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記得要比我幸福

前幾天是張國榮的生日，看到網上有很多紀念他的文字。同時在網上看到的，還有關於梅艷芳的一些消息。說她得了什麼癌症，而且情況也不太好。看到這些文字的時候，我突然就聯想到了張國榮，突然明白了哥哥為什麼會用那樣一種方式來為我們謝幕。
一直都是很喜歡張國榮的。儘管我一向很排斥同性戀，但也奇怪自己怎麼就可以忽視他的這些。他是一束不一樣的煙花，一生都盡着心力地為我們來表演。他的長相、他的聲音、他的眼神，都是我喜歡的那一種類型。我欽佩一切有才氣和勤奮的人。以張國榮後來在香港娛樂圈的成就，如果誰要是否認他的才氣和勤奮，那個人一定是有失公允的。張國榮要是早出生幾十年，早到在公眾的詞彙里對演員只有“戲子”和“表演藝術家”之分的那個年代裡，他無疑是屬於後者的。可惜，現在都不說什麼“家”了，能吸引大家眼球的就被叫做是“星”。其實星也是有恆星、行星和衛星的分別的。就象明星里也有崔建、趙傳和謝霆峰的分別。我固有自己的那麼一點堅持。所以，在那個特別的愚人節里，聽到張國榮的死訊的時候，我難過卻不驚訝。我知道，他的人生就是一個傳奇。他做什麼都是可以理解的——除了他選擇平庸以外。
到我現在的閱歷上，我早就懂得了，有些人被推到了那樣一個境界——那種他之所為都將成為話題的時候，他就沒有了選擇淡泊的權利。
人們一直在猜測張國榮自殺的動機。
媒體也爆料說他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我相信這個資訊的真實。
因為它足可以成為一個傳奇消逝的註腳。
每個得了不治之症的人都會在瞬息間身心老去，鉛華褪盡不說，還有很多極其難以面對的不堪。象哥哥那樣一個追求完美的人，怎堪迎對那樣的未來——
要有勇氣去承認自己的病痛不說，還要去開新聞發布會去承認，要把傷疤在太陽下亮曬着，身心之間，處處都疼；
要有勇氣去接受一切未來的改變不說，還要用殘酷的真相去摧毀自己苦心經營的那麼多的光鮮，就算所有的記者都愛護你，不去拍攝你後來的樣子，但是，你能阻止公眾的想像力嗎？他們把一切的醫學常識推廣到你的醫治過程中，你的病容會比別人更好看一點嗎？
你活着就是為了表演，沒有人給了你推到後台的權利，哪怕你苦不堪言、丑不堪言。你若是萬幸着扛了過來，大家說你是個抗癌鬥士；要是扛不下來，••••••那一種情形更好一些？
所以縱身一躍。
哥哥最後留下的話是一句感謝和一句質問，謝了唐生以及所有愛護他的人，質問上帝為什麼不給他活下去的理由。這些是無形的。
在質問和感謝之外，他把他在凡塵俗世里的那些有形的東西，幾乎都留給了唐生。他們之間，也許說過愛和一輩子一類的話語，到了訣別的時候，大概就不用說什麼了。他為他留下的，不過就是希望他能記得要比他幸福。
請記得要比我幸福，才值得我對自己殘酷，才不枉費我狼狽退出••••••

張國榮直死還有一個唐生相伴，而梅艷芳有什麼？作為一個女人，她沒有夫君，沒有孩子。我是一個庸常的人，在乎這些庸常的擁有和快樂。所以在我看來，她的難受只會比我能夠想象到的境地更甚。就象一個一輩子食不果腹的農民，可能直死嚮往的就是一頓可以打上飽嗝的玉米糊糊。這在那些座擁千萬身家的人看來，算什麼渴望又算什麼遺憾？
可是，如果人到終老，連個守望和寄語幸福的人都沒有，那又有誰還會記得他的渴望和他的遺憾？
祝福有許多種，心痛卻在不言中。

記得王國維曾經在《人間詞話》中說到了人生的三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為第三境。”
我的理解是，成功或者成名的人，大約都以為自己至少擁有了第一境，那是事業、至少是職業上的一種高度；張國榮和梅艷芳都是抵達了的。第二境應該是關於愛情的，都是曾經滄海的人，誰都那麼憔悴過，不能說誰比誰的境界要高；不過，張國榮至少比梅艷芳擁有的要多一些。那麼，到第三境，應該是關於生活本身了——燈火闌珊處，他們，身後無人。

所以，在看了那些娛樂的八卦之後，我驚覺自己滿懷着都是幸福。
作為一個母親，兒子是我要記得讓自己幸福起來的理由。他已在寂寞而黑暗的子宮裡呆過10個月，就為了迎接那個在燈火闌珊處的和我的相遇。上蒼厚愛於我，已經提前給了我第三個境界，我有什麼可以後悔和抱怨的呢？
而我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為了讓他在今後要記得——比我幸福。

2003年9月15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