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沒在紙張里的往昔

讀魯迅集子,讀到《臘葉》這一篇,真就從紙間看到了一片葉子,半枯不黃的,乃是一片香樟。許是放得久了,紋理畢現,且在那篇文章字句間就留下了個清晰的影子。

書是朋友借的,朋友是拿他老婆的。翻到扉頁,這個當時的女青年用潦草的筆跡記了一個日子；一九九三年四月六日存。用存這樣一個字來表敘自己得書後的心情,是我第一回見到,眼光因而在“存”字上停留了許久。然後看明白了那個更潦草的簽名,奇怪的是它被一團液體所濡濕過,故而模糊成了一團。文字的細胳膊細腿都象得了浮腫病,輕飄飄的浮在紙上。

此外在扉頁上再無其他字跡,有的也就是原本書籍的文字“魯迅散文.詩全集。河南人民出版社”,盡皆八風吹不動似的規規矩矩站在一大叢臘梅的影印前頭。

是一個極端無聊的下午,雨沒有就停的意思。哪兒也不想去,自然大風大雨的,哪兒也是去不了。於是便更加關注起那模糊了的名字,好比做偵探似的,頗起了興趣。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一滴水,不,更或者是一滴淚滴上了新書的簽名的呢？

九三年的四月六日,得書者經歷了一些什麼呢。四月六日大約要算是個明媚的春日好時光了。那個早上她照例帶上月票去上學,她理應還在讀書吧。公車異乎尋常的安靜,每個人都得到了座位。到學校沒有特殊情況這一班車通常得行三十三四分鐘,無論她多心急或者是多悠閒都不會影響這個結果。自然她要是忽然暈眩或是遭遇搶劫了什麼的,又當別論。

那天和任何一天一樣平庸,一切都很安靜。星期二的太陽不早不晚的出來,不早不晚的透過車窗射到她皎好的臉上,然後是衣服上,再然後是書包上。

她得打開書包了,她得再看看昨天那個害羞的男同學送她的魯迅了。於是她就迫不及待的取出了本書,她很不滿意扉頁上的一片空白,她更不滿意那個男生的一臉害羞,然後她就掏了鋼筆在扉頁上寫了現在可以看到的這些字,並且因為激動而掉了一滴淚。

在這裡我們知道：九三年的公車司機多敬業啊,把車開得多穩當,至少可以滿足一個女孩子有在上頭寫字的可能；九三年的男學生普遍的比現在幼稚,他們喜歡一個女孩子甚至不敢直白的說出來,而且他們還會害羞！扉頁上都不敢亂寫；九三年的女生比較的純真,會激動,會流淚；九三年的太陽一樣按時升起,一樣會穿窗而過射到姑娘們的臉上等等等等。

那麼香樟葉是怎麼回事呢。它是那個小男生的饋贈呢,還是我朋友老婆在一個暮春的午後從公園裡摘下帶回家的呢,它是在簽名之前摘下還是在之後,它是否是不經意的產物亦或是感懷系之下的犧牲品,它何以只會是一片香樟葉,而不可能是一朵合歡花呢。

在我的記憶里香樟樹和合歡總是長在一處的,在我的行為里它們亦常常交替的出現在我的書籍紙張之間。這自然不好說送那本書的害羞男生就是我,這根本不符合邏輯,我們正相隔有兩千二百八十公里呢。但是什麼又是有邏輯的呢？我的朋友與之豈不也是相隔了兩千二百八十公里,然則而今他們不終於是負距離了麼。

沿這一條線下去,我自然便成了那個害羞的少年了。而這本朋友老婆的存書也便原本為我所有,那麼那片香樟樹葉也便只好是我在中學校園操場邊,百草園裡的那棵樹上摘得的了。

我清晰的記得那個早上我又逃了一堂早操課。本來要到廁所避難,不想早為捷足先登者占滿了蹲位；班上有班主任把關,自然回不得；又不便走到校外去,便來到最危險的地方---操場邊百草園裡那棵香樟樹下了。我開了天文箱子看了看那天的氣溫是二十二度,天開始熱了。果然,在大家鍛煉到膝關節的時候,太陽從一塊烏雲里奮身而出,把整個園子照得一片晶瑩,尤其好看的香樟樹葉子,都半透明的如一片片翡翠。一邊的合歡樹葉子也舒展得更加的肆無忌憚了。

操畢,我忽然注意到了廁所那幫避難者都苦了臉被魚貫押上了領操台,在我意識到巡邏隊即將光顧百草園,在我投降了也被帶上領操台之前,我伸手摘下了一片香樟樹葉。整個上午它都在我上衣口袋裡,整個一天它都隔着一層薄薄的襯衫布,隔着左胸緊貼我心。

在那天黃昏散學前的一分鐘,我把它夾在一本魯迅的書裡送給了一個心愛的女生,遞過去後的一剎那就萬分害羞的扭頭跑了去。我根本來不及看她的反應,也更不知道她會否明白我所要饋贈的乃是一片香樟樹葉,它曾緊貼我心,而非一本魯迅的散文集。

第二天我就感冒了。從星期二直到周末,我的害羞臉紅心跳才隨了感冒被速效傷風膠囊和一瓶又一瓶的葡萄糖一併消滅。等下周我不再害羞回到學校,便開始領略她隱約不定的眼神和害羞得老發紅的臉了……

故事並沒有這麼完滿。致命的問題出現了,在我翻到版權頁我終於注意到本書直到九四年十二月才出了第一版的,也即是說朋友老婆於扉頁所寫的根本就是筆誤了。她不可能在九三年的春天得到一本九四年冬天才印刷了的散文集。那麼“九三年四月六日存”就是根本不現實的了,那麼那濡濕了名字的淚滴或者水珠也便變得虛幻起來。但是《臘葉》那一頁的香樟樹葉呢,它豈不是個現現實實的存在麼。

接着的問題是她到底是筆誤呢,還是在刻意的逃避着什麼。設想她要逃避什麼何以又要留下一滴不明不白的液體,留下一片半枯不黃的香樟葉……

雨終於停了下來,夜卻也接踵而至。九三年的四月六日變得越來越模糊了,它理應因為和一本書有着千絲萬縲的聯繫而變得清晰起來的,理應因為一片雖枯澀卻仍還美麗的香樟樹葉變得情趣起來的,但,事實上它恰恰因為一本書和一片葉子而顯得更加的悠遠和虛幻了。

它終於要在我們的記憶里消逝於無形吧。就仿佛從來不曾有過這一天。我們的往昔就這樣在紙張間湮沒了。在一片臘葉面前我們非但不能夠把握住過去的一點一滴,我們恐怕也要遺失現在的一點一滴了。

夜完全黑下來。我在虛無的空氣里不無恐懼的合上了這本散文集,往昔就從紙張以及指縫間滴滴答答的流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