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從前寫過一部小說,出版社看過之後給的修改意見是“男配角的戲居然比男主角還多,建議刪改”,我這人有忘性沒記性,這篇類似於回憶錄的故事居然又重蹈覆轍了。我這裡面有諸多的“男配角”,似乎誰的戲都比宋樂天的多。可我想說的是,我不正面寫他,並不代表他就不是我故事的男主角。男主角在我心裡,跟戲份兒的多少沒關係。
您看看我,一打開電腦就犯暈,好好的故事又讓我給岔開了。得,我接着講故事。
宋樂天生病那幾天,我每天一下課就往清華跑,陪着他吃飯陪着他聊天,只是我不肯單獨跟他在一起,也不肯讓他跟我過分親密。我這是給自己留後路,我怕我抵抗不住愛情的誘惑。我深深知道,一旦我陷入這個泥潭,我遲早會後悔。因為我那時候根本無法忘記也根本無法忍受宋樂天對我赤裸裸的背叛。
劉海波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洗完臉剛進門,寢室其他人都還沒回來,屋裡就海燕一個人。她拿着聽筒,見我進來,想跟我說句話。我沒讓她開口,接過聽筒說了句“謝謝”,抱着電話就爬到上鋪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善良,當時看着海燕有點發紅的眼圈,我忽然心軟了。於是我說:“等會兒別忘了關燈啊,今兒早上一來電晃得我挺好的夢醒了。”那是在劉星家裡喝完酒的晚上以後,我第一次主動跟海燕說一句本來沒必要說的話。
“知道,忘不了,你接電話吧。”海燕沖我笑,由衷的,開懷的。海燕真是美,我琢磨她要是當演員去,比什麼小燕子大燕子都得強。我一直都記得剛入學的時候我見到海燕坐在床上朝我微笑的樣子,當時她穿着一條白色連衣裙,活脫脫的一個仙女。她一直都是整齊乾淨而且善良純潔的――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有多少次她不聲不響地把我的牛仔褲拿去洗,大冬天的,凍得雙手通紅。海燕是個內向的女孩,在學校里除了我,她基本上沒什麼太好的朋友。她一直對我特別好,體貼周到得像一個母親對待孩子。我沒想到的是,我為此付出的回報居然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份愛情。
“喂?”…“哎!劉頭兒啊,少見吶,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啦?怎麼着升官發財,四中給你裝公費電話了?”…“我什麼事兒啊?沒事兒,挺好的啊。”……“誰跟你說的?大牛?”……“羅濤?他剛認識我幾天吶就跟那兒傳我閒話?挺大個人了怎麼那麼不知道深淺吶!你等着,我給他打個電話罵罵他,回頭再給你打過去。”……“我知道羅濤是你哥兒們,當初你來北京也不介紹給我認識。我說你那一嘴北京土嗑兒跟誰學的吶。”……“沒有,他倆沒跟我說你什麼壞事兒,就說你們在東師大瞎混的事兒來着。”……“我哪兒知道宋樂天吶,他跟我什麼關係啊?你要找他你自個兒給他打電話去。”……“我說劉海波你煩不煩吶?窮打聽什麼你?”……“我知道你是我老師,老師怎麼着?老師就有特權窺探別人隱私啊?邢振羽當初也這麼窺探你來着?”……“這還差不多,虧我還把你當好朋友來着。哎,電話費不是公家報銷吧?”…“不是你就少說兩句,我眼瞅着放寒假了,回去再找你聊。你要是想知道我跟宋樂天的事兒,回頭你當面問他去,那是你好學生好兄弟,說得肯定比我清楚。就這麼着了啊,劉頭兒拜拜啊!”我還怕劉海波接茬兒問個沒完,趕緊把電話掛了。
“你們那個高中老師?”海燕見我放了電話,湊過來,手擱在我床上問我。
“嗯。”
“你上回說,他叫劉海波?”
“是。”
海燕肯定看出來我不愛跟她說話了,咬了咬嘴唇,又問了一句,“是不是海洋的海,波濤的波?”
“是。怎麼你認識他啊?”我有點兒不耐煩了,特困,想睡覺。
“不…不是。”海燕本來一直紅撲撲的蘋果臉一下子變白了,接下來她問我劉海波是不是東師大畢業的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之後,臉變得慘白。我懷疑她真的認識劉海波。可不能啊,上回在食堂,她當面見着劉海波都沒認出來,怎麼這會兒才想起來啊?這反射弧也忒長了點兒吧?
“你沒事兒吧?”
海燕抬起一雙大眼,裡面竟都是淚水,“荊盈,我知道你怪我,你給我個機會跟你解釋行不行?就聽我說幾句話。”
我一聽這話立刻翻臉,轉身面對着牆,用被子蓋住頭,說:“要解釋也讓宋樂天解釋,我跟他還有話沒說清楚吶。等你們倆真確定關係了你再來跟我談。”
也許是我太刻薄了吧,我聽見海燕哭了。我覺得我挺狠挺不是東西的。
第二天宋樂天來找我,像往常一樣扯着嗓子在樓下喊:“306荊盈!!”我聽見,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海燕,海燕沒動。我真懷疑我這三年多看錯了人,大四之前海燕都是那麼單純善良的,怎麼一上大四發生了那件事兒以後我就不認識她了吶?還是她心機太深,我根本沒看透她?
“荊盈!”宋樂天在樓下喊我,我站起來穿上外套出門了。
“氣色好多了。”我看到宋樂天,他病已經好了,只是臉色還是比平時蒼白。眼睛依然亮晶晶,眼神依然如水清澈。
“想來告訴你,火車票給你訂好了。”
“哦。”
“……能跟你談談麼?”
“行。”我知道我不能再躲了,這樣躲下去根本不是辦法。我和宋樂天遲早都要說清楚,就算是我一千一萬個不情願,我還是要去面對。早晚要死,那就死在今天好了。“永和吧。”我說。我要找一個對我和宋樂天有特殊意義的地方,我要讓宋樂天一輩子記住這個日子。當年剛到北京的時候,我讓宋樂天帶我去北大,看看我夢想的地方是什麼樣的,從北大出來,我們就在“永和豆漿”吃飯,宋樂天說他一定一定得記住這個日子和這個地方,因為我就着豆漿和炸醬麵把夢想給嚼了。
永和今天生意特別好,我和宋樂天站着等了一會兒才有了坐位。我照例吃炸醬麵喝甜豆漿,宋樂天買了一隻肉粽。
“大牛說,你不願意聽我解釋。”宋樂天這個開場白忒菜了,讓我禁不住想抽他。我要是不想聽他解釋幹嘛拖到現在還不跟他分手?我要是不想聽他解釋幹嘛還跟他出來?我要是不想聽他解釋幹嘛還讓他幫我訂票坐一趟車回家???他傻啊?!
“大牛還說什麼了?”
“還說…還說你這回真傷心了。”宋樂天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到了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我向上牽了牽嘴角,說:“我現在想吃麵。”
“啊,那你吃啊。”
“你不用問問大牛去?”宋樂天就這樣兒,說話的時候我給他下個套兒他就往裡鑽,四年來沒有一次倖免。
宋樂天忽然不說話了。我捧着那碗炸醬麵埋頭苦吃,心裡萬分希望宋樂天能給我一個讓我滿意的解釋。這些日子以來,我發現我是那麼希望能夠拾回從前的日子,我是那麼希望能夠重新和宋樂天在一起。這時候如果他告訴我那日他只是喝醉了倒在床上睡覺而和海燕毫無瓜葛,我想我都會相信。可宋樂天不會這麼說的,因為宋樂天從來不跟我撒謊,而我想出來的理由並不是事實。宋樂天不了解女人。一個女人,若是能夠跟自己心愛的人廝守,那麼天大的謊言她也是願意去相信的。
“荊盈,今兒什麼日子你還記得麼?”
這些日子我都過糊塗了,記不得是幾號,記不得是星期幾。宋樂天這麼一問,我看了看手錶,一看日子,心臟狠狠地疼了一下,疼得我差點叫出聲來――四年前的今天,宋樂天在冰天雪地里幫我打開了車鎖,就是那天,我做了他的女朋友。你大爺的宋樂天,真會挑日子啊。看來比起他來,我還是略差一籌。怎麼最近身邊的人都讓我這麼糊塗呢?先是海燕,再是宋樂天。我看錯海燕是我眼拙,可宋樂天是除了我爸我媽之外我最親的人啊,我認識他快七年了,我跟了他快四年了,我都打算把自己嫁給他了,怎麼到今天才讓我發現我看錯他了吶??
“這個,送給你。”宋樂天拿出一個鑰匙圈遞給我。
“你大爺的。”我罵了一句。剛才我說宋樂天不了解女人,我錯了。他有可能不了解女人,但他絕對了解我。他對我的弱點瞭如指掌,他知道什麼能打動我,什麼能觸動我心中最柔軟的神經。
宋樂天送我的鑰匙圈是一輛精巧的銀白色自行車,跟我高中時候騎的那輛幾乎是一模一樣。
我是罵他了沒錯,可這時候他就算什麼都不解釋求我原諒他,我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我傻冒吧?對,我就是一傻冒。我早就說我對宋樂天沒有抵抗力,誰知道現在居然連個理由都不要就打算原諒他了,不是傻冒是什麼?
“能給我個機會解釋麼?”宋樂天七年來第一次這麼小心翼翼地跟我說話,眼神充滿期待。丫比我還傻,剛說完他了解我,現在又回去了!解釋什麼啊?越解釋越亂,我這人吹毛求疵,你的理由稍微有點不完美我就能一腳蹬了你。那一刻我又絕望了,因為我知道宋樂天根本拿不出能讓我滿意的完美解釋。
“你說吧,我聽着呢。但有一點宋樂天,咱倆認識這麼些年了,你從來沒跟我說過瞎話,別到了這時候兒讓我說你這人不實在。”
“那你保證一定聽完,不摔門走人?”
“宋樂天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膩歪人吶?你說不說?”我在想,如果一直以來我是一個溫柔的女孩子,就像海燕那樣,宋樂天是不是就不會背着我跟別人好了?可我為什麼到了這樣的生死關頭也溫柔不起來呢?哪怕是稍微軟一點兒,給他留個最後的溫柔印象也行啊!
“我要說我心裡就你一個人兒,這會兒你肯定不信了。我要說我跟海燕兒沒事兒,你也肯定不信了。那我就跟你說說海燕兒的事兒吧。”
“哎,你等會兒,我對她的事兒沒興趣啊。怎麼着,還沒跟我攤牌呢就打算讓我叫嫂子了?忒邪乎了吧你?”我怒火中燒,恨不能把眼前那碗面扣宋樂天臉上。七年來我第一次看不清他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他在我心中忽然模糊起來了。唯一清楚的,就是他那雙眼,依然那麼晶亮晶亮的。
“你說過你一定聽完的。給我點兒時間,讓我說。”
“那你也不能這樣兒吧,”說着我委屈起來了,聲調裡帶了哭音兒,“你要是我,你能愛聽麼你?你什麼時候變這麼混吶你?”
“荊盈,你冷靜點兒,我不是跟你說我跟海燕兒怎麼着,我是跟你說她為什麼非要跟我怎麼着。”
我確實想知道原因,就算是聽完了我的心碎了我也想聽。我想知道,她海燕憑什麼就把宋樂天搶走了。“聽你這意思,是海燕兒先看上你的?”
“荊盈你別這麼說話,我聽了難受。”
本來我想說“現在你難受了,你知道我那天看見你倆的時候多難受麼”,可我憋回去了。端起豆漿一口喝乾,咬着牙逼着自己不說話,等着宋樂天的下文。
“海燕兒可能沒跟你說過,她之所以對男生愛理不理的,是因為她心裡一直都喜歡一個人,是她高中時候的一老師。那老師比她大不了幾歲,當時剛從大學出來。以前海燕兒就老說覺着我像一人,說話的語氣和做派都挺象的,所以她挺喜歡跟我在一塊兒的。後來我知道,其實我就是像她那個老師。本來她想考師範,然後爭取分到她老師的學校,可頭一年沒考上,第二年復讀的時候,她和那老師就失去聯繫了。她找不着老師,特失落,就隨便挑了個學校,上北京來了。後來她認識我了,她覺着我像她喜歡那人,所以接觸多。那天在…在劉星那兒…我想她是把我當成那人了。我…我喝醉了,真喝醉了,我當時稀里糊塗幹了什麼我真不知道。”像是怕我打斷他,也像是把自己沒勇氣再說下去,反正宋樂天一口氣沒停把話說完了。
我預料的沒錯,他這個解釋根本不能讓我滿意。
多年後的某一天,當老三結了婚,並且得到了老公給的她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以後,她跟我說:“男人沒有一個不花心的,他要是頭有點兒暈,又有個人一勾,准沒跑兒。有很多時候男人的生理需求都是被他們擺在第一位的,腦袋理智沒用,男人的衝動比他們的腦袋決定的事兒多。”老三這話不全對可也不無道理,這麼多年了我才明白,原來男人和一個女人親熱,並不代表他愛這個女人。可能僅僅為了親熱而親熱,也可能為了解決衝動而親熱。
可是二十二歲不到的我並不了解這一點,那時候我覺得喝醉了酒並不是可以出軌的理由,有人主動獻身也不是可以出軌的理由,可這兩條要是擱在一塊兒,也許能算了理由?鬼知道!
“沒了?”
“沒…了。”
“你要是我,你會原諒你自己麼?”我看着宋樂天,痛心地,失望地,萬般難過地。
“我想我不會。”
“你要是我,你能接受你給我的這個理由麼?”
“不。”
“宋樂天,你最大的優點就是誠實。”我長嘆一口氣,“可有時候你太誠實了除了傷害別人沒別的結果,你懂不懂啊?你不打算讓我原諒你你幹嘛非要跟我解釋?這樣兒的解釋我不聽也罷,聽了只會讓我恨你。”
宋樂天把頭深深埋了下去,“你恨我是對的,我他媽自己都恨我自己。”
“你愛她麼?”我哭了,眼淚滴在面里,化成醬紫色的水。
“不!”我沒想到宋樂天會否定得這麼迅速這麼堅決,忽然心裡又是一動,“荊盈你也說我從來不跟你撒謊,我沒騙你,我一直把海燕兒當朋友,就這麼簡單。除了你我沒喜歡過別人。”
要不是我咬着嘴唇,我肯定哭出聲來了。四年來宋樂天沒說過他愛我,到了這時候他還是不肯說他愛我。他說一句啊,他說一句我就原諒他,他說一句我就服軟,他說一句我就回到他身邊。他倒是說啊!!好吧,我就是這麼沒出息,我就是這麼容易滿足,我愛一個男人愛到把自己都快丟了。他背叛了我,他違背了他的諾言,可我願意原諒他,因為我愛他。條件就這麼簡單,就是讓他說一句他愛我。
我使勁兒咬着嘴唇,手裡攥着那輛小自行車。傷口還沒拆線,被自行車的稜角格得針刺般地疼,可我就是想疼,這樣我才能知道我是清醒的。人有時候再清醒也會做傻事,好比我現在。那宋樂天喝醉了做的傻事也就值得原諒了。
媽的,我鄙視我自己。
“荊盈,”好像過了一個世紀,宋樂天終於開口了,“我知道我怎麼說都沒用了,說什麼也留不住你,可我想讓你知道,我…一直以來我…我是愛你的。”
我“哇”地一聲哭開了,雙手捂着臉“嗚嗚”地哭,宋樂天慌了手腳,站起來到我身邊直問“怎麼了怎麼了”,我極其沒出息地抱住他的腰,一邊哭一邊說:“我不離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