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魚《花開落地》（八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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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
人世漫長,活着總是兜圈子,書上說：”人世輪迴幾時休！”。
老頭有時比嬰兒還無知,還流口水,讓人噁心。
但你不能厭惡他,你還要攙着他走過擁擠的街頭。
有時我會在”老了”這個詞上發現一兩滴渾濁的眼淚。
但你能否想象她乾巴巴的乳房曾經精心餵養九個孩子？
後退七十年,一個妙齡少女笑靨如花,渾身散發香氣,坐在船頭。
現在她躺在床上,大小便失禁,眼睛甚至沒法從破爛的樓板移開。
我給她翻身,擦洗,換衣服。
我一綹一綹擦拭她的白髮,
我害怕一夜秋風吹光她的頭髮。
哦,肉體是蛆蟲的精美甜食。
一個人死了,哀樂還在繼續。
2003/08/21 9：48
[殺人者唐斬]
縫起眼皮,耳朵掠過一道光,手起,
刀落,殺人者,無眼可眨。
看不見春天看見了桃花,看見血。
溫暖的鮮血安慰唐斬的刀。
刀鋒還是很冷,唐斬說：”刀,很孤獨。”
花開千里,自然飄香。刀起刀落,免除
人世折磨。
快刀斬情絲,慢刀卻斬不斷青絲一樣細的
恨。唐斬,他深愛的女人沒有名字。
寒鐵,冷玉,黃綢布。刀橫在嘴上吹奏,遠遠地,
飄來索命的一群鬼。被殺總有被殺的理由,
而殺人者,唐斬說：”殺人,不需要理由。”
愛也不需要理由。刀熱愛鮮血和一個人的腰。
有一絲遺憾來不及說出。”一個頭顱就是一朵荷花,
有的潔白,有的粉紅,在秋風中折斷。”
殺人者渴望被殺,刀光一閃,身首異處,快意恩仇。
殺人者唐斬,退隱江湖,在一座茅屋等待年老,
而斷刀沾滿魚鱗、蔥香和薑絲。
”哀莫大於心死”,他愛的女人
沒有名字。
2003/08/21 10：34
[晚唐很晚了]
晚唐很晚了,市民們還在縱酒、唱歌、寫艷情詩,
他們留下一兩本薄薄的詩集,三兩個粗俗的孩子,
一輩子的窩囊和半生的疲憊。晚唐很晚了,
孩子們還在倒塌的墓碑上玩銅錢。
柴米油鹽,妻子們終日抱怨,整夜無言。
黃葉落,月亮升,秋天太快了。
一個人老了,一個朝代將盡,有些傷感。
盜墓人用鈎子從墓穴里掏出玉鐲、銀刀和怨恨,卻掏不出骨頭。
盜墓人用計算器累計從死者那裡竊取的養老金、悼念和剩餘的光陰。
光陰似水,肉體如泥,晦暗的夜晚骨灰看不見。
晚唐很晚了,晚唐的鐘聲被雨水慢慢漂白,
而她的黃裙子還浸在井水中。
她光着身子在月亮裡面進進出出,表情枯敗。
我坐在這裡,坐在2003年的秋天,讀一本
有關晚唐的書,並把她的過去
默默懷念。--晚唐很晚了,
而雨水依舊纏綿。
2003/08/21 11：07
[花開落地]
秋天的落花是值得羨慕的,
她開在最亮的時刻,落在
最暗的時刻,她是最美的。
2003/08/22 15：19
[寶刀埋土]
很多事物不為人知,
很多事物曾經出現過,
光華奪目,囂張一時,後來
消失了,成為恆久的缺憾。
昨晚看《龍門客棧》,周淮安說：“寶刀埋土,……”
後面一句沒聽清,好像是“壯士不武”什麼的。
總之,寶刀埋土不是慢慢消失,而是突然
消失,永遠消失,永遠永遠
消失了。
然後幾代人幾十代人花很多時間很多精力去找
那把傳說中的寶刀。
比如屠龍刀玄鐵刀寒冰刀亂刀橫刀斷刀。
其實寶刀埋土跟破刀埋土跟屍骨埋土沒什麼兩樣。
埋了也就埋了,埋得很深或埋得很淺,
一般人是不會去理會的。
你不是武林中人,你不會明白寶刀埋土
的江湖道義。
2003/08/22 12：58
[酒肉朋友]
黃昏的光線把人影拉長
你在樹影里感到了秋之蕭索與落日下的冷清
約幾個酒肉朋友喝酒聊天
在路邊大排檔猜拳、呼呵、罵娘
在噪聲、雪津啤酒、滷肉和蔬菜之間
你感到生命的粗糙與真實
在無意義的話語與玩笑之後
你感到了平靜和溫暖
疲憊感漸漸消失
酒精與肉香安慰沉重的身體
也無須努力超越精神的孤獨
有朋自遠方來
隨時可以加入
我們都是酒肉朋友
不互相擠兌、攻擊、誣陷
我們都是酒肉朋友
不小心提防、不假意奉承
我們都是酒肉朋友
我們的感情多麼純粹
像站在花圃前拉尿
彼此身體放鬆,毫無戒備之心
2003/08/25 13：20
[龍門客棧]
故事發生在明朝末年
我挑出愛情這條線索單獨講述
有人愛着就有人恨着
有人哭着生就有人笑着死
他們在大漠中穿行
剛開始白衣飄飄俠義為懷
後來滿目煙塵
三十功名皆海市
遍地黃沙掩枯骨
有得了天下的
有抱得美人歸的
有傷心欲碎的
在忘情冢上垂淚到天明
那些隱姓埋名的可能活得長久些
那些醉酒的
在流沙中消失
也不枉一場好夢
也有的殺了人問心無愧
提着刀到三不洗洗澡按摩
然後沉沉睡去
而我,一個沒落的明朝書生
一個苦水鎮銀鈎賭坊的賭徒
我記下這段往事供你懷念
2003/08/26 16：24
[人在江湖]
天色暗下來
是夜行人的好機會
青春期我想當個採花賊
采一種叫曇花的
別在鬢邊你會哭
放在枕邊你還哭
後來我長大了
你卻再也不開了
夜晚也不
後來我一直過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有時騎毛驢有時騎馬
更多時間徒步
從不打車
我學會摘葉飛花
它們在空中旋轉旋轉旋轉
最後傷害到自己
人在江湖
身不由已
我暗殺過很多人
我最後要殺的人是你
是你讓我如此難過
天色暗下來
滴水成冰
冷月無情
面對鏡子我舉起了斧頭
2003/08/26 16：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