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紀念少女潘金蓮 (第二部)
送交者: 梁山賴漢 2003年08月24日20:26:4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紀念少女潘金蓮

杜撰  2003-8-22 15:53:00  www.guxiang.com


   7

   第二天的清晨細雨綿綿,就像潘金蓮連綿不絕的悔恨和淚水,朝着潘金蓮的內心飄撒。吃早餐的時候,潘金蓮聽見武松對武大說,近日公務繁忙,常要夜半回家,想搬到衙門暫住。那武大執意要留武松住在家中,說,哥哥是否有得罪弟弟的地方。武松態度卻非常堅決,不,哥哥和嫂嫂待我很好,只是確實有要事要辦,不敢誤了公務。
   “金蓮,快勸勸二郎啊。”
   “叔叔既然有要事在身,就不要勉強。”潘金蓮的回答讓武大愕然。
   潘金蓮和武大看見武松在綿綿細雨中,肩負簡單的行李,頭戴一頂斗笠,頭也不回地走了。潘金蓮內心的淚水噴涌而出。潘金蓮聽到血液在洶湧,在撞擊。無論是武松還是潘金蓮都無法原諒自己,一時的衝動成了無邊的傷痛。這種方式也許是最好的選擇,雖然這只能加大對對方的思念和愛戀。
   武松搬離紫石街,給了王婆茶館裡的閒人以可乘之機。茶館的生意又漸漸好了起來。他們的談資離不開女人,更離不開潘金蓮。可潘金蓮的窗戶關得愈發嚴實,連窗簾的縫隙也沾上了牛皮紙。只有武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武松也很少來敲門,只在武大回家之後,匆匆地來,匆匆地去,見到潘金蓮就畢恭畢敬地叫聲嫂嫂,而潘金蓮也只是淡淡地應答一聲。武松和潘金蓮之間的變化武大一無所知。武大總是在潘金蓮面前總是說,二郎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潘金蓮並不回答,臉色也總那麼平靜。
   而武松在外面包養一名賣唱姑娘的消息開始在陽穀縣城悄悄流傳起來。傳到潘金蓮耳朵的時候,快到了中秋節,離武松搬家又過了數月時光。潘金蓮是聽王婆說的。王婆這回是來借米篩的。
   王婆說,“你家叔叔可真是能人啊,在外面又包姑娘,又喝花酒的。”
   “怎麼會?我家叔叔決不是那種人。”
   “我也不相信啊。可都這麼說,全城都知道了。說是個賣唱的。我以為你們都知道了。怪我多嘴,怪我多嘴,就當我沒說。”王婆說完拉上門走了。
   潘金蓮跌跌撞撞癱倒在椅子上。潘金蓮有暈菜的感覺。這來得似乎太快了一些。潘金蓮還沒有做好思想準備。潘金蓮不禁有些怨恨那武二郎。他不該這麼快忘記自己。但潘金蓮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理由怨恨。自己憑什麼管武松的情事呢?
   在武大回家之前,潘金蓮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那武大善良、遲鈍,但也非常關心潘金蓮的情緒。
   潘金蓮夾了一筷菜給武大,說:“聽說叔叔在外面包了個賣唱的,恩公(雖結婚多年,但潘金蓮沒有改變對武大最初的稱呼),可知?”
   “不可能,我家二郎豈能幹這等事?”武大看着潘金蓮,筷子懸在半空。
   “我也不相信,可外人都這麼說。今天王婆來借米篩子,說的。”
   “別聽他們胡說。可也該替二郎考慮考慮親事了。我太無能,我們在這裡又人生地不熟的。”
   潘金蓮的臉色力馬變了。這是潘金蓮不曾想到的。潘金蓮並不幻想有一天真和武松長相守,但也不願看到武松婚娶。但又不能多說什麼,只能說:“恩公你去問問二郎到底有沒有那事。我呢,向鄰居們打聽打聽有無配得上二郎的姑娘。”
   “這好,這好。”武大的臉上那戳黑毛一跳一跳。
   當武大在潘金蓮的淚水中趁沉沉睡去,潘金蓮又一次把自己暴露在月光下。雖已近深秋,月光還帶着一絲溫暖。潘金蓮看見月光下樹葉婆娑,投下班駁的陰影,就像自己的愛情,被一個人遮蔽着。潘金蓮對武大的感情和對武松的感情一樣複雜。在武大和武松兩張交替呈現的臉上,潘金蓮淚雨如注,但那用手製造的高潮如奔騰的萬馬,挾持巨大的轟隆聲,把所有的悲傷淹沒。

   8

   但傳聞卻得到了證實。面對武大的疑惑,武松不斷把酒壺往嘴巴里送,“此事不假。我正商量着和小梅結婚呢。”
   “哥哥,武松二十五了,早過了婚娶的年齡。請哥哥給我做主,請個媒人提親去。”
   “兄弟,你是打虎英雄,又是一縣督頭,怎能和一個賣唱的……”
   “哥哥,我和小梅萍水相逢,相互愛慕。小梅雖為風塵中人,但潔白無暇,出污泥而不染,並非哥哥想象的那樣。你見了她就明白了。”
   “這事我得和你嫂嫂商量。”
   “哥哥,長兄為父,你就替我做主吧。”
   但武大還是猶豫不決,回家給潘金蓮說了。潘金蓮卻竭力反對,她說,“二郎乃堂堂一縣督頭,又是遠近聞名的打虎英雄,怎能如此草率?你把二郎叫回家來,我們再和他慢慢商量。”
   但武松卻沒有來,他對武大說,“哥哥,你是一家之主,又何必聽嫂嫂的呢?況且我的親事和嫂嫂又有什麼關係?”
   武大又把武松的話傳給潘金蓮。潘金蓮感到也許自己管得太多了。“好,我不管。你們的事自己解決。”潘金蓮的嗓門高了許多。
   但潘金蓮還是在一個雨夜在一家叫做獅子樓的妓院,找到了武松。武松給潘金蓮倒上酒。
   潘金蓮一飲而盡,“叔叔何等英雄,又何必和一個賣唱的……”
   “嫂嫂有所不知。小梅雖淪落風塵,但一身無暇,並非嫂嫂想象的那樣。”武松說話平靜如水。
   潘金蓮長久沒有說話,只把武松倒給的酒都幹了。潘金蓮漸漸有了醉意,看見武松在面前搖晃。“叔叔,果真把奴家忘得一乾二淨?”
   “嫂嫂,我為我的行為抱歉。我為我犯下的錯誤難過。我們必須忘記對方。嫂嫂是深明大義之人,不會讓武松成為罪人。”
   “奴家也知道叔叔的苦心。但難道就不能給奴家一段時間嗎?”
   “嫂嫂,只有我早日結婚,才是我們忘記對方的最好辦法。要不我離開陽穀縣,我又擔心哥哥和嫂嫂被人欺負。”
   “奴家懂了,但請讓我最後一次看你。”潘金蓮緊握住武松的手。武松雖有十八碗也要過崗的酒量,但最近天天喝得爛醉,酒氣長時間沒散,酒勁也上來了,就一把把潘金蓮拉了過來。潘金蓮全身酥軟,倒在武松懷中。
   9

   婚後的武松和小梅在紫石街的另一頭租了房子。武松本想在離紫石街十四號更遠的地方租房。但小梅自幼在妓院長大,不知父母為誰,第一次見到潘金蓮,卻不知什麼原因兩人甚是投緣,就以姐妹相稱,姓了潘,一定要離潘金蓮住得近一些。武松拗不過小梅,也就由她了。
   話說武松受知縣差使,押解一批生辰綱至東京,便帶着小梅來到紫石街十四號辭行。正是中秋之夜,一家人喝酒賞月,甚是高興。酒過三巡,武松將不日將起程之事說了。“此去東京路途遙遠,責任重大,短則數月,長則一年,我武二別無掛念,只是哥哥老實,怕被人欺負;小梅一人獨住,我不太放心…...”
   “不妨讓妹妹搬來一起居住,也好有個照應。”潘金蓮說。
   第二天武松便退了房子,將全部家當搬到十四號。第三天,武松就辭了小梅和兄嫂,竟往東京而去。不料武松途徑梁山泊,讓梁山好漢吳用等人設計搶了生辰綱。武松無奈前往當地官府報案,反被污為私通梁山賊寇,打入了死牢,幸虧被拜把子兄弟人稱及時雨的黑臉宋江得知,修書一封給了晁蓋。晁蓋派了吳用等人化裝成商人、小販,劫了牢房,將武松救回梁山。武松感激,就入了伙。
   武松在梁山整日暴飲、毫賭,只是始終不放心陽穀縣城兄嫂和愛妻。武松擔心自己梁山入伙的消息傳到陽穀縣城,會給兄嫂和愛妻帶來劫難。武松將此事和晁天王晁蓋說了,晁蓋怕武松下山誤事,硬是不肯同意。武松一氣之下,手中戒刀就砍向了晁蓋。晁蓋大怒,命人將武松囚於地牢。直到那宋江殺了閻婆惜,又在潯陽樓題了反詩,被打入死牢,晁蓋親自下山,劫了刑場,將宋江搶回梁山。
   晁蓋和諸好漢設宴款待宋江。席中,宋江不見武松,便相問。晁蓋這才想起,武松被囚地牢已有數年時光,慌忙將武松請至聚義堂。此時的武松鬍子和頭髮胡亂地纏在一起,漆黑的臉上污濁不堪,見到宋江,難免淚流滿面。宋江見了,甚是傷心。晁蓋自知理虧,便願負荊請罪。武松見狀,雖無法排除對晁蓋的怨恨,但想到自己畢竟為晁蓋所救,又牽掛家人,便再次提出下山尋兄嫂和愛妻,宋江也為之說話。晁蓋這回再無法拒絕武松的要求。
   武松得到許可,便喬裝成一行者,第二日就下山尋親。只可惜,此時離武松離開陽穀縣已經過了數年時光。陽穀縣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而在潘金蓮、武大和小梅之間也發生了很多事情。武松此行的命運變得更加無法預料。

   10

   話說潘金蓮、武大和小梅目送武松在茫茫的塵土中,越走越遠,最後像一顆米粒一樣在天際飄忽不定。潘金蓮內心的波濤又開始起伏不定,一股酸楚湧上心頭。潘金蓮趕忙把衣袖擋在眼前,算是擋住風沙了。沒有人注意這個假裝的動作。習慣離別的小梅還沉醉在小別勝新婚的喜悅中。武大看着武松走遠,只顧催着潘金蓮和小梅回家。潘金蓮卻無端為武松擔心起來。仿佛武松將一去不復返。但潘金蓮決沒有想到自己的生活又一次走到十字路口,等待自己的將是一生最艱難的選擇,而一念之差的選擇,竟讓自己背上天下第一淫婦的惡名,也連累了所有潘姓子孫。直到公元二十一紀,潘姓人都以自己的姓氏為恥,不敢輕易承認。很多不肖子孫甚至忘恩負祖,改姓他姓。本文的作者杜撰,據說祖上也姓潘。由於不忍鄰居們的白眼,從江北喬遷江南,改姓了杜,才過上了平靜的生活。我在這裡敢於暴露我家祖先隱瞞了上千年的秘密,不懼本家的口誅筆伐和家法侍侯,是因為我長期對潘金蓮一案的研究中發現,潘金蓮是被冤枉的。潘金蓮的冤屈罄竹難書,與竇娥之冤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竇娥之冤早已達到昭雪,而潘金蓮的冤屈還是鮮為人知。雖然已有魏明倫、何小竹、張宇等作家、學者為之鳴冤叫屈,但芸芸眾生還是相信潘金蓮殺夫通姦一事。我最近還不止一次看見這樣的報道,某女毒害丈夫與人勾搭成奸,醒目的標題是“當代潘金蓮”云云。看見這樣的報道,作為潘姓子孫,我不能不痛心疾首。現在我明白了我為什麼寫這部小書。我還是為了自己,為了我的兄弟姐妹和父母家人。但我多年的研究讓我足夠的信心確認我寫的都是事實。我也是為了恢復歷史的真實。作為一名有責任感的學者我同樣義無反顧。
   潘金蓮和小梅的感情如今已沒人提起。但當時在陽穀縣卻路人皆知。小梅搬來十四號居住之後,兩人親密無間,武大的位置很自然被小梅取代。武大把睡床安置在外面的房間。潘金蓮和小梅在裡間的嬉鬧不僅在武大的耳朵里迴蕩,也被隔壁的王婆聽得清清楚楚。不久就在紫石街傳開了,成了公開的秘密。但關於潘金蓮和小梅的嬉鬧的說法頗多。武大的說法是她們親如姐妹,兩人都自小都孤苦零丁,從未有過家的溫暖,相見甚是投機,相憐相愛實屬正常。而外面的說法就千奇百怪了。有人說武大在家中是兩個女人施虐的對象,武大成了她們玩弄的工具;有人說兩人早把武大蹬了,自取其樂;有人不乏惡意地認為兩人本來就不喜歡男人,早就幹上了;有人則善意地認為兩人只是在家中沒有男人的情況下(那武大哪是男人呀?)取取樂罷了。
   當然,潘金蓮和小梅對外面的傳聞一無所知。姐妹兩人像一對花瓶相互映襯,一隻照出另一隻的鮮艷。小梅雖然相貌平平,卻正當青春年少,小潘金蓮幾歲,不過十六七歲。又剛新婚不久,武松辛勤的澆灌使小梅的身體顯現蓬勃的氣息。潘金蓮的美貌在小梅的照耀下倒顯得有些萎靡不振。潘金蓮暗嘆自己的青春還沒開放就已悄然而逝。潘金蓮撫摸着小梅的肌膚,說:
   “妹妹可真水靈啊。叔叔可真有福啊。”
   “有福的是哥哥。”小梅搶白道。
   潘金蓮的臉色馬上變了,臉上浮起一陣陰雲,頹然地坐下。小梅知道自己說漏了嘴,刺痛了潘金蓮,連忙說,“姐姐,我們玩個遊戲吧。”說着就去咯吱潘金蓮,潘金蓮忍不住笑了起來,也伸手咯吱小梅。兩個人的笑聲像風一樣在房子裡飄來飄去,也飄出了窗戶,飄到王婆的耳邊,也飄到了王婆的茶客的耳邊。
   自從武松走後,王婆的茶館又熱鬧起來。陽穀縣的閒人又聚到茶館。武大家中的兩個年輕女人就像撓不到的痒痒讓他們難受。聽見武大家中兩個女人的嬉笑聲,茶客們的耳朵都豎了起來。茶客們聽到了欲望和非分之想,聽到了寂寞,聽到了召喚。茶客們的臉凝固了。忽然又哄堂大笑,肯定有人說了句讓他們開心的葷話。那也肯定是針對潘金蓮或者小梅的。
   武松臨走之前的囑託使武大的家門關得嚴嚴實實。武大早出晚歸,在陽穀縣的街頭吆喝。茶館發生的這些事武大一無所知。武大聽見茶館傳來的鬨笑聲也會發出笑聲。由於有小梅作陪,武大更放心地在街頭吆喝。有時甚至午飯也懶得回家吃,啃兩個炊餅就對付過去。而西門慶在茶館裡的活動更不會引起武大的注意。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是陽穀縣人們注目的焦點,武大卻從不放在心上。武大決沒有想到,這個陽穀縣的暴發戶會和自己的命運聯繫在一起。潘金蓮也一樣。潘金蓮看見這個男人在茶館裡被圍在中央。看見這個男人不時把目光投到自己的窗前,有時還故意直盯着自己。潘金蓮總是慌忙收起窗簾。但潘金蓮並未把自己和這個男人聯繫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武大得了重病,小梅去抓藥,卻把西門慶請進了家。

   11

   潘金蓮不知道這個被陽穀縣人稱為大官人的西門慶還是個郎中。西門慶的藥鋪叫做回春堂,但也沒有聽說過哪個重病人被回春堂治癒過。回春堂有幾個郎中,西門慶很少親自出診。但西門慶卻由小梅領着踏進了武大的家門。潘金蓮看見這個高大的男人並沒有攜帶藥箱。他兩手空空,眼睛卻先把潘金蓮的家環顧了一周,然後才把目光落在潘金蓮的身上。
   “大郎在哪?”西門慶問。
   “在樓上,先生請。”潘金蓮慌忙答理,稍稍地低低了腰。“小梅,給先生泡杯茶。”
   西門慶噔噔地上了樓。潘金蓮領着西門慶來到武大的床前。武大躺在床上,只露出個頭,不住地咳嗽。原本灰暗的臉色愈加灰暗,像一個煤球。
   “恩公,先生來了。”潘金蓮把武大扶了起來。武大又是一陣咳嗽,在潘金蓮的臉上噴了一口。
   武大的手被潘金蓮從被窩裡拉了出來。西門慶把手輕搭在武大的手腕上,眼睛卻落在潘金蓮的臉上。潘金蓮不覺有些耳燒,拂了拂額前的頭髮。
   西門慶沒有喝小梅端上來的茶就下了樓。西門慶取過小梅遞上的毛筆,寫下一個方子,遞給了小梅。
   小梅出門取藥。潘金蓮又把茶遞給西門慶。西門慶茗了茗,便又放下了。“大郎得的什麼病?”潘金蓮問。
   “大郎得的是癆病。哎。”西門慶嘆了口氣。
   “莫非…..?”潘金蓮心頭一沉。
   “那就看他的造化了。”西門慶說。“不過,我給他開了最好的藥,也不是沒有希望。”
   潘金蓮的肩膀開始猛地抖了一下,幾乎癱倒在地,淚水從眼眶裡噴涌而出。
   “嫂子不必過於悲傷。”西門慶握住了潘金蓮的肩膀。潘金蓮一陣痙攣,掙開了西門慶的胳膊。
   這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小梅拎着一包藥推門進來。
   “快給大郎煎藥。”西門慶囑託一番後才姍姍離去。


   12

   幾個月後武大還是與世長辭。當號啕的哭聲從武大家中傳來,在紫石街繚繞不散,紫石街的居民都停住了腳步,一個個黯然神傷。他們默默地站在那兒,有的還把衣袖擋在眼前,以免同情的淚水把臉頰浸濕。幾個月來潘金蓮奔波於紫石街14號和回春堂之間,對武大無微不至的照顧贏得了人們的尊敬。善良的人們驚訝於潘金蓮的善良。潘金蓮就像每一個善良的婦人一樣,對病中的武大盡了所有為妻之道。自從武大病倒在床上,家中喪失了收入來源。不多的幾個銅錢很快換成了武大的藥。小梅把自己的積蓄貢獻出來,也很快流到了西門慶的藥鋪中。潘金蓮不得不向鄰居借錢。好在那西門慶答應藥錢可暫時欠着,不必付現錢。王婆算是街坊中富裕的一個了。每回潘金蓮上門借錢,不等潘金蓮開口,王婆便主動拿錢給潘金蓮。潘金蓮對王婆的感激埋在心底,也掛在嘴上。潘金蓮對街坊們無私幫助的感激就像越來越多的債務一樣日積月累。潘金蓮的經濟和感情的負債在一天天增長,武大的身體卻在一天天頹敗。武大日益消瘦,原本單薄的身體越來越像一根木材,就是一陣風也能把武大從床上吹到床下,就像一張紙。潘金蓮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就像一張蠟紙一樣。
   而武松的歸期卻遙遙無期。潘金蓮把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武松的歸來。只要叔叔歸來,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對一次次小梅說。這時候小梅的臉上就會露出一絲光彩,就像雲層中間透出太陽的光芒。武大也會發出難得的笑聲。是的,是的,都會好起來,武大重複着潘金蓮的話,痛苦暫時從武大的臉上消逝。武大甚至會講起武松兒時的故事,武松的頑皮和乖巧,強健和正直。潘金蓮的眼前浮現武鬆寬闊的肩膀和矯健的身姿。潘金蓮仿佛看見童年的武松朝着自己走來,稚氣未脫的臉蛋英姿颯爽。而小梅沉浸在武松歸來時萬人空巷夾道歡迎的想象中,就像武松打虎之後被抬進陽穀縣城一樣。小梅看見武松撥開密集的人群,徑直朝自己走來,不顧眾目睽睽把自己抱在懷中,而背後響起的掌聲讓自己羞澀地低下頭去,武松卻擁着她一路狂奔到家中。
   而武大卻在想武松得知武大病重,一路飛奔回家,背起自己就往回春堂跑,甚至武大來不及向他解釋西門慶經常親自上門診斷。於是武松又背着自己到了清河縣,到了開封府。在那裡武松請了最好的醫生,武大的病很快痊癒。但武松卻要武大在那裡遊玩,說出來一次不容易,就多玩幾天。但武大嫌花錢太多,要回家。可武松執意不肯,於是兄弟二人,啊,不,還有金蓮和小梅,四人在開封府的街頭,看着從未見過的新奇景致,發出一陣陣驚嘆……
   但不久卻傳來武松私通梁山賊寇被打入死牢的消息。那天潘金蓮照例到王婆家中想借點米。潘金蓮看見王婆遠遠看着自己,把門關了。潘金蓮以為王婆沒有見到自己,就輕輕地敲了敲門,並且“乾娘乾娘”地叫了幾聲。但裡面卻寂靜無聲。潘金蓮再敲門。門吱啦一聲開了一道門縫,露出王婆的半邊臉,“我沒錢,以後也別來敲我家的門。”說完砰地一聲關上了。潘金蓮的臉僵在那裡。
   潘金蓮走了幾戶鄰居,都是同樣的結果。只有隔壁的胡伯,把米借給了潘金蓮。但他告訴她,“你家武二犯了人命官司了。”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潘金蓮無法相信。
   “聽說武二和梁山的強盜勾結,劫了生辰綱,被打入死牢了。你快走吧,快走吧。”潘金蓮被推了出來。
   幾乎無法站穩的潘金蓮不知自己如何回到家中,也不知是否該告訴武大和小梅。潘金蓮裝作無事繼續燒菜、做飯、煎藥。只在夜人靜,武大和小梅相繼入睡之後,潘金蓮把自己蒙在被窩裡,淚水像泉水一樣汩汩湧出。
   但潘金蓮卻看見武松歸來了。武松是被押着回來的。潘金蓮看見遠處人頭攢動,煙塵滾滾。潘金蓮驚訝地看見五花大綁、衣衫襤褸、血肉模糊的武松在兩個公差的押解下,從紫石街的西頭走來。潘金蓮還是撲了上去,迎接她的竟是公差的一陣亂棍。武松上前擋住公差的棍子。但公差的棍子像雨點一樣落在武松身上。強健的武松竟然就手無縛雞之力的武大,像一根木頭一樣倒在紫石街上。潘金蓮一聲號啕大哭,撲在武松身上,卻把自己嚇醒,也把小梅和武大驚醒。
   “金蓮,你怎麼了?怎麼了?”武大有氣無力。
   “啊,啊,啊,我做了個噩夢。”潘金蓮還沒返過勁來。
   但潘金蓮卻暗自慶幸,因為她相信夢是相反的。這噩夢說明武松很安全。潘金蓮似乎看到了武松正走在歸途中,並正向自己揮手致意。
   但武松被打入死牢的消息還是得到了證實。消息是西門慶帶來的。
   西門慶是最近唯一踏進武大家門的人。武大的家轉眼成了是非之地。但西門慶還是按期來給武大問診。西門慶照例給武大把脈、開方之後,把潘金蓮叫到一邊,把外面的傳聞悄悄地告訴了潘金蓮。
   “我聽說了,我聽說了。”潘金蓮說,“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昨日我去見了知縣大人,知縣大人已明確告訴我一切是實。你可要保重啊。最好暫時不要告訴武大,大郎的病可經不起這樣的打擊。”
   “我知道。我知道…..”但潘金蓮卻像一塊橡皮一樣,癱倒在西門慶身上。西門慶抱着潘金蓮軟綿綿的身軀,看着潘金蓮消瘦的臉龐,一股酸水湧出。西門慶懂得潘金蓮只是勞累過度,又受到打擊,一時昏厥而已。
   但這把小梅嚇壞了。小梅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故驚得失魂落魄。幸虧有西門慶在場。陽穀縣的名醫西門慶不慌不忙地掐住潘金蓮的仁中,略施小技就讓潘金蓮甦醒過來。
   但武松身陷囹圄的消息無法再瞞住小梅,也很快讓武大知曉。這加速了武大的死亡,也直接導致了小梅的失蹤。這期間西門慶雖多次賄賂知縣大人,但終無法把武松從死牢救出。武松被押赴刑場,砍去頭顱的消息也很快傳到陽穀縣。小梅最後一次出現在紫石街,是一個飄雪的夜晚。那天小梅未和潘金蓮打招呼,就獨自一人出了家門,消逝在紛飛的雨雪中,就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她進了縣衙,有人說在那天小梅獻身於知縣大人,卻只得到武松已被砍頭的消息。但她的確再也沒回過家門,也沒有人再見過她。王婆茶館的茶客中流傳中許多關於小梅失蹤的傳說。一種比較流行的說法是小梅重迴風塵,但不在陽穀縣。還有一種說法是小梅由於經受不住打擊投河自盡,有人說她在陽穀河邊出現過,但誰也沒有發現過屍體。
   西門慶已經不再是王婆茶館的常客了。西門慶每天按時踏進武大的家門,呆留的時間卻越來越長。有關潘金蓮和西門慶的事情開始在陽穀縣城悄悄流傳。但我們肯定,在這些日子裡,在武大病逝之前,潘金蓮和西門慶之間並沒有非分之事。以潘金蓮純潔的本性和當時的環境,發生媾和之事並無可能。即使西門慶對潘金蓮的欲望始終沒有終止過,也有幾次試圖有親近之舉,但迫於潘金蓮嚴厲的斥責,也不敢多有造次。況且,武大雖病入膏肓,畢竟是一個活人。潘金蓮對武大的感情是建立在救命之恩的基礎上 ,也不可能在武大活着的時候殘冷地傷害病中掙扎的救命恩人。
   所以,當武大的家中傳來號啕的哭聲,紫石街的居民無不駐足傾聽,一捧同情的淚水。對那些關於西門慶和潘金蓮之間的傳聞,善良的陽穀人民,是僅作談資笑料,並不當真的。即使他們中間有什麼,人們也完全理解。畢竟西門慶為武大的病也傾盡了心血,不但不收出診費,後來連藥錢也不再收了,甚至連帳也不再記。雖然潘金蓮在自己的帳本中把所欠的出診費和藥費記得清清楚楚。其實潘金蓮自己也清楚,自己這輩子並無償還的可能,除非自己走上小梅曾經的風塵路。這與潘金蓮是決無可能的。
   西門慶為了救武松出獄所花費的銅錢除了他自己和知縣大人本人無人能知。潘金蓮曾無數次向西門慶詢問所花費的數目,西門慶也只是淡淡一笑,說,“多乎哉,不多也。”潘金蓮只能把這些暗暗地記在心裡,以求他日圖報。
   可陽穀縣居民對潘金蓮的同情並不能使他們鼓起勇氣幫助潘金蓮料理武大的後事。武松私通梁山賊寇被砍頭的消息使他們心有餘悸。他們可以暗暗為武大祈禱,為潘金蓮祝福,為西門慶捏一把汗,也不敢上門為潘金蓮說一句安慰的話。只有膽大包天,也人說被情所困的西門慶,才敢斗膽出入武大的家門,忙前忙後地為武大料理後事。
   而有關潘金蓮和西門慶之間的傳聞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離譜。潘金蓮和西門慶勾搭成奸,聯手害死武大的說法也漸漸出籠了。尚處少年的鄆哥無意的玩笑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由於鄆哥和武大曾經一起搭伴沿街吆喝,並是武大家中常客,鄆哥那些淘氣的說笑被好事的人們當成了真。
   鄆哥為了炫耀自己和武松的關係,無端地虛構了自己曾和武大一起捉姦的消息。鄆哥編造的故事漏洞百出,但人們還是願意當真。武大的死因也逐漸演化成由於捉姦導致武大被西門慶毒打,後又被用砒霜毒死。人們在不斷編造的過程中,越來越偏離自己的判斷,最後他們都相信了他們編造的事實。連那編出捉姦故事的鄆哥也漸漸相信了自己的謊言。陽穀的居民熱烈地討論事情的前因後果,故事也越來越編得圓滿,讓人信服。就是這個原本荒唐的傳聞欺騙了武松,欺騙了施耐庵,欺騙了蘭陵笑笑聲,也欺騙了後代子孫。


[第一頁] [上一頁] [下一頁] [最後一頁]

本文由作者授權故鄉發表,作者保留版權。傳統媒體或網絡媒體轉載請註明轉自“故鄉”(www.guxiang.com),
並付給作者稿費,否則即為侵權。有任何問題,請聯繫故鄉常年法律顧問劉斯粵,聯繫方式:law@guxiang.com

故鄉版權所有 2000-2003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2: 生於1977(三)
2002: 畢業生第五章:愛上了老師怎麼辦 (By: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