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二十歲的男人，除了理想之外一無所有，我會義無返顧地愛
上他；一個三十歲的男人，除了理想之外一無所有，我會認真地考慮
他是否值得我愛；倘若一個男人到了四十歲，除了理想之外一無所有
，我一定不會愛他。愛情絕對不是無條件的，它像一份賬單，上面開
列着諸多你需要付出的“費用”———美麗、健康、財富、智慧……

　　“我可以愛一個乞丐，但不能嫁給他。”說這話時的阿芒，目光
灼灼。

　　阿芒是遊刃有餘地穿行於現代都市的那一類人———年輕、聰慧
、有着良好的教育背景和職業前程。她們同現代都市一起成長，適應
着它的節奏並創造自己的生活。

　　她們從來不認為玫瑰花比麵包重要。因為愛情如果靠玫瑰花來維
持，很快就會乾枯掉。

　　“你可以在一瞬間愛上一個人，但那只是一種感覺，要讓這感覺
保持不變，需要一定的條件。不同的花，需要不同的水分和陽光，每
個人的愛情也一樣，有各自的成長條件。”

　　在告別了維繫了十年的愛情之後，阿芒知道了愛情如同一份賬單
，永遠需要相互支付。

　　人的一生有時很奇怪，你轉了一圈兒，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來的
起點，愛情有時候也如此。我常想，如果當年在校園裡，愛上的是另
外一個人，那麼生活一定是別的樣子。

　　一個剛進校的小女生認識了高自己三屆的學兄，我和喬的故事就
像許多校園愛情一樣，美麗而純情。有一次聽講座，我事先拿一本書
占了一個位子，可當我再去時，那位子上已經坐了一個高高大大的男
生。我當然毫不客氣地跟他爭了起來，這也許就決定了我們以後的日
子總是爭爭吵吵。

　　我固執地站在喬的旁邊不肯讓步，許多人已經開始看我們。喬並
沒有起身讓座，反倒一把將我拽到了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然後若無
其事地不再理我。講座開始了，我無法再同他爭論，又不甘心，就寫
紙條聲討他。一晚上的講座，我什麼也沒聽到，只抓了一大把喬寫來
的紙條。那些紙條，現在還在，搬了好多次家，我想把它丟了，卻又
捨不得。

　　那年秋天，我們牽手踩碎校園的斜陽。在長長的喬的影子裡，我
以為這就是一生的幸福。無憂無慮的日子只有短短半年，後半年，喬
忙着實習找工作，已經很少回學校了。我覺得，那半年裡的愛情，濃
縮了以後的整整十年。

　　喬是北京人，他母親有着北京人固有的驕傲，從一開始就不喜歡
我這個南方人。那時的我脆弱而敏感，喬也只是一個大男孩，缺少足
夠的冷靜和耐心。所以，一旦他開始面對工作的壓力、母親的不滿和
任性的我時，就有些不知所措。

　　愛情在我的心裡，完美如畫，容不下一點小缺憾。我們越來越少
地見面，越來越多地爭吵。見不到喬的影子我只會更傷心，我寧願相
互爭吵，也不願被遺忘，被忽視。

　　愛情就是這樣不食人間煙火，一旦有了塵世的氣息，就不再是它
動人的純真模樣。現在想來，喬只不過是不知道如何對待一個將愛情
當做一切的小女孩。而我又太任性，完全不了解生活的艱辛。喬正在
經歷一些痛苦的改變。從校園踏入社會，在成長過程中學會的許多校
園規則，這時都變成了完全無用的一紙空文。沒有人教會你新的遊戲
規則是什麼，但你卻必須遵守這些規則處事。喬是那種性格爽直、心
性單純的人，而這在一個競爭的社會裡，絕對不是什麼優勢。

　　可能每一個人都曾尋找過理想中的愛人。高大、睿智、包容、出
類拔萃，這是我曾經希望的喬的樣子，可我發現，真正的喬其實離這
種希望越來越遠。三年裡，他一直處於一種並不順利的工作狀態中，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這讓我不堪重負，我是無論如何支撐不
起一個男人的信心呀！

　　這時候的我，正面臨着選擇：是留在北京開始前途未卜的生活，
還是回家鄉，那裡有我的父母親人，有一份看起來挺不錯的工作。我
很希望喬能給我留下來的信心，可是他竟然沉默着等我的決定。

　　在喬的沉默面前，我心裡發冷。什麼是我能握在手的？愛情還是
未來？什麼都沒有。一咬牙，我回了家鄉。

　　當愛情從指尖滑過的時候，我猛然間感覺到了心痛。如果一切能
夠失而復得，即便看不到前路，你也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將它握
緊在手。

　　離開北京以後，我才發覺，這個城市讓我如此難忘。我已經適應
不了南方的氣候和生活，感覺它們溫吞吞慢悠悠沒有色彩。工作也是
如此，我坐在辦公桌前，能夠想像得出以後十年、二十年的樣子，這
簡直太可怕了。最要命的，我以為能夠忘懷的愛情並沒有因為離去而
消散，反而越來越鮮明。喬的影子，會時時出現在我眼前，同那些舊
事一起。我能看到愛情從我的指尖滑過，除了心痛之外，我一無所有
。

　　時間只會加深思念。我開始後悔，如果當時留在北京，生活肯定
不會是現在這種半死不活的樣子。喬的種種好處也因為分別而愈發鮮
明。我要的是什麼呢？還有什麼比兩個相愛的人長相廝守更重要？如
果可以重新選擇，我一定不會離開喬。

　　愛情因為失而復得而重新變得美好。瘦高的喬突然出現在我的眼
前，他就那麼站在秋日的斜陽下，一如從前。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
下來。

　　嫁給我吧！就這麼一句話，我情願付出一切。

　　事情並不像我想得那麼簡單。在北京找一份合適的工作並不容易
，喬的母親也堅決不接受一個沒有戶口、工作的外地兒媳婦。焦頭爛
額的喬只得打電話讓我緩些來京，父母和朋友也勸我三思。

　　事情就這麼拖了下來，我拼命地用愛情的理由勸慰自己。沒想到
這時候，喬的公司讓他出國進修一年。這是喬一直盼望的機會，他興
高采烈地給我打電話，讓我先呆在家裡別來北京，一切事情等他出國
回來再說。他隻字不提結婚的事。握着電話，我哭了，心裡冷得要命
。

　　我緊握在手的愛情，不過是一根承受不起任何風浪的救命稻草。
我問自己，究竟是因為愛喬，還是想擺脫那種不盡如人意的工作、生
活環境才想結婚？

　　又在家裡呆了幾個月，我還是決定回北京。儘管那裡不再有我的
愛情。

　　我和喬斷了聯繫，在北京這個我曾經陌生的城市裡開始我的生活
。喬成為一個影子，與這個城市同在的影子。每當我看到落日斜陽，
看到街頭牽手走過的情侶，就會想到他。

　　天底下的事就是如此，你想躲的永遠躲不掉。兩年後的一天，我
和喬在同學的婚禮上不期而遇。喬帶來了他的女友，我也和男友相伴
而行。在相互注視的目光里，我們看到了彼此的過去。

　　喬的公司經歷了一次大的人事變動。心高氣傲的喬憤而辭職，出
國讀M BA。我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將M BA看做至寶，喬也一
樣，義無返顧地奔着他的理想去了。臨行前，他寫給我一封信，問：
你會等我回來嗎？我只說了兩個字：珍重。

　　此時，我的工作正步入正軌，在外企里有了一個令人滿意的職位
，成為別人眼中標準的單身貴族。愛情就在身邊起起落落，我已經學
會保護自己，不再讓心受傷。

　　喬在遙遠的異鄉孤身奮鬥，我能夠給他的安慰只有信里的問候。
我時常寫E-mail給喬，跟他講我的生活，我們共同熟識的城市。也真
怪，當兩個人不再面對之時，竟然能夠成為無話不說的朋友，成為彼
此的依靠。畢竟，大家曾經一起走過青春歲月。

　　當時我並沒有想過跟喬的未來。因為未來有太多不確定性。只覺
得他是一個讓我牽掛的人，一個老朋友，想起來，心裡就盈着溫暖。
經歷了那麼多事，我早已知道，愛情不可以強求。

　　守望中的愛情因為距離而美好，這種距離，恰恰是理想和現實的
界限。真正面對生活，你會發現，愛情實在是一份奢侈品，如同賬單
一樣，需要不停支付。

　　我已經不記得是在哪封信里，我跟喬的關係開始發生轉變。獨在
異鄉的喬在努力爭取，讓愛情回來。可這是一件太沒把握的事。

　　天各一方的歲月成了一段非常美麗的日子。我在心裡盼望着喬的
歸來，生活也因為這種盼望而生機盎然。

　　喬跟我說，除了愛，我一無所有。我原本以為，這一刻我會欣喜
若狂，至少，我是盼望着這一刻到來的呀。可是當喬真的站在我的面
前之時，我居然很坦然，沒有那種心跳的感覺，我甚至覺得兩個人真
實地相處，遠遠不如隔着萬水千山那樣美好。

　　守望中的愛情因為距離而美好，這種距離，恰恰是理想和現實的
界限。

　　真實相處，你才會真正了解一個人。我不再是那個為着愛情可以
放棄一切的小女孩。在現實面前，喬顯然如此脆弱無助。昂貴的MBA
學費，不僅耗盡了喬所有的積蓄，而且使他負債。這兩年，“海龜”
遠不像前些年那樣受人歡迎，MBA滿街都是。喬沒有海外的工作經驗
，念的也非名牌學校，找一個讓他滿意的工作太難。職位、薪水低了
他根本不接受。半年下來，喬開始變得焦躁不安。我已不願意再同他
爭論，只有沉默。兩個互相面對的人，卻遠隔天涯。

　　喬自始至終沒有提結婚的事。一個男人，連養活自己都成問題，
絕對不會再侈談愛情。婚姻很現實，要有物質基礎，最起碼，要有房
子，有生活保障。我得承認，我已經習慣了一種生活水準。你的工作
，你的朋友，你周圍的環境，已經決定了你生活的層次。

　　喬無法給我想要的生活，我也擔負不起他的愛。

　　愛情絕對不是無條件的。

　　一個聰穎能幹的女孩子，嫁給了一個一貧如洗的男人，她一定寄
希望於夫君的未來。你不能要求一個人現在就成功，但他必須具備成
功的素質。這就是列在愛情賬單上的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