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我沒告訴劉海波我在北京見到了宋樂天,我知道我要是告訴他他不說出來也會在心裡自個兒跟自個兒叫勁。回去以後我問劉海波,新年時候宋樂天請他吃飯都跟他說什麼了,劉海波扭頭看着我說:“怎麼才想起來問吶?我還當你忘了呢。”
我甩了甩頭髮,“你又沒打架,我看沒什麼大事兒就沒問。”
“他說他在北京混得挺好的,還說…還說…”
我一聽事情不對勁兒,卻又不好表現得太過急切,只好裝出最最輕描淡寫的語氣問:“說什麼了啊?”
“他搭上了一個女孩子,似乎是哪個部長的女兒。”
我的腦袋“嗡”的一下子。好你個宋樂天,你他媽忒不是東西了,我瞅你戀戀不捨那樣兒也不像是裝出來的啊,你丫怎麼就能一邊兒跟我含情脈脈一邊兒跟別的女人起膩吶?部長怎麼了?你是給你爸當兒子還是當開路先鋒啊?你比那共產黨員還有奉獻精神!
“咋了?”劉海波握住我的手,我一哆嗦。劉海波永遠知道我在想什麼,永遠知道他該告訴我什麼。我不能說劉海波有心計,愛情這玩意兒本來就是自私的。況且宋樂天這麼跟劉海波說,也就是為了讓他告訴我吧。
“你買這鑽戒多少錢?花了你半年工資吧?”我勾住劉海波的手臂,把手上的戒指給他看。
“我能養得起你麼?”劉海波自然而然順着我的意思帶開了話題,溫和地笑着,“我估計我能吧?你不愛逛街也不愛化裝,就是饞點兒,吃能花得了多少錢吶?”
我笑,“我給你爸你媽買的烤鴨,一會兒我就不過去了,你給老頭兒老太太帶過去得了,明兒我再上你家去。”劉海波把我送到我家樓下,我讓他先走,我想知道自己看着他的背影漸漸遠去的滋味是什麼。劉海波走了,三步一回頭,我站在樓門口,看着他一點一點消失在我的視野里,居然沒有感覺。也可能,我知道明天還能見到他,而宋樂天,就不知何年何月能見到了。
我上樓開門就對着屋裡喊:“爸,媽!我回來了,給你們買好吃的了!”低頭脫了皮鞋找拖鞋的功夫,有人伸手接過了我的手提包,我抬頭一看,這一驚可不小,我差點兒就坐地下了――我的媽呀,怎麼會是她吶?!見了鬼了!
“啊呀,海波兒沒上來呀?你看,這海燕兒都等你一下午了,你倆上哪兒去了?”我媽從廚房走出來,埋怨我回來得太晚。
我這嘴都凍住了,傻乎乎地看着海燕,根本不知道說話,我在想我這時候應該什麼反應,是不是上去就應該給她一巴掌,先解解恨再說。可我沒下去手,真下不去手。她簡直是,她這樣兒簡直是…要是剛才我在樓道里看見她,非覺得見到鬼了不可。那哪兒是海燕啊?灰色的臉,瘦得已經不行,頭髮枯黃枯黃,掉的已經不剩多少了,眼睛深深陷下去,整個兒一病入膏肓的人。“你…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中午。”她說。嗓子也變得沙啞了。難道真的病入膏肓了?不是離家出走了麼?怎麼找我這兒來了?
“媽,媽我買的烤鴨,我爸回來再吃飯吧。”我急於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把烤鴨塞給我媽便拉海燕進屋。我這人就是心軟,一瞅見海燕這樣子,就把過去的仇恨全忘了,也全忘了當初發誓見到她鐵定好不含糊就抽她一大嘴巴。不成,對着這樣兒的一病人,我除了同情就是可憐了,我真下不去手。
“你,要結婚了?我看見你的結婚照了,你當新娘子真好看。”海燕拉着我的手,我一看,眼淚差點兒掉出來。海燕那可是會彈鋼琴的手啊,現在怎麼變成枯樹枝一樣了?唉,真讓人心疼。“你那劉老師對你特好吧?你看這戒指,少說也得一萬多吧?”海燕又拿起我的左手看,眼神渾濁不清。
“這兩年,你的病有進展麼?”我沒理她的問題,把手抽回來,她又拿回去握着。
“我是跑出來的,”海燕放了一個手指頭在嘴唇上,“他們不讓我來見你,我是跑出來的。”
“跑出來的??你幹嘛跑出來呀?治病要緊啊!”
“我沒病,”海燕說,“他們把我送到美國那麼遠,就是眼不見心不煩。”
沒病?沒病就見鬼了!她都這樣兒了,說沒病誰信吶?不成,我得把她帶醫院去。“海燕兒,你跟我上醫院吧,你這治療中斷了不得了啊,你不為了自個兒也得為你爸媽想想,昨兒我擱機場見着你媽了,老太太哭得都快暈過去了。”
海燕一把拉住我,“不,我不去,不去。他們不讓我來見你,我就跑出來了。”
我這下子可急了,“你非見我幹嘛呀?還非得弄清楚誰是誰非不可?咱們也都不小了,你說我是那狠心的人麼?你都這樣兒了我還能怪你麼?當年的事兒就算了吧,你看,我現在也眼瞅着要結婚了,跟你計較那些也沒意思。”我一邊兒說一邊兒往起拉她。
海燕不依,“嗚嗚”哭了起來,哭得渾身都跟着顫抖。我嘆了口氣,哄孩子一樣蹲下,“你怎麼了?你說吧,你想告訴我什麼?”
海燕接茬兒哭,越哭越厲害,我急了,“燕子,你這是幹嘛呀?有話說話是不是?別哭,你看,兩年多了你也沒事兒,說明你這病還是能治,聽話,上醫院,給你媽打個電話,好不好?大傢伙兒都着急吶。”
海燕抽抽搭搭這才好了一點兒,抬起頭,一臉全是眼淚,我站起來,“我給你拿條毛巾,等會兒。”
我拿着毛巾回來,海燕正在擺弄劉海波前幾天才給我買的一把瑞士軍刀,寬大的毛衣袖子順着她的胳膊滑下來,露出細得觸目驚心的手臂,我心裡“倏”地一寒。“擦擦臉吧,你看……”我話還沒說完,海燕拿着刀就站起來了,把刀擱在脖子上,喘着粗氣跟我說:“你答應我,答應我別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