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冬天的“妖子”格外有味道，暖洋洋的色調，好像有一個巨大的火爐在裡面，舒服極了。
　　
　　李洛洛還是一如既往的要Corona，一如既往的坐在她和袁滿在角落的那個位置上，胡思亂想。
　　
　　“I am not really sure of the words to say ，If only you knew that I feel this way，I wanna give my heart to you ，Show me the way that you want me to。”聽到這首“What will I do”，李洛洛淚眼婆娑。她還記得那個她對袁滿講她爸爸媽媽故事的晚上，酒吧里放的就是這首歌。
　　
　　“算了，李洛洛，你放棄吧，人家談戀愛談了三年多了，你跟着湊什麼熱鬧？人家能說一句在乎你就不錯了。你的初戀就這樣玩完了。”李洛洛一邊喝酒一邊對自己說。
　　
　　“你心情不好？”李洛洛的淚痕還沒有干，頭頂傳來一個親切溫和的聲音。李洛洛抬頭，看見了一個英俊的男孩子，這種英俊和袁滿的那種不一樣，袁滿是讓人見了就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而這個男孩卻讓人感到格外安全。有點眼熟。是誰呢？周雨川！總和她在一起打籃球的那個大個子嘛。
　　
　　“雨川啊。不好意思，有點喝多了。”李洛洛坦坦然然的告訴周雨川。
　　
　　“你有心事麼？”周雨川坐在以往袁滿的位置上，手裡拿的，居然也是一瓶Corona。
　　
　　“有啊，我愛的人不愛我。”李洛洛永遠是那麼坦然的面對她生命里的每一個人，“哎？怎麼你也喜歡喝這種酒？”
　　
　　“呵呵，我和你有一樣的煩惱：我愛的人不愛我。我喜歡這種酒也是因為她喜歡。”
　　
　　李洛洛站起來，走過去坐在周雨川旁邊，哥們一樣勾住他的肩膀：“同是天涯淪落人，來，乾杯！”說罷用手裡的透明玻璃瓶同周雨川的那個碰出一聲清脆的“當”。
　　
　　“哎，我說，你喜歡的那女孩什麼樣啊？不介意告訴我吧？”李洛洛已經在喝第四瓶了，迷迷糊糊的問周雨川。
　　
　　“這丫頭有點鬧，可是活得很真，永遠都會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就算是得不到也不會怨天尤人。”
　　
　　李洛洛忽然傻笑起來：“雨川，你，你說的這個人怎麼那麼像我呀？你，你可千萬別喜歡我啊。”
　　
　　周雨川扭過頭，看着這個已經醉意闌珊的女孩，不由得痴了。“我就是喜歡你，又怎樣呢？”他自言自語的說。
　　
　　“你，你不能喜歡我的。”李洛洛嘴裡咕噥着這麼一句話，醉倒了。

　　（五）
　　
　　“喝酒？”周雨川正痴痴傻傻的望着李洛洛，對面突然坐下一個人。
　　
　　周雨川下意識的一抖，隨即看到了風度卓然的袁滿：“袁，袁老師？！”他顯然驚訝得很。
　　
　　“怎麼？很奇怪在這裡看到我？我不比你大幾歲啊，難道就不能來玩？”袁滿說這話的時候望向李洛洛，滿心的彷徨失措。他剛才在一旁看見周雨川的時候，那男孩正專心致志的望着李洛洛，眼神中是萬般愛憐。袁滿不明白，一個人的眼神怎麼可以有那麼多的感情，疼惜，憐愛，全在那男孩的眼神中。自己也這樣愛過什麼人麼？自己也是這樣望着李洛洛的麼？
　　
　　“你也喜歡這種酒？”周雨川嘴上說着，回身把自己的外套拿過來，輕輕蓋在李洛洛身上，一舉手一投足都是深情滿滿。
　　
　　“喜歡，到這裡不喝別的酒。”袁滿晃晃手中的瓶子，透過淡淡的黃色看李洛洛。這時候她正在做着好夢吧，臉上紅紅的，嘴角還帶着淡淡的笑。袁滿真希望她這時候夢中的人是自己。“你女朋友？”頓了頓，袁滿找了這麼一個問題，語氣中淡淡的尖酸刻薄被他掩飾得不着痕跡。
　　
　　“哦，不是。”周雨川憨厚的笑笑，“我倒是想。”
　　
　　袁滿也笑笑，不再提這件事。他一向不喜歡問人家的私事，如果不是事關李洛洛，他一個字也不會出口。
　　
　　“袁老師，你是咱們學校畢業的麼?”見袁滿點點頭，周雨川接着說，“你有沒有去過怒江街口的那個小店？”
　　
　　“以前經常去的，那家的日本豆腐很好吃。”袁滿隨口答。
　　
　　“是啊是啊，我和洛洛也都很喜歡，看樣子是全校皆知了。”周雨川興奮的說着，卻也刻意的壓低了聲音，怕吵醒身旁熟睡的李洛洛。
　　
　　袁滿又一次用羨慕的眼光看着周雨川：他如此地快樂，難道就是因為年輕麼？我如他這般年輕的時候怎麼沒有這樣輕鬆過？“看樣子，你真的很喜歡她。”袁滿沒忍住，又說了一句。
　　
　　周雨川扯開一個溫暖俊朗的笑：“可惜她並不喜歡我呢。我真羨慕她喜歡的那個人。”說着不自覺的扭頭看了看在夢中笑着的李洛洛。
　　
　　袁滿苦笑了一下，一口喝乾了瓶中的啤酒：“我先走了，要考試了，別忘了學習。”說完放下酒瓶，抓起外套出了門。羨慕？我有什麼好羨慕的？我倒是真的羨慕他，能大大方方的承認自己愛她。袁滿想着，手裡拿着外套，走在風雪裡，竟然不覺得冷。

　　（六）
　　
　　春天這麼快就來了？好像是一瞬間，冬天就過去了。怎麼會這麼快呢？李洛洛想。收拾書本的時候，突然聞見了一股久違的淡淡的香味，還沒等反應過來，一串白色的銀鈴般的花兒已經到了她面前。“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槐花？！”李洛洛驚喜的張大眼睛，捧着花看着周雨川。
　　
　　“你曾經提到過。”周雨川愛極了她這驚喜的表情，那麼快樂，毫無掩飾。
　　
　　“這個，送給你。”躊躇了好久，周雨川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巧精美的盒子。
　　
　　李洛洛歡喜的接過來：“我可以現在打開麼？”
　　
　　“最好現在打開，然後，然後告訴我該怎麼辦。”周雨川一雙手放在褲兜里又拿出來，簡直是手足無措。
　　
　　李洛洛天真的點點頭，一邊精心的拆開包裝，生怕把那淡紫色的包裝紙弄壞了。盒子裡面一個玲瓏剔透的六角形沙漏，粉紅色的細沙漏到下面一層的時候，赫赫然露出了三個英文字：I Love You。
　　
　　李洛洛不說話，一直低着頭，周雨川連大氣也不敢出，站在她旁邊呆呆的看着，直到教室里所有的人都出去。
　　
　　驀地，李洛洛抬起頭望向周雨川，竟是滿眼的淚。這下周雨川慌神了，手忙腳亂的說：“洛洛，洛洛你別哭，你要是不願意，我說什麼也不會強迫你的。洛洛，以後我再也不提這件事了，你別哭了，我錯了，我錯了。”周雨川語無倫次的安慰着，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害怕嚇到李洛洛還是害怕李洛洛從此再不和他做好朋友。
　　
　　“雨川，難道你不知道我喜歡的是別人麼？”李洛洛眼中含着淚，淡淡的開口了。
　　
　　“我知道啊，可是我想.....我說了你別不高興。”周雨川這會兒放心一點了，可還是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見李洛洛輕輕點點頭，才接着說：“我總感覺，你和....你和你喜歡的那個人似乎，似乎不太可能。”
　　
　　李洛洛聽了，淚水不由自主的滑下來：“你怎麼知道的？”
　　
　　周雨川遞了一張面紙過去：“你看，每次你提起他，都是這樣的表情。我想，我能給你快樂，因為每次你跟別人提起我的時候，都是笑的。”
　　
　　李洛洛抬頭看周雨川，悽然一笑。周雨川心頭一盪，忽然想擁眼前這個女孩入懷。
　　
　　“你是個太聰明太敏感的人，”李洛洛站起來，“也太善良。”頓了頓，她問他：“那麼，你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麼？”
　　
　　周雨川不點頭也不搖頭：“你要明白一點，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我都是用心去看，用心去體會的。”說完，用亮亮的眼睛看着李洛洛。
　　
　　“我說了，你太聰明也太敏感。”李洛洛玩着那個漂亮的沙漏，不看周雨川。
　　
　　“晚上去‘妖子’吧，我請客。”
　　
　　李洛洛突然聽到這個深刻的名字，不由得恍惚起來。

　　（七）
　　
　　有多久沒有看見袁滿了？她也不知道。從新年到現在，她再沒來過“妖子”。她避開有關袁滿的一切，她怕，她怕她見了袁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知道，其實袁滿比她更怕。至於袁滿怕的是否和她一樣，她不得而知。
　　
　　“我很喜歡這首歌。”周雨川拿着兩瓶Corona走過來。
　　
　　李洛洛從思緒中逃出來，聽到了周雨川的這句話和酒吧里正在放的那首“What will I do”。“是啊，我也喜歡。”李洛洛有一些愁苦的說。此時，周雨川眼前再也沒有了往日那個神采飛揚的姑娘。
　　
　　“這首歌唱的就是我啊！”正聽着，周雨川突然感嘆道。
　　
　　李洛洛一愣----怎麼？他竟和我有着一樣的感受麼？他對我的感情，難道及得上我對袁滿的所有麼？
　　
　　“做人本來就是這麼累的一件事。”周雨川有點庸懶的說。
　　
　　“如果能選擇，下輩子我是不做人的了。”李洛洛頗有種看破世間事的感覺。
　　
　　“那你做什麼？”
　　
　　“不如做一棵樹，就做一棵槐樹吧，能開出那麼美麗的花兒。”李洛洛忽然快樂起來了。
　　
　　“洛洛，你要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付出多少就能都得到多少的。”周雨川喝着啤酒，慢慢的說，“當然，我喜歡你，自然希望能看到你快樂，可到目前為止，我看到的你，都沒有真正的快樂過。”
　　
　　“雨川，你也是性情中人，自然就明白，感情是沒辦法控制的。”李洛洛不明白周雨川幹嗎無緣無故的叉開話題，不過她沒有問。
　　
　　周雨川贊同的點點頭：“我同意。可是，你犯不上這樣折磨自己，找個機會談清楚了更好。總是逃避，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
　　
　　李洛洛眼中帶笑的看着眼前這個俊逸灑脫的男孩：好象他自己說的，對自己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用心體會的人，怎麼可能不了解她的心事呢？正要開口，她發現周雨川的眼神定在了自己身後的某一個地方，不動了。隨着那眼光望去，李洛洛的眼睛立刻朦朧起來----後邊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人，正是自己念茲在茲、無時忘之的袁滿。
　　
　　“去打聲招呼麼？開學以後你還沒上過他的課。”周雨川輕聲問着，象是怕驚擾了她的思緒。
　　
　　袁滿，袁滿你是不是沒心沒肺？你怎麼就不知道我活得辛苦？你要是不在乎我還不如直接跟我說，何苦這樣折磨我？你走吧，從我的生活里消失吧，要麼我走，我消失！想到這裡，李洛洛禁不住嘆了口氣。
　　
　　“怎樣？要不我叫他過來？”周雨川仍是柔聲細語的問。
　　
　　“不用了，我過去。”李洛洛突然間的堅定把周雨川嚇了一跳。

　　（八）
　　
　　袁滿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看到了李洛洛，歡喜明明白白的寫在了臉上：“你，你來了？”
　　
　　李洛洛從容的坐下：“你不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了？”
　　
　　袁滿苦苦的笑了。那個座位，是屬於他和他的洛洛的回憶啊，在一切都成為不可能以後，他又怎捨得去破壞這樣一種回憶呢？
　　
　　“袁滿，你愛我麼？”李洛洛盯着自己手裡透明的瓶子，語氣異常堅定。
　　
　　袁滿顯然是非常驚訝，怎麼也沒想到李洛洛突然間會問他這樣的問題，他愣住了。
　　
　　“袁滿，也許你覺得，你對你的女朋友和你們之間多年的感情要負很大的責任，也許你覺得我小女孩異想天開，那麼隨便你吧，我認為你是有權力也有機會選擇的。”李洛洛不慌不忙的說着，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成熟鎮定過，“我曾經給你這樣一個機會，你放棄了，我不怪你。現在，我再讓你選擇一次。”
　　
　　袁滿幾乎被這個小姑娘驚得目瞪口呆，無論怎樣，也說不出話來。
　　
　　李洛洛這時看這袁滿的眼睛。那是怎樣深邃的一雙眼睛啊，好像兩汪深潭，美得讓人慾罷不能。她看到了袁滿筆挺的襯衫領子下面的那條領帶，那是她情人節的時候偷偷放在原袁滿辦公桌上的，他一直帶着，她知道，袁滿是在乎她的。
　　
　　“那麼好吧，”李洛洛又說，“我不需要你做出任何選擇了，省得你為難。我只要知道，你是不是愛我的。”
　　
　　袁滿開始漸漸鎮定了，只不過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盼望了幾個月以後見到的李洛洛竟然變了一個人似的。“洛洛，你是冰雪聰明的，我的心思你應該清楚。”
　　
　　“我要是不清楚，非要你親口告訴我呢？”李洛洛任性的盯住袁滿的雙眼。
　　
　　“洛洛！”袁滿痛苦的哀求着。李洛洛無動於衷，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一個結果。“我就是愛你，又如何呢？”看到李洛洛的樣子，袁滿衝口而出。
　　
　　“那麼，你愛還是不愛呢？”
　　
　　“你明知道的。”袁滿這個經歷了無數故事的成功男人，偏偏在他心愛的這個小姑娘面前束手無策。
　　
　　“我不知道。”李洛洛索性固執到底。
　　
　　“是啊，我是愛你的。”袁滿徹底投降了。
　　
　　李洛洛臉上展開一個美麗無邊的笑容：“袁滿，你不會知道，為了你這句話，我經歷了怎樣的痛苦。”
　　
　　袁滿幾乎要哭出來：“洛洛，可是我.....”
　　
　　“不，袁滿，你別說，讓我說。”李洛洛打斷袁滿，在說話之前已經把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你要負你的責任，所以無論如何，你也不能放棄你女朋友和我在一起，就算你這輩子最喜歡的人是我，也不行。對麼？”
　　
　　袁滿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表情僵住，似乎乞求她不要再這樣折磨他。
　　
　　“也許，你不是要負責任，是怕承擔我這樣一份更沉重的感情吧。”李洛洛幽幽的嘆了口氣。“袁滿，我說一句話，不知道你聽了是不是有解脫的感覺，”說到這裡，李洛洛的語氣突然軟下來，神情已是悽惋欲絕，“我放棄了，從此以後，再也不提愛你。”
　　
　　袁滿驀然間聽到這句話，手上一松，啤酒瓶“噹啷”一聲摔在了桌子上。
　　
　　“我不再為難你，也許這樣，對你對我都好。”李洛洛顫聲說着，眼淚已經在眼圈裡。
　　
　　袁滿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全然沒有注意到桌子上的啤酒已經灑了他一身。
　　
　　“從此以後，你僅僅是我的老師了。”李洛洛說着站起身來，往角落她原來的座位走過去。“來世，你就做一棵槐樹吧，我呢，我就變成一棵長頭髮的槐樹，永遠在你身邊。”她自言自語的說着，心中全是袁滿那雙無助痛苦的眼睛。袁滿，我不知道我能否就此停止愛你，可我知道，這一生一世，我是不可能忘記你了，我也永遠不可能，像愛你這樣去愛別人，也許，我的愛情，在你的身上都耗盡了吧。
　　
　　（九）
　　
　　“真的，真的不再考慮一下了？”周雨川有點焦急的攔住了李洛洛。
　　
　　“雨川，你了解我的，不是麼？”
　　
　　“沒錯，可是，可是這大一才結束啊。”
　　
　　“我退學手續已經辦好了，你就別攔着我了。”
　　
　　李洛洛一句話把周雨川身上所有的力氣都耗盡了，他不再攔着她，坐在花壇邊上，有氣無力的問她：“什麼時候走？”
　　
　　李洛洛突然有些不忍：“雨川，你明白我的心思，我不能對不起你的痴情和善良。”
　　
　　“是啊，我也不可能要一個心中愛着別人的女朋友。”周雨川的笑又明媚起來了，“那，我去送你吧。走的時候帶着我送你的那個沙漏哦，時時刻刻記得，我在等你。”
　　
　　“那你要是等不到呢？”李洛洛笑着說。
　　
　　“那我也不後悔。”周雨川堅定的說着。“他知道麼？”他試探的問。
　　
　　李洛洛深深吸了一口氣：“應該知道了吧，我都退學了，他做老師的不可能不知道。”
　　
　　“那，那你捨得？”
　　
　　“呵呵，我就是捨不得，也是捨不得你啊！”李洛洛陽光燦爛的笑了，她實在不想讓這個善良的，深深愛着她的男孩看到她不開心的樣子。
　　
　　“那最好你是真捨不得我，不過我會寫信給你的。”周雨川半開玩笑的說。想了一下，他又問：“要我把地址給他麼？”
　　
　　李洛洛沒有回答。她對周雨川是心存感激的，和他在一起，她從來沒有感到過任何壓力，這樣的男孩，以後應該會幸福吧。想到此，她心中忽然有些難過－－－袁滿，你，會寫信給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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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後，李洛洛在加拿大受到了來自原來大學的一封信，信封薄薄的，裡面只有一張宣紙，上面公正漂亮的正楷寫着一首《江城子》：
　　
　　相思兩地斷愁腸
　　星遙望
　　夜蒼茫
　　無淚空潸
　　怎得淚千行
　　甚事無處話淒涼
　　人依在
　　兩心傷
　　
　　自古幾人奈思量
　　理性裝
　　欲獨往
　　舉首蒼天
　　伊人在何方
　　唯有夜夜不成眠
　　勤思念
　　美夢旁
　　
　　（完，飛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