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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淫時代
送交者: by賈寶賈玉 2001年12月11日20:54:4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我已記不清那是一九幾九年了。
我只記得,那時人們大都在談論一個叫北平地方,有人從那兒神秘地歸來,還有人繼續
狂熱地往那兒去。
我只能想象北平是什麼樣子,在我的想象中,北平就像我從來沒見過面的父親,遙遠而
又虛無,讓我永遠無法親近。
……每天早上,我踩着嗄嗄作響的竹梯,提着馬桶下了樓,就得趕快洗淨手臉,用鹽水
漱了口,隨母親進入正室──這間屋子從沒打掃過,桌椅、地面和牆壁都吸足了灰塵,
像下着一場無度的灰雪。推開房門,只有一行腳窩是清晰可鑑的,那是我和母親恪遵的
足跡。母親手捂胸口,低着頭,踏着原有的腳窩,挪出七步,到了堂屋正中,站穩了,
道一個萬福,走向左側的太師椅,斜簽着坐了,這才抬頭看我一眼,我方才踩着母親的
腳印,也走出七步,稍向右側上首跪下,朝那叩了頭,再起身向母親打恭,母親正色
道:“好,開始吧。”我即袖手而立,仰觀中堂,誦讀父親題撰的《示子》之詩,等念
完了,我深鞠一躬,也不抬頭,後退至門口,才轉身跨出門檻,到院中隨意走走。直到
該吃飯了,母親才從正室出來,我的八個腳印重又被她覆蓋,所以,那裡真正屬於我的
痕跡實際只有五處:我用兩個膝蓋、兩隻手掌和額頭擦掉了地上的塵埃,露出了紅木地
板質地細膩的紋路。
如果母親在正室呆的時間能儘量長一些,哪怕我餓一會兒肚子也好,因為一吃完飯,我
就不得不坐在小書房裡,一遍遍臨寫父親的那首《示子》詩。整整一上午,母親都在一
邊坐着,為我研墨、扯紙,不時指出哪一個字哪一筆還不太準確。直到將近正午,母親
才會說:“好了,給你父親上香去吧。”我便登上竹梯,上了二樓,跪在陽台的香案
後,朝南方磕頭。
正午是上香的時間。其實我只要上了二樓就行了,母親說她是女人,沒有祭拜的資格,
她從未到樓上來過,我在上面幹什麼她是不知道的。不過從記事起,我一直都遵從着母
親的意旨,每天都嚴格例行跪拜大禮。直到我十六歲那年,也就是一九幾九年,我無意
中看到了一個紫衣女孩,上香的儀禮才逐漸荒疏下來。
實際上,每天上香並沒有培養出我對父親的虔敬。香案上連牌位都沒有,母親甚至連父
親的名字都沒說清。我跪在那兒,無非是對着天空發發呆,看看太陽。最初陽光刺得我
睜不開眼,後來,我就能滿不在乎地盯着它了。有時我好象看到太陽表面會出現黑點,
有時候我能感覺到太陽在一點點向西移動。到十六歲時,我的視覺已經非常敏銳,只要
天氣晴朗,透過閣樓的北窗,我能看清村外農田裡莊稼人的表情,我甚至能通過他們的
口形,分辨出他們談話的內容。也就是從他們的嘴裡,我看到了兩個頻繁出現的字:北
平。我驚異地發現,這兩個字眼如此多姿多彩,像一隻變色蝴蝶,在麥地上空恣肆飛
揚。
想到北平,想到父親,我不知哪一個更為真實。

我已記不清那是一九幾九年了。
給父親上過香,下樓吃了午飯,再回到樓上,整整一下午,我都得呆在二樓大書房,閱
讀父親卷帙浩繁的藏書,直到母親在下面叫:“吃晚飯了。”我才能再次來到樓下。晚
飯後我要到小書房,向母親稟告當天的讀書進程,背誦一遍父親的《示子》詩,才能上
樓歇息。下午和夜間,那架通向二樓的竹梯是要撤掉的,除了大書房,再也沒有別的去
處,我只能面對一卷孤零零的書。我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擁書而眠,因
為這些不知底細的藏書,有時倒也覺得,那從未見過面的父親,好象就在身邊。隨着年
齡的增加,教我識文習字的母親反離我越來越遠了,我以為她早已隨我的父親去了,留
下的只是一幀母親的繡像。
十六歲以前,我的全部記憶就是大書房和小書房,除了書中人物,除了父親,除了我自
己,我接觸過的人只有母親。我最大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院內,除了牆外幾棵高大的老槐
樹和老桑樹,我沒想到外面還會有別的什麼,我甚至從來沒注意過,我家的大門在哪
兒,當然也從沒想過走出家門。我總以為我就該是這樣活着的,母親也說:“你父親已
經走了,在他回來之前,你出去凶多吉少。”
直到那年夏天,我知道了北平,意識到北平的重要,在一天晚上,背完了父親的《示
子》詩,我才壯着膽子問母親:“父親是不是去了北平?”
母親臉上陡然變色:“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知道北平?你怎麼知道北平
的?你開那個石匣了?你開那個石匣了嗎?”
我沒料到母親會這樣驚慌,我不知是北平本身太危險,還是那個石匣暗含隱情?
在我還不甚懂事時,陽台的香案上就擺着一個石匣,我還以為,每天就是向那個石匣跪
拜的,或許那裡面住着父親的靈魂。那個石匣是父親留下來的,母親說,是父親為我留
下的。那石匣里藏了什麼?我常常胡亂猜想,父親用一個石匣延續了他的存在。母親早
就說:“那個石匣是不能打開的。除非你父親已經死了。”我們都無法證實父親是死是
活,那個石匣就只能供着。
“要是你父親在……”母親時常這樣說。要是父親在,我會怎樣?我就不必成天呆在家
里,就能和鄉間那些孩子一樣,到處瘋跑,高興了,甚至能偷偷去一趟北平。可是父親
不在,我就要在這兒守着,等着,好象說不定哪一天,他就會突然回來。
自從偶然發現了北窗的奧秘,我開始頻繁地爬上閣樓,痴迷地趴在窗口,讓我興奮不已
的是,在那些順風而去的閒言淡語中,說不定就有關於父親的消息。麥收過後,我注意
到那些拾麥者,他們的面孔不斷更迭,關於北平的消息也不時翻新、重複或者前後矛
盾。我不知道那麼多的談論北平的人是不是都和北平有關,但我總有一種感覺,即使我
從來沒有聽說過北平,不知道北平,也一定和北平息息相關,從這一點看,北平確實和
我的父親有共通之處。本來,我不想把北平與父親聯繫在一起,它太抽象了,我情願父
親像一片麥茬地,就算沒有一個麥穗兒可撿,也能給我不少偷懶和貪玩的藉口啊。

我已記不清那是一九幾九年了。
如果不是偶然爬上閣樓,如果閣樓沒有留出一個窗口,我的命運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樣
子,也許我會娶妻生子,做一個名副其實的父親。然而就在那年夏天,我的眼前突然一
亮,一切都改變了。
在我的大書房裡,除了擺在正中的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和一張床(它們和地板連為一體,
牢牢固定着, 一點不能挪動),屋裡什麼也看不到。 牆壁是用一條條窄長的紅木板材圈
成的圓桶,連一尺厚的弧形房門也是牆壁的一部分,關上後根本找不到兩邊的門縫。這
間桶屋就是我的大書房,所有的書都密封在牆壁內,只有推開房門,才能發現門兩側從
下至上相互對應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各有十二扇小
門,父親所有的藏書都鎖在裡面,我要從最底層的“子門”讀起,一直讀到天花板下的
“亥門”。首先要開啟左門,右門會自動彈出第一本書,以後只有把讀過的書放回左
門,才會有一卷新書從右門彈出。
在大書房讀書其實就是為了抄書。從我能拿動筆那天起,母親就開始讓我在小書房臨寫
父親《示子》詩的摹本,到我稍有記憶,她便毀掉了那個摹本,讓我憑記憶背臨。終於
有一天,我的字酷似父親的手跡了,母親說:“好了,你可以進大書房了。”當時我幾
歲?我第一次隨母親走進正室,第一次見到了父親的真跡,第一次看到那架竹梯,第一
次登上二樓,高高的大書房讓我激動了許久,站在陽台上,我看到了南方,看到了陽光
下的樹木,和掩映在綠蔭里的屋角房脊。也是從那時起,每天的儀式開始了,每天三
次,我必須不斷地記起我父親,一卷一捲地更新他留下的藏書。母親說,每看完一卷
書,都要重新抄錄一遍,把舊書燒掉,把新書放回,這樣才能保證藏書的完好,以便傳
之後人。為了把書抄好,母親仍要我堅持臨字,她並沒在意我對讀書早就倦怠了。
就在那年夏天,一個悶熱的午後,我照例端坐在大書房,繼續翻看一本叫做《××主義》
的小冊子。本來我應該專心閱讀那些傳世經典,卻不經意翻出了這本書不起眼的小書,
它沒有編號,夾在父親的第一八九三卷藏書中,很可能是作為書籤使用的。父親的所有
藏書都沒有書名,只有編號,並且全系父親親筆抄錄,這本沒有序號的小書卻像所謂的
印刷術,讓我格外偏愛,讀得尤其認真,讓我失望的是,這本書辭句生硬不說,還有不
少字詞用硃筆塗掉了,在書的末尾,有一行蠅頭小楷,曰:“此書題目不確,宜另
擬。”我一眼就能看出是父親的手筆,這本小書一經他讀過,我就讀不進去了,父親像
是故意設置了無形的障礙,我只能讀能讀到的東西,那些手抄藏書也一樣。
翻完那本小書後,我慵懶地躺到床上,一塊一塊的紅木天花板暗無光澤,雖然書桌上點
着蠟燭,卻不足以把書桌以外的地方照亮,大書房沒有一扇窗戶,從來都這樣晦暗。閉
上眼靜了一會兒,我坐起來,想去翻閱第一八九三卷藏書,就在一側身的剎那間,感到
一絲亮光閃過,我揉揉眼,仔細看了看,發現偏北的天花板有一道縫隙,透着微弱的
光。為了接近那塊天花板我費了點心思,因為桌椅都不能移動,我只好把床下的宣紙搬
出來,不得已馬桶也派上了大用場,把它摞在宣紙上,再把疊好的鋪蓋摞在馬桶上,我
站在軟綿的鋪蓋上,一伸手,就把那塊天花板推開了,大書房霍然一亮。
我從那個洞口爬進去了,原來上面是一間小閣樓,地板上到處都是散落的書頁和手稿,
是不是父親留下的,向我透露什麼隱密?我隨手撿起一張,抖掉灰塵,上面的字也不見
了,我隨手把它扔掉,又拿起蓋在下面那張沒有灰塵的,也看不到什麼,它們明明寫滿
了文字,為什麼一到我手裡就成了白紙?我不敢再動那些紙張,就趴到地板上,看看究
竟寫了些什麼。那些紙上確實都有字跡,可它們無一例外都落滿了灰塵,我不能觸動它
們,我沮喪極了,那些文字無論存在或消失,都難以閱讀,誰能領會書寫者最初的意
圖?
在那些死去的紙張下面,藏着一些可愛的小蟲,它們略顯驚慌,並不急於逃避,慢吞吞
地找一個合適的地方鑽進去,便又一動不動了。在我家,幾乎見不到蝴蝶、蜘蛛、花大
姐、金殼郎這些小精靈,母親不光把廚房、飯廳、小書房和她的臥室打掃得一塵不染,
整日薰香不斷,院子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除了兩株高大的芍藥,就是幾叢艾蒿了。母
親不會讓屋內出現蚊蠅蟑螂什麼的,也不會讓院子裡飛來鳥雀或蠓蟲,即便院牆外老槐
樹的根須不小心露出地面,長出葉子來,也肯定會被母親一把拔掉。我曾經在芍藥的葉
片下捉住一隻螳螂,母親看見了,說:“把它扔掉。”我嚇得手一哆嗦,螳螂掉在地
上。母親走過來,用她的三寸金蓮,把螳螂碾進土裡。我們的院子就是這樣,不會少什
麼,也不會多出一點什麼,父親不在,母親用她的勤勉保持了這個家原有的純正。不過
我還是喜歡艾蒿叢中藏着一點雜草,在早飯前散步時,我還會扒開芍藥根部的泥土,看
看有沒有長長的蚯蚓。閣樓上的小蟲為我帶來了意外的快樂,我故意引導它們爬到我的
手指上,再把手指一彎,小蟲跌落下來,它們一般不會重重地摔到地板上,它們會迅速
地吐出絲來在半空吊着,或者趕快張開翅膀飛到一旁。有的小蟲在閣樓里盤旋一番,便
飛走了──閣樓的北面有一個明亮的窗。
從窗口向外望去,我看到了北方,看到了無邊的田野,和母親以外的人,那些人影影綽
綽,是不是有一個就是我的父親?我那麼驚奇和疑惑,卻不敢去詢問母親。

我已記不清那是一九幾九年了。
透過北窗,我看到麥子在迅速成熟,更多的人來到田間,看樣子他們總在盡情嘻鬧喧
嘩,多想聽到他們說了些什麼啊!可我只能在大書房模仿他們的神態,學着他們的口
形,試驗着吐出相應的聲音,就像一個口吃的人在偷偷地自言自語,說着時斷時續的
話,時間長了,我似乎對每個字的發音都有一種不同的生理感受,只要看到說話者的唇
吻變化,我馬上就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為了加以驗證,一次下樓時,我故意塞上了
耳朵,母親每說一句話,我都重複一遍,問她是不是那樣說的,母親看出了我的反常,
問我:“你怎麼了?怎麼老重我的話?”我抑制着內心的激動,鎮定地唐塞過去了。
以後的日子裡,我的耳朵可以閒置不用,聽覺就由眼睛代勞了。這樣,雖然我只能遠觀
北窗外人來人往,也如置身於他們當中,熟習了他們的生活,體會到他們的心情,也約
略知道了北平,可我始終沒有得到父親的消息,我們這個宅院也從來沒有被他們提起,
也許,我們是被大家遺忘了。
麥收時節,大書房內鑽出一股惡臭之氣,我還以為是馬桶造成的,只得硬憋着,不在樓
上方便,可那種氣味還是日加嚴重,我一刻也不想在那兒呆了,還是爬上閣樓吧,沉溺
於北窗,和那些小蟲為伴,盡可不去理會父親的藏書。麥田由綠變黃,人們揮動鐮刀,
把麥子割走了,大地空寂無邊,哪怕遺落一顆麥粒兒,也會有巨大的響聲,吸引我的目
光。我喜歡在單調乏味的野地上搜尋,毫無目的,可以放縱目光自由馳騁,把麥葉的散
落的余香聚攏到窗前。
我只顧遙望無盡的北方,卻漠視了近前的一切,要不是有一天,一個紫衣女孩突然跑
來,我可能仍然對那滿樹的蒼黃毫無察覺,窗外的蟬鳴一天天寥落,一棵孤獨的大桑樹
迅速枯朽了。
那一天,我看到麥茬地重被玉米覆蓋,人們熟練地把多餘的幼苗連根拔掉,堆積在田
壠、地頭,經日頭一烤,就煳了。有些人的脊背滲出白花花的一層鹽,還有的起了一片
燎泡,他們大都光頭光腦的,還有人連上衣都懶得披。只有女孩子穿得體貼些,戴着草
帽,她們把曬乾的玉米苗收攏起來,打成捆,背回家中。
也許是我耽於捕捉北平的消息,絲毫沒注意到那個紫衣女孩從哪兒跑來,當我收回疲憊
的目光,才發覺一個驚魂甫定的紫衣女孩,正坐在大桑樹下急急地喘息。也就是在那一
瞬間,我發現桑樹的葉子全都黃了,好像唯獨這一棵樹在提前享受秋天。那個女孩背着
一捆干玉米,不時扭頭向樹北面觀望。不一會,她慌張地提起玉米捆兒,貓腰走進了桑
樹旁的窪地中。那塊窪地不太大,蹲在正中最深的地方,在遠處就看不到了。
紫衣女孩能躲避遠處的追趕,卻躲不開我的窺視,窪地中的一切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那
裡面乾裂的地皮打着捲兒,有脫了青苔的磚石瓦片,還有煤碴炭灰、爛皮鞋幫。我看到
她掩着鼻孔挪了挪位置,提起玉米捆兒,趴到的窪地的岸沿,探頭向外張望。我看到一
個男人遠去的背影,紫衣女孩像是故意跟他逗氣,喊了一聲:“爺─爺─”迅即趴下頭
去。那個男人轉過身,沒看到什麼,又罵罵咧咧地走開了。女孩鬆了口氣,重重地坐在
玉米捆兒上。我發現,她胖乎乎的,兩頰通紅,雙手按在膝蓋上,兩隻腳來回搓着地,
把打卷的地皮兒碾碎了,露出了下面的黃土。女孩低着頭,像是在用心回味剛才的小把
戲。忽然,她猛地跺了一下腳,騰起一團塵土,她站起來,拿了幾棵玉米,走到窪地南
邊,我看到她用玉米葉包着,拎起了一隻羽翼完好的死雞,走出窪地,把它拋向東邊的
草叢中。在走回窪地的途中,女孩抬頭望了望我家的院牆和閣樓,我忙閃到了一邊,胸
口撲通通直跳,她是不是注意到了我洞開的窗戶?
女孩在窪地坐下,又趴在玉米捆兒上睡了,黃昏時分,她才揉揉眼,離開了。我心裡有
點落寞。
就是那一天,我看到了窪地里紫衣女孩,她被爺爺追趕、唾罵,逃跑、藏匿,回到家還
可能受到責罰,這些都讓我羨慕,我多想有一個真實的、打我罵我的父親啊!

我已記不清那是一九幾九年了。
不知是紫衣女孩誘惑了我,還是老桑樹感召了我,竟讓我不顧一切偷偷溜出了閣樓,讓
我第一次違拗了母親的戒令,來到家園以外的土地上。把床單撕成長條,連結起來,從
北窗垂到外面,我就像一隻水桶,蕩漾着滑了下去。腳一落地,感覺軟綿綿的,我仰望
着陰濕的突兀的後牆,慶幸只有閣樓那一扇窗戶,否則怎能瞞得過母親?
老桑樹站在小樓的陰影里,像披着一件破舊的鎧甲,有些樹皮已經脫落,有些樹皮還勉
強懸掛着。無數螞蟻在樹上穿梭奔忙,又蜿蜒而下,在地上匯成一條黑色細流,我循着
螞蟻的隊伍往前走,竟隨它們走進了那片窪地。窪地里實在太髒了,正是一隻翻着白肚
皮的死蛤蟆才引來了這麼多的螞蟻。那個紫衣女孩竟肯到這麼髒的地方?我不願再多看
一眼,趕快轉身離開。可猛一抬頭,正好看到我的北窗。我又坐到窪地北邊,試了試,
即使低着頭,只要往上翻翻眼皮,就能看到我的北窗。我想了想,決定清理窪地。我找
了片樹葉,提起把那隻死蛤蟆的一條腿,把它放到老桑樹根部的蟻群旁,把破皮鞋、殘
磚斷瓦什麼的都撿了出去,並且用腳抹去了它們留在地上的印跡。窪地裡面沒了雜物,
顯得空蕩蕩的,一眼就能看出經過修飾。我想了想,又撿了些桑樹葉,撒到窪地里。我
多想到更遠的地方看看,又怕耽擱太久,只得匆匆爬回閣樓,回頭再看收拾過的窪地,
那裡捲起一陣風,一些樹葉兒飛出了窪地,又有一些樹葉飄進窪地。
第二天正午我沒上香,守在北窗前,窪地盛滿了陽光,我預想的情形並沒出現。無聊中
我又放眼遠望,玉米已經沒膝,有人在往它的頂芯里灌毒沙,讓我失望的是,他們誰也
沒有再提北平,好像北平只是一陣風,從田野上吹過去了。我懊喪地回到陽台,太陽已
經偏西,我有些訥悶,我還沒吃午飯,母親怎麼沒有叫我?我聽到,母親好象在輕輕哭
泣。我看了一眼冰冷的石匣,它表面的陰紋雕畫已被夜色掩蓋,那把銅鎖寒光凜凜的,
熱乎乎的風鑽進鎖孔,又涼嗖嗖地退回來,碰到我的眼睛,我的淚滑下來了。
我依舊給父親上香,也淡忘了北平。老桑樹露出骨頭一樣的枝柯,它的葉子全落光了,
風把桑葉卷到窪地里,窪地顯得更淺了。誰知有一天,我又一次爬上閣樓,推窗遠眺,
卻意外地看到了那個紫衣女孩。她像是心事重重,神情憂鬱地走進窪地,緩緩坐下來,
發出一聲沉沉的嘆息。紫衣女孩端坐在黃葉中,老桑樹的枝條已不緊密,只能把大量的
陽光濾到她身上,她的鼻尖馬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女孩就交叉雙手像帽沿一樣支於前
額,頭垂得更低,我也看不到她的面孔了。我猜測是不是有人欺負了紫衣女孩?為什麼
會跑到這兒?難道她喜歡這塊窪地?
紫衣女孩只坐了一小會兒,就起身走開了。我在北窗趴着,一道陽光從西北方向斜灑進
來,房子後面輝煌一時,那片窪地卻陷於陰暗。
那天晚上,我把父親的第一八九三卷藏書交給母親,母親隨意翻出一頁,要我說出下頁
的內容,我支吾着,連一句話也沒答上來。母親問:“抄了嗎?”我說:“抄了。”母
親說:“抄了怎麼不會?”我說:“那我再重抄一遍吧。”母親說:“這本書你花的時
間最長,學得反而最差勁,叫我怎麼向你父親交待?明天再看吧,你要真是還不長進,
別怪當娘的心狠。”母親從沒這麼嚴厲過,她好像早已察覺這些天我的反常了。都是那
個紫衣女孩,要不是她,我哪能心不在焉?
我點着蠟燭,一邊抄錄第一八九三卷藏書,一邊暗想再也不上閣樓了,也不再管它什麼
紫衣女孩。子夜時分,書才抄了一少半,我實在睏倦了,卻不敢入睡,為了討得母親寬
恕,無論如何也得把這本書抄完。蠟燭的油煙味越來越濃重,我出了房門,到陽台上透
透氣,乾脆把短衫也脫了,光着膀子回到書房。我膏好墨,提起筆,繼續抄錄第一八九
三卷藏書。或許因為剛才把門打開了,燭光召來許多小飛蟲,有的小蟲碰到火苗上,落
在燭台周圍,還有一隻較大的甲殼蟲,飛來撞去的,都要把燭火撲滅了。我放下筆,把
手埋伏在燭台下,抓了幾下也沒抓着,倒把蠟燭打翻了。我點好蠟燭,那隻甲殼蟲像是
飛跑了,沒了動靜,我舒口氣,重又提筆,剛想膏墨,它又飛來搗亂了!我拿過短衫,
胡亂抽過去,終於把它打落在地,是一隻墨綠的金殼郎,我用毛筆尖蘸着它的硬翅,把
它粘起來,來到陽台把它甩到空中。為了避免干擾,我把房門關上了。不料過了一會
兒,又來了一隻甲殼蟲!好不容易把它捉住了,我發現它的硬翅上有小一塊墨跡,竟還
是剛才那一隻,難道它是繞到了後面窗戶,從閣樓鑽進來的?我該怎麼處置它?為了懲
罰它,我把它放到了硯台里,濃濃的墨汁淹沒了它的六隻腳,我又拿毛筆往它身上膏
墨,把它的翅膀抹濕了,這樣它就飛不起來了。金殼郎成了一隻笨手笨腳的黑殼郎,看
着它在硯台里掙扎,我又心軟了,便把它撈了出來,放在一張廢棄的宣紙上。
天亮前,我好歹抄完了父親的第一八九三卷藏書,伏在桌上呼呼大睡,我沒夢到母親,
沒夢到父親,卻夢到了那個紫衣女孩。

我已記不清那是一九幾九年了。
那天清晨,我睡眼迷迷的,收拾着亂糟糟的書桌,整理重抄的第一八九三卷藏書,無意
中,我抓到了那張放過金殼郎的廢紙,想把它揉成團丟掉,卻見上面赫然寫着兩個字─
─北平,那是金殼郎的爬痕?雖然筆畫粗糙生硬了些,可是越仔細看越覺得是“北平”
兩個字,字的周圍還繞了幾圈螺旋紋,順着出了紙面的紋路,我找到了那隻金殼郎,它
爬上了放在筆架上的毛筆,正趴在筆尖上呢。我害怕它死了,動了動筆桿,金殼郎的翅
膀翹了翹,爪子抱得更緊了,我不忍再打擾它,就讓它好好歇歇吧。
下午,我以為金殼郎該已飛走了,可它還是呆在筆尖上,我為自己夜間的惡行慚愧,也
許它傷勢太嚴重,也許它餓壞了,我該怎麼救它?為了這隻金殼郎,我不得不又爬上了
閣樓,用那條床單結成的布繩,把它送到地面。金殼郎抓着繩頭,被我緩緩送下去,我
輕輕抖着繩子,可它始終沒有鬆開爪子。沒辦法,我又盪着繩子下去,把金殼郎摘下
來,來到那棵老桑樹下,它終於張開了翅膀,飛到樹梢上了。我鬆了一口氣,猛然看到
在一條細長的樹枝上,密密麻麻地趴了那麼多的金殼郎,莫非這棵老桑樹就是它們的
家?
當我放心地回到閣樓,就該立刻下大書房閱讀新的藏書,怎該又回頭向外望了一眼呢,
偏偏就在這個當口,那個紫衣女孩又在窪地出現了。她肯定看到我像盜賊一樣攀牆爬窗
了,即使她沒看見我從下面爬上來,也一定看到我趴在窗前收起繩子了。我仰躺在閣樓
上,手裡還攥着那一團布繩,我仿佛有一種恐懼的快感,我覺得我十六歲的陰莖第一次
勃起了。也許那個女孩一直對我的北窗懷有期待?也許在我窺視她的時候她也在窺視
我?
可我連假想的膽量都沒有,更沒有勇氣平靜地面對北窗,我只會時不時地一露頭,看看
窪地里的女孩是否還在。紫衣女孩像是對高高的北窗並未留意,不過是來窪地小憩而
已。可我又總覺得她在偷偷觀察我的閣樓,監視着北窗的動靜,她對我既好奇又充滿了
幻想──我對她也一樣,但我不能走進窪地,也不能完全封閉北窗。
拿出父親的第一八九四卷藏書,我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便又上了閣樓,女孩已經走了,
我又可以從容地憑窗遠眺了,目光卻總在那片窪地逡巡,紫衣女孩不在,紫衣女孩走
了。翻開父親的第一八九四卷藏書,我一頁也看不下去,便拿筆在紙上塗畫,寫下“北
平”,再寫“北平”、“北平”、“北平”、“北平”,無數個“北平”疊加在一起,
那張紙終於一片烏黑,再也不見“北平”的影子。我不知那隻金殼郎什麼時候飛進來
的,它身上的特有的墨跡讓我戰慄──那隻被我折磨過的金殼郎又回來了!它無聲無息
地落在父親的第一八九四卷藏書上,從第一個字爬向第二個字、第三個字……一行一
行,直到最後一個字,難道它也讀書不成?我翻開第二頁,它又一字不落地爬(聞?) 了一
遍──不到一下午,這隻金殼郎就把父親的第一八九四卷藏書“讀”完了。我覺得挺好
玩的,看它飛到硯台上,在墨汁邊轉了一圈,又趴在筆尖上不動了。我重新翻開父親的
第一八九四卷藏書,才讀了一頁,就覺得似曾相識,好象早已看過了,再往下翻,越發
覺得熟悉,於是我合上書,回憶下一頁的內容,再打開書驗證,果然一點不差。難道父
親的這卷藏書與前面一千八百九十三卷藏書中的某一卷重複了?我記不起來,我甚至連
剛剛讀過的第一八九三卷都已忘了,要想加以對比,就必須把那一千八百九十三卷藏書
重新閱讀一遍。天哪,我不敢再想了。
卸除了閱讀的壓力,謄寫也不必着急,我更有空閒到閣樓流連瞻顧了。紫衣女孩更加頻
繁地來到窪地,我看到她焦枯的眼睛開始久久地凝望北窗,不再躲閃我的觀瞻。還有一
次,我看到她擺成一個“大”字形,仰面躺在窪地里,我看到她高聳的乳房顫動着,她
雙臂抱緊了又放開,兩腿並緊又分離,她痛苦地揉搓着自己,臉上又有扭曲的笑意,她
是在召喚我嗎?我幾次想把手裡的布繩從窗口拋出,想着拉起她走進茂盛的玉米地,玉
米長高了,足以淹沒所有的人。可我沒有,我只能看着那個紫衣女孩,用手把沸騰的熔
岩釋放出來。我跪在北窗的窗台上,那一股熱流噴射到很遠的地上,但它畢竟離窪地太
遠了,紫衣女孩也正閉着眼睛。那隻金殼郎依舊每天上午飛出去,下午飛回來,它是到
玉米地覓食嗎,它還能聽到玉米深處的私語。金殼郎是我最親密的夥伴,可它遠比我幸
福。
玉米眼看就要收穫,我有點着急,就把布繩垂到窗下。布繩在風中孤獨地擺動着,我始
終沒有下去,紫衣女孩也沒有上來。

我已記不清那是一九幾九年了。
母親並沒有指出第一八九四卷藏書是與前面重複的,我也發現了金殼郎的神異之處──
它能替我讀書,我只要把書翻一遍,就能記住所有的字句。這個發現真讓我振奮,如果
我能把父親的藏書及早讀完,就能走出大書房,去尋找我的父親,也能去尋找那個紫衣
女孩。漸漸的,金殼郎的閱讀能力提高了,它只要在頁面上飛一圈,就讀到了所有的文
字。我幾乎每天一卷的讀書進度讓母親詫異,即使最艱深的內容也難不倒我。有一天母
親笑着問我:“我看,你是練出過目不忘的本事來了?”我真是忘乎所以了,竟向她夸
口說:“您任意拿一本書,我只要隨手翻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母親說:
“是嗎?我不信。你去取一卷新書,背給我看看。”
我拿來新書,裝模作樣地一頁頁翻看,看到書頁上那隻黑乎乎的金殼郎,母親一下把它
抓住了,用指尖捏着它的腿問:“這是什麼東西?這是什麼東西?”看到金殼郎在母親
手裡掙扎,我頭上冒汗了,晃着她的手求她:“母親,快放開,快放開!”母親的指甲
一動,我的金殼郎掉在地上,肚皮朝上,六條腿全都斷了,它試圖支開翅膀,卻不能翻
過身子。母親看看手上沾的墨,說:“去,把它踩死。”我沒有動,我覺得我的腿痛極
了,好像我的腿也被母親掐斷了。母親推了我一把,想去踩我的金殼郎,我撲到地上,
把它捂到手裡,我跪直身子,把金殼郎揚到空中,金殼郎飛了起來,我哭着喊:“快走
吧,快飛走吧!”金殼郎在我頭頂打了個旋,轉眼飛得無影無蹤。母親說:“正好,比
死在家裡好。”我才想到,金殼郎沒有腿了,也就不能落下來歇腳,它只能不停地飛,
直到累死。想到這裡,我坐也坐不住了,一下癱軟在地上,我再也站不起來了,我的雙
腿癱瘓了。我再也沒見過那個紫衣女孩,直到現在,父親的藏書還沒讀完,我也沒去過
北平,也仍然沒見過我的父親。
我曾幻想,那隻金殼郎不是一般的金殼郎,它的腿說不定還會重新長出來。我一直在
等,說不定哪一天,它會飛回我身邊……
現在是一九九九年吧,可惜我已記不清自己的年齡了。但我確信,即使有一天我死了,
我的父親可能還活在世間;我確信,父親的生命比我們任何人都要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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