒覺得沒有問題。何況這是附近唯一有空調的商店，我們已經在這裡轉悠了將近半個小時，再不回家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躲。此時想的只是快快回去吃冰箱裡的大西瓜。我跟小蓋兒打了個賭，我說來的人中6個有5個會笑話我們的英格蘭飛盤；小蓋兒說最多只有一個人會笑話它。

周日起了個大早，還沒到九點已經是艷陽高照了。我們又趕緊到外面買了兩個西瓜，切好了，放在冰箱裡，朋友們來了可以吃。

我決定必需打掃衛生。家裡實在是髒得不行。天熱，誰都懶得動。加上我的中式炒菜，檯燈都要使勁拔才能離開桌面。花了將近兩個小時，耗幹了了兩大瓶洗滌劑，撕完了兩大卷清潔紙，終於把所有的油、泥、土、垃圾通通清除了。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們的廚房灶具、洗碗池是亮晶晶的。我還一直以為已經磨損了呢。小蓋看了也大吃一驚，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他過來一下子摟住我，我剛剛把油漬都搬到自己身上，和着汗水，我們兩個輕易地就沾到了一塊兒。我們笑着、鬧着趕緊沖了個澡。

三
按照約定，11點半小蓋兒準時到地鐵站門口等。5分鐘以後，他打電話回來，語氣有些沮喪，只有一個人來了，他要再等等。到了12點，我忍不住打電話去。小蓋兒說，現在有兩個人了，還有一位正在路上。他先把這兩位帶回家來，等另一位。

沒過一會兒，三個人帶着一陣熱風從外面進來。一位是粥，另一位是泥兒。粥已經見過很多次了，白白靜靜的英國女孩。泥兒說見過我，是上一次在摩托車大賽上。我當時光顧了激動看比賽，根本沒有注意到周圍的人。在外面等了近半了小時，粥和泥兒看着都有些粘糊糊的了。我趕忙接了他們手裡的東西，放到冰箱裡，又給他們倒了涼水。兩個人把水一飲而盡，問：還有嗎？我又拿出冰西瓜，四個人三下兩下就吃完了半個。

正說話間，蘿蔔到了。他背了一個箱子似的背包。一進門先開箱子。原來那是個保溫背包，說白了就是把國內賣冰棍兒老頭兒自行車上的冰棍兒箱子加了個好看的皮兒背在了身上。那箱子裡還什麼都有。只見他拿出一個水瓶子，一個杯子。也顧不上招呼我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斟了水就喝。蘿蔔是老熟人，也用不着客套，喝得八成飽了，他就打開了話匣子。說昨天晚上他家街對門的鄰居請人來玩兒到半夜三點多，音樂放得整個街道都聽得見。天太熱，客人都不想回家，蘿蔔自己也睡不着覺，也沒想過去湊熱鬧，可是今天早晨怎麼也起不來。他還勸說另兩個人一塊兒來玩。可是人家覺得11點半太早了，下午4點還差不多。不過5個人也還不錯。

小蓋兒變戲法似地也拿出一個冰棍兒箱子。不是蘿蔔那樣的深藍色，是銀色和紫色相交的，上面有“馬克思笨死（Marks & Spencer）”標記。裡面是白色的，背在身上象是剛剛買來的棉被。這箱子也不少裝東西，粥和泥兒的雞腿、蔬菜和水果也都進去了。

四
“喊不死它的（Hampstead）”雖然只在倫敦二區，可是倫敦人也不常來玩兒。沒走上幾步，老幾位就開始感嘆沿路的美景了。我和小蓋兒心裡的得意自不必說。雖然我們也只是臨時地住在這裡，家門口守着個讓人羨慕的風景區，還是值得自豪一下的。走上五分鐘，我們就到了有名的“喊不死它的荒原”。說是荒原，其實也就是倫敦內城邊兒上一塊保護得比較好的野地，有花、有樹、有草、有湖、有水鳥、有山丘。遊人的畢經之路是一條林蔭“大道”。這大道也不過三四米寬，兩邊的大樹已經有一兩百年的歷史了，樹葉把陽光遮得一點不透，剛剛走進林子裡，立時覺得爽快了很多。路上的遊人並不象平日裡那麼多，尤其是跑步的人很少。多數人手裡都是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子，一看就是來野餐的。

走了一段路，似乎路邊的樹蔭下都已經占上了野餐的人。我們不想和別的人靠得太近，看來不可能在大道旁邊找到地方了，於是就爬上了最近處的一座小高地。嚯，幾個星期沒來，山坡上的草都變得黃汲汲的了。草坡的側面也長滿了樹。這裡的草沒有大道邊的草那麼伏貼，深度末了大腿的一半。沿線也已經有人了，可是這塊地界上野餐的人並不多，多數是曬太陽的。男男女女都脫得只掛一絲。有的人直接趴在太陽下面，有的人趴在樹蔭下。雖然這種現象並不少見，但是每次見到了，還是會好好看一看。人幹嘛那麼對不起自己呢？整天包得嚴嚴實實的。這樣涼涼快快的，不挺好嗎？

幸好我們帶了一塊大床單，把草壓倒了，可以把吃的東西方在上面。五個人圍坐，開始吃喝。

蘿蔔歷來是悠哉悠哉型的，沒想到他還想得挺周到。只見他從那冰棍兒箱子裡一會兒拿出一個麵包，一會兒拿出一盤生肉。他也準備了盤子和刀具，最後還拿出一盒兒冰來。嘴裡用不知從那裡學來的兩句漢語叨叨着：“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粥是典型的女孩子，從她包里變出來的都是健康食品，芹菜，胡蘿蔔和西蘭花。她說話從來不敢看人，還帶着幾分羞澀。小蓋曾經傻乎乎地問過她，這樣說話是不是因為害羞。不想粥直言直語，她是同性戀，只喜歡女孩兒。如果她要是兩眼看着男孩兒說話，對方可能會以為她是有意思呢。後來我也發現了她的這個習慣，去問小蓋兒。小蓋兒還挺吃驚：她對你也這樣？那就怪了。

泥兒帶着副眼鏡，人長得黝黑，有點像中國當年的插隊下鄉知青。他不等我們分完食品，一下子躺在草地上。然後又不緊不慢地從包里拿出半個西瓜和一包雞腿。那雞腿在小蓋兒的棉被箱子裡一悶，變得跟殭屍似的。

我和小蓋兒做東，吃的東西自然要多帶。我們帶的特色食品是英國柴郡的奶酪，是我們星期六一大早到 “煲肉 (Borgough)市場”買來的。以前只買法國和意大利的奶酪，正宗的英國奶酪還是第一次嘗到。賣奶酪的是柴郡來的老兩口。那種老字號的經營風格：產品不多，買不買沒有關係，只要你說一聲好，他們就滿臉是笑了。那奶酪確實不錯，一點點就能滿口流香，回味無窮。我們把奶酪拿出來，沒想到已經粘到了水瓶子底兒上。我們捨不得扔，摳下來請大家吃，不過這樣的天氣大家吃奶酪的興致就差了很多，放在悶熱的環境裡，一會兒那香味兒就變成了臭烘烘的了。

五
大家一邊吃，一邊侃大山。一忽兒，蘿蔔發現其實除了我們在製造噪音，周圍安靜得出奇。我們都閉了嘴。確實，連知了的聲音都沒有。我們坐的地方算是塊低地，草地從我們這裡向上描出個弧度。那弧度的後面估計還有人，可是我們看不見。遠遠地可以看見“還給她（Highgate）”的教堂頂部。據說那是倫敦最高點了。教堂尖尖的。我能隱約聽到鐘聲，估計是招呼村裡的老頭兒老太太們去做禮拜了。我忍不住說，難怪這麼安靜呢，全都上教堂了。小蓋兒說，哪兒的話。都幾點了？是呀，都快一點半了。我剛才聽到的聲音不過是幻覺，周圍的寂靜造成的幻覺，就好像沙漠裡的海市蜃樓。老天爺真不錯，缺什麼就給補什麼。

安靜了一會兒，陽光下的寂靜實在是熬人，我們很快又開始浮躁了。小蓋兒拿出了我們的英格蘭飛盤。我的眼睛盯着幾位的表情。5個人笑話它是不可能的了，一共才來了三個。為了啟發各位，我說：你們不覺得我們的飛盤很可愛嗎？蘿蔔繃起了臉，好象並不可愛。粥說，好像挺愛國的哈。泥兒說，當它是紅十字會的標誌吧。說笑間，我們的愛國者飛碟就在倫敦上空旋轉起來了。

我這才注意到蘿蔔穿着一身的長褲長褂，在毒毒的太陽下，他那粉紅色的襯衫和臉頰都順色了，估計那流下來的汗也是粉紅色的呢。以前聽小蓋兒說他是貴族子弟，從來不會露怯。就是180度的高溫，他也會穿戴整齊的。這不，就是這樣的天氣，他手上那枚家族印記的紅寶石大戒指還是牢牢地套着，不過是套在小手指上，還是個獨身主義。這麼漂亮的小伙子，難免招人，我想這戒指的功能和火車站售票處旁邊“閒人免進”的牌子也差不多吧。

六
正玩兒着，小蓋兒的電話響了，又來了一位。聽說是叫可人兒。我們幾個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有印象見過一位可人兒，可能是新來的吧。大約十分鐘後可人兒到了。她的服飾象典型的英國農村妞兒。條條的襯衫，長及腳面的裙子，說起話來粗聲粗氣的。確實她誰也不認識，從網上看到我們發的邀請就來了。原來她是澳大利亞人，來倫敦也有幾年了，但她不在倫敦工作，只有周末才在這裡，所以以前的活動她都沒參加過。我們把剛收拾起來的殘羹剩飯又都從冰棍兒箱子裡倒騰出來，進行第二輪野餐。

生人見面當然要互相介紹。可人兒單刀直入。我是搞電腦的，給政府幹，在“不賴科普(Blackpool)”上班，你們呢？嘿，我們幾位都認識這麼長時間了除了一塊兒吃喝，還沒有仔細打聽對方的工作呢。小蓋兒也是搞電腦的，自然覺得他應該第一個接應。蘿蔔也是搞電腦的，竟然和小蓋兒和可人兒都跟同一個客戶打交道。粥是政府就業中心投訴部的，算是公務員吧。我是大學研究員。粥一聽說我現在的研究和精神病有關，馬上來了精神。難怪呢，處理客戶投訴，不懂點兒心理學還真是個問題。泥兒最後一個發言。我也是公務員，財政部長的經濟顧問。哇！中央政府大員，竟然不顯湯不漏水的，說起自己的職業來，輕描淡寫。真是人不可貌相，剛才我還以為他是下鄉知青呢。當然了，當下國內知青一代估計也走上領導崗位了。可泥兒說話的口音不象知青。他和蘿蔔都是一口公立學校的英語，所以可能也有不一般的來歷。

不過，我們的聚會已經形成了一個慣例，大家到一塊兒是為了“純粹的友誼”，倫敦是個容易讓人覺得孤單的地方，朋友見面從來不過多打聽對方的背景。合得來就經常在一塊兒玩兒，合不來下次就不來了。工作是大家最不多談的問題。這和我們中國人的交往方式大不相同。我們的工作中“關係”很重要，工作和生活很難分開。生活中的交往用到工作中理所當然。英國人則不然，休息就是休息。朋友的圈子和工作不搭界。朋友之間儘量不談生意。

這樣也好，問多了難免要有勢利和金錢的因素作怪。這不，我心裡已經開始覺得不平衡了，從蘿蔔的盒子裡拿過一塊冰，再從泥兒的袋子裡掏出一塊雞腿兒，蘸着粥的咸醬大吃起來。哼，我們平民百姓不吃有錢有勢的人，吃誰？
（未完待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