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晨我夢見自己的手腕開了,白色的肉像朵海葵往外翻,血就那樣咕嘟 咕嘟往外冒。流了一地。手腕那兒疼,不很疼,小心翼翼不怎麼敢動彈的疼,帶 點麻痹。我覺得看傷口就像坐在天台上看鄰居家着火了,濃煙滾滾,消防車也來 了,架上大梯子,水龍頭往上堵,跟拿土堵水一樣,人手拽着手站在齊胸深的水 裡頭,隨波飄來五花八門五顏六色的屍首。我覺得我可能聽到水聲很大,我又覺 得手腕斷了的時候還是安靜的,聽到的是其它水聲,比如說瀑布。這個星期我帶 着一種叫“瀑布”的氣味走來走去,踩在融化的雪水裡,滿地都是,哪兒哪兒都 是,分不出踩在結冰的地面提心弔膽和踩在髒水裡哪個更好,但因為瀑布可以使 假設置身南美,伴隨着一個男子古怪的模糊的哽咽聲,我們並不知道彼此的悲慟 ,我們確實在意,但做不到,我們聽,可聽不見,因為全是瀑布,全是????瀑 布車床般作響。就好像有時突然而至的傾盆大雨。我是個下崗紡織女童工,我覺 得一個人該寫些別人看得明白、感興趣的東西。所以我保證下次再也不這樣了, 我說下次再也不會了,你站在牆角冷冷地看着,你信麼?你不相信我,我覺得很 沒意思,沒意思透頂。你覺得我比誰都狠毒,口蜜腹劍,成天扯瞎話。我覺得很 沒意思,我就不看你,我就想,今天早晨我夢見手腕開了。然後我一醒來,手指 就摸到血,陰天可是窗外很亮很討厭。其實血令人感到安全,躺在血泊之中意味 着是被保護的。你想不擔風險,你做夢。
然後手腕一直隱隱作痛。不仔細辨認就過去了,可是真要命,陰魂不散,痛 得腦子發軟,出現氣泡。給照片壓膜時不小心也會有氣泡,我們就把它推推推一 直推到邊上,它要還出不去,就拿一根小針扎,給它刺破了,忽悠的一下一個小 魂放出來跑了,其實它一出來一跑必死無疑,因為五步蛇咬了它,十二碼一瞬間 魂飛魄散灰飛煙滅。“群山之外是無邊無際的明媚之疆”。這幾天我一直在查字 典,一個字一個字地查過去,字裡行間寫上像最小號唐吉科德折了截秒針到處劃 的痕跡那樣密密麻麻的小的東倒西歪的中文,我也不嫌煩,反正每個詞都不懂, 一行翻過去,就跟在街上鏟冰的人似的。他們不光鏟冰,還用力鑿,拿鍬撬。我 不相信西爾里字母好比我不相信你你也不相信我一樣一樣。我們學文學、歷史、 地理,課上教的我無所不知,可我不一個字一個字查字典我就知道不了這書上寫 的我無所不知,這裡頭的重複表現了浪費的存在,不過可以寄希望於那是個操練 ,如同對付俄羅斯方塊,在這種勞動中起碼學到一個處理的方法,如僥倖能發現 和得到一點什麼。我在此沒頭沒腦地掘地三尺,可那會是什麼呢?我查所有觸手 可及的詞。我們的塔吉亞娜病了,不知道是什麼病?厲害麼,還是我這樣的問題 ,這個天暖和得不像樣,我對生病的人感興趣,生病的人生着病,對什麼都不感 興趣。每天見到不同的老師,五花八門五顏六色,他們開始叫我作阿霞。過去四 年我總從我最要好的女朋友的桌子上拿屠格涅夫這本小說,不過從沒讀下去。有 時候我自己做了不好的事,還會很難過,還會委屈,你覺得我豈有此理,我的道 理就是我本來不想那樣,還有一點,我自己還認為那是不好的,我隨便你怎麼想 ,愛怎麼想怎麼想,你想象我的壞超乎我的想象,想象力一下子凋零成粉瀣時我 只有一點失衡,失衡的表情就是沒表情。其實我有表情,五花八門五顏六色的, 偶爾還璨然一笑,迅雷不及掩耳盜鈴間。
當年G他們在新西蘭養雞,後來全殺光了,漫山遍野的死鳥和青草還有茫然 。我們上學的路很崎嶇,去年十月底到現在的冰雪和泥在地上結成厚厚的一層非 常堅硬的殼,如今一些地方融化剝離,露出一點地面,一些地方還沒有,磨得很 光滑,像大的卵石,低處儘是水,還淙淙流淌,跟走小溪里似的。宿舍到電車站 那段路老讓我想起杭州靈隱。我走路好比鬼進城那麼小心,我摔了無數跤,還沒 有變成別的東西,已經不報希望,可是膝蓋上總有淤紫,我看了很不快活。這提 醒我那個時刻是怎樣突然失去平衡的。我們決不掏心窩子,我們還有個“國內的 戀人”,真可愛。“國內的戀人”樣樣都好,越想越惆悵,越惆悵越虛假。人喜 歡假的,不喜歡真的。而你還嫉妒。你嫉妒D,你嫉妒的簡直就是我的青春年少 ,根本沒一拼。你嫉妒我還勾引了誰,你那麼聰明,我的小動作逃不過去。你還 嫉妒那個酒吧里的土耳其人。那是你說的我們各找各的,有你這話我還原地待着 麼,稍等,我喝口果汁,抽支煙,你知道我一口萬寶路就上頭。你不知道我跳舞 在行還不知道我接吻在行麼?我見你悶悶不樂。寶貝兒,你打動我了,實際上我 嫉妒那些你還沒找的日韓美俄世界各地的姑娘。後來你終於開口,你冷嘲熱諷起 來可真厲害,你在乎嗎?你問,我說我在乎,你就摟着我,連同一卷大被子。那 倒像是真的,真像那麼回事,想來想去我還是覺得。你急了的時候說話是很刻薄 的。你永遠那麼刻薄。刻薄了不算,還不能忍受我冷靜。“玩蛋去。”你最後索 性由人轉告我這麼句話,我倒不鬱悶了,我本來還覺得有那種溫情,謝過。
嫉妒也好依戀呀什麼也好都是真的,唯獨沒有愛。信就有,不信就沒。我跟 你像倆商人。我的那些伶俐啊咯咯笑得滿床打滾啊淘氣啊好奇啊你的胡天胡地玩 啊鬧啊較真啊忽然一下子特誠懇的樣子統統統統都一下子收起來了。軟弱也收起 來。我們懷疑不止。經過一個冬天鳥好像都瘦了一圈。我甚至信賴手腕上的瀑布 味道,一旦辨認不出它就感到無所憑依。我在哪兒,在一月底雨雪霏霏的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