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開始朝一個越來越簡單而明快的方向滑過去,我依然是一快樂的小青年,偶爾做個捧着洗臉盆接錢的夢。生活中惟一讓我覺得不穩定的就只有陸敘了。
上次他在我家說了喜歡我之後我什麼反應都沒有,躺在床上裝死。其實我內心跳得跟鼓似的咚咚咚咚。不過那次之後,陸敘也沒提過這事兒了,我都懷疑是不是場夢。不過後來證明不是,因為陸敘把她那個溫柔多情的女朋友約出來了,要跟她分手,因為他有喜歡的人了,就是我,他說他不能再騙她,既然心裡已經不喜歡她了就要告訴她。我說我又不是你女朋友,陸敘說,你不和我在一起我也要和她分手,因為我心裡已經背叛她了,我不能騙她。說得特嚴肅跟瓊瑤對白似的。
那天陸敘打電話叫我去一咖啡廳等他,說要和我一起向他女朋友提出分手。我心裡想這關我什麼事情啊我為什麼要拋頭露面的。電視劇里的第三者不都是隱藏人物嗎?
陸敘來了,坐在我對面,他叫我等一下,說他女朋友馬上來。那天我穿得很正式,因為聽說他女朋友是個特別溫柔安靜賢惠的女人。我總不能弄成個女狒狒去見她吧。
正喝着咖啡呢,我一抬眼看見聞婧走進來了,我剛想和她打招呼,見她那樣立馬笑得跟一蛤蟆似的。您要看了丫那樣您也樂,穿得跟一處女似的,那套行頭套在聞婧身上就跟你逛窯子,看見一小姐穿着婚紗跑到你面前來把裙子一撩,大腿刷地蹬到板凳上雙手這麼一攤一亮相:大爺您想怎麼玩?媽的感覺和這個一樣。
不過三秒鐘之後我就笑不出來了,我都哭得出來,聞婧也一樣,因為陸續沖她叫,聞婧,這邊。
那天陸敘緩慢地跟聞婧說了分手的事情,我在旁邊恨不得有人過來打死我,打臉都成。要我早知道陸敘的女朋友是聞婧,我他媽寧願被砍死也不去招陸敘。我看見聞婧坐在我對面,一句話都不說,我心裡跟被爪子抓似的難受。我想伸手過去拉聞婧,可是她放在桌子上的手一下子就縮回去了。
那天我都不知道是怎麼結束的,就記得陸敘在那口若懸河,我和聞婧在那各自心懷鬼胎。
我想,這生活怎麼????跟連續劇一樣傻逼啊。
第二天聞婧跑到我家樓下找我,我趕緊跑下樓站在她面前,我一米七二的個子站在她面前跟一米二七似的。我見兩個人都不說話不是辦法,剛說一句“聞婧,我對不起你……”還沒說完聞婧跳起來掄圓了給我一耳光,看上去挺重的,其實一點都不痛,就跟我打顧小北一樣,她捨不得打我,就跟我捨不得打顧小北一樣。我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我倒寧願聞婧抽我,狠狠地抽我。
她轉身就走了,走之前說了句讓我痛不欲生的話,她說,你從小就喜歡和我搶東西,我哪次都讓你,這次我也讓你。
從那天之後我就呆在家裡,聞婧一直沒來看我,倒是顧小北來了,我倒在他肩膀上使勁地哭,眼淚鼻涕全往他身上去了。我聞着他身上的味道覺得像是前世一樣久遠。突然想起姚姍姍每天都是靠在這個肩膀上的,我立馬覺得噁心,我推開他,我說你滾。顧小北看着我,眼睛紅紅的,他說林嵐別這樣。好像他就只會說這一句話。我說,你管我怎麼樣,我愛怎麼着怎麼着,看不順眼你他媽滾啊,誰要你在這裝好心狐狸啊。顧小北轉身出了我的房間,輕輕地關上了我房間的門。我抓起床頭的那隻碗就朝門砸過去,看着那些碎片我都不知道心疼,前陣子還為了這個碗和微微發飈呢。
我一直睡在床上,公司也不敢去,我老是覺得自己對不起聞婧,覺得夏天像冬天似的寒冷。開始的時候陸敘每天都在樓下叫我,我對我媽說你要敢讓他進門我就死在你面前。在最後一次我衝到陽台上破口大罵,罵着罵着自己就哭起來,陸敘在下面聽到我哭就慌了,他說,林嵐你別這樣。我心裡冷笑,這年頭誰他媽都只會說這麼一句話。我揮揮手說你走吧,說得丟魂兒似的輕得自己都聽不見,可是我那一揮手,一盆花就這麼被我揮下去了。
在暑假結束的時候,學校分配實習的指標下來了,我叫我爸動用了他的四通八達的人際關係把我弄到上海去了。我不想呆在北京了,我要再呆這我他媽准掛了。
收拾東西的那天我接到了聞婧的電話,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沒說話,我心裡挺怕的,後來聞婧嘆了口氣,她說,你丫說走就走太沒人性了吧。我一聽馬上甩開嗓子哭,因為我知道聞婧這樣和我說話就是原諒我了。我一直哭一直哭,覺得肺都要哭沒了。聞婧在那邊慌得手忙腳亂的,她說,你別哭,別,我他媽聽你哭比看你被人操刀砍都難受。後來聞婧說,你丫真夠狠的,拿盆花去砸陸敘,他被你砸得頭破血流的都不肯走,還是站在樓下等你,後來昏倒了被社區大媽拖醫院去了。我聽了心裡覺得跟刀割一樣。
聞婧說她原諒了我,因為她知道,其實她一直在陸敘面前偽裝成溫柔的女人,即使陸敘和她在一起也不是愛上的真實的她,所以她決定還是自由點好。她最後說了句,林嵐,我估計那小王八羔子是真愛你。
我走的那天一票人來送我,跟一出國考察團似的,我看着陸敘不在心裡空得跟冷清的機場候機室一樣。我猜他現在還裹着白紗布躺在醫院裡呢。我對微微白松和顧小北聞婧分別暴力了一會兒,然後就轉身進了通道。我走得真堅決連頭都沒回。
在我剛要上飛機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有短信進來,是陸敘。
“我就站在候機室的後面,你進通道的時候一回頭就可以看見我,我以為你會戀戀不捨的,可是你真的連頭也沒回就那麼走了。”
上了飛機,小姐禮貌地叫我關機了。我關掉手機的一剎那眼淚奔騰而下跟黃河泛濫一樣。我突然想起了陸敘表揚我的話,“創意層出不窮跟黃河泛濫似的”。
飛機轟鳴着跟一怪物似地衝上了天空,我的頭靠在玻璃上昏昏沉沉的,一直做夢,夢裡掙扎來掙扎去的,夢中我又看見了年輕時候的顧小北,微微,聞婧,白松,看見我們高中的時候在學校耀武揚威的就是一幫子該死的子弟,我們在高中校園裡橫衝直撞流血流淚,夢裡的陽光燦爛得一塌糊塗,可是我卻看到憂傷紛紛揚揚地跟飛花似的不斷飄零,不斷飄零,數都數不清。在夢裡我一直沒有見到陸敘,我想不起他的臉。
飛機進雲層,衝撞,我的眼淚揮灑在九千米的高空,真豪邁。
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上海位於海邊所以颱風大,我覺得飛機降落的時候晃晃悠悠的,着陸之後也一蹦一跳地跟碰碰車似的。當時我在飛機上的傷感勁兒還沒涌完呢,於是特心灰意冷地想乾脆把這個飛機弄翻得了,我也死得痛快,聞婧微微肯定會為我的死淚流成河,不過顧小北白松和陸敘那三個小王八羔子會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下了飛機我把手機開機,刷地進來五條短消息,我握手機的手都被震麻了,五條短消息全部是火柴發過來的,其中有一條讓我很崩潰。火柴說,媽的你裝什麼處女啊,你丫倒是哼哼哈哈弄出點聲響來助助興啊
火柴是我一初中同學,我和白松微微等一幫子弟在學校里橫衝直撞跟小坦克似的誰都不怕,就怕她。像我和聞婧這種看上去特別二五八萬的,其實也就嘴上貧,絕對紙老虎,撐死一硬塑料的,所有的人都說我們是披着狼皮的羊,除了顧小北,他硬要堅持我是穿着防彈衣的狼,還是一大尾巴狼。微微和我們比起來算是見過世面經過風浪的人,不過和火柴一比那絕對是小巫見大巫。火柴的媽媽生她的時候難產而死,所以她爸就特恨她媽的真不知道這什麼邏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但火柴從小就特堅韌,跟冷酸靈一樣。一般的小孩兒都是未雨綢繆的,大人的巴掌還沒落下來就扯着嗓子哭,哭得左鄰右舍都驚動了,全部趕過來以為出了什麼大亂子,大人的巴掌也不好意思再落下來了,比如我和聞婧,我們就是這樣的孩子,仔細想一下我們從小就那麼奸詐且天不怕地不懼的,怪不得顧小北整死說我是穿着防彈衣的大尾巴狼。但火柴是打死都不哭的,只是用一種如劍如刃的目光瞪着她爸,等她爸打累了她就站起來沖她爸冷笑。火柴十五歲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從此闖蕩江湖,那個時候我聞婧白松還在初中悠閒地虛度時光。火柴離家時對她爸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他媽就是一傻逼。真牛掰。
當我們高二的時候,火柴回來看我們,剛見她的時候我見她嘴唇紅腫以為她被人打了,後來才知道那是最新款的唇膏,一支夠我花一星期。我們和她勾肩搭背地走在校園裡,遇見曾經的老師,老師很關心地問火柴現在在做什麼,火柴笑臉如花地說做小姐呀。那個老師撒丫子就跑。
在我們大一的時候,火柴又來看我們。這時候火柴已經不做小姐了,做媽媽桑。她揮斥方遒地說,我不再是個受壓迫者了。????這句話說得多形象啊,真符合她的職業特徵。火柴說她現在在性產業方面混得如魚得水,她說她老用安徒生的名作來讓人記住她火柴姐的大名,我當時還在想怎麼純潔的兒童讀物會和性產業聯繫在一起,火柴馬上就解答了,她說她每次自我介紹的時候都說我就是那賣女孩的小火柴。當時我心裡就想真他媽一盲流。白松說她雙手沾滿處女的鮮血,而我當時則聯想起火柴往各大賓館酒店一車一車地送小姐過去的壯觀畫面,跟當年販賣黑奴一樣,都是????罪惡的人口交易。
忘了說了,火柴的本名比處女都處女,叫唐淑嫻,我操。
我從通道口出來,老遠就看見一個美女雷厲風行地朝我飄過來了,說實話火柴長得越來越好看了,一頭酒紅色的離子直頭髮,一副冰藍色的太陽鏡,一件一看就是精品的吊帶刺繡,想當初她離開我們的時候還是一青蔥歲月的小丫頭,如今已經是一尤物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賊眉鼠眼的男人把眼光在她的上三路下三路來回打量,美女就是好,特別是在這個眼球經濟的社會。以前我和聞婧走哪兒都是焦點,不過在火柴面前,算了吧,我心甘情願當綠葉。
火柴衝到我面前,摘下墨鏡,我剛和她用暴力彼此拳來腿往地表達了分別多年的思念,結果丫丟過來一句話:操,你丫什麼破飛機啊,沒油了還是怎麼着啊,飛這麼久?她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我站在她面前恨不得死過去,周圍的那些男人估計早腦充血了,誰會想到一個美女的外表下是顆悍婦的心靈呢。還是讓我扛了吧。
不過火柴到上海都大半年了,一點江南吳儂軟語的溫柔沒學會,還是一口京片子。
火柴問,你丫不跟北京呆着,幹嗎跑上海禍害人民來了?
我說,我想首都大眾也不容易,我不能老跟一處禍害人民啊,於是就來了。
我這人嘴也閒不住,一有人跟我貧我立馬接上去。
火柴說,你丫別跟我貧,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我低着頭拉行李,面無表情地說,沒什麼,我就是拿一花盆把一小青年砸醫院裡去了,跑這兒來躲避法律的制裁。
火柴踢我一腳,說,滾你丫的,就你爸和聞婧她爸在北京那張牙舞爪的樣子,別說拿一花盆,你就是拿一火盆把人給砸歇菜了你丫也不用跑啊。告兒我,到底怎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我被顧小北的女朋友扇了兩耳光我覺得很沒面子就躲過來了。我發現我說這句話說得特別順溜。
火柴說,哦。然後就沒下文了。我心裡不由得很佩服她,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人啊,比如微微啊聞婧啊,哪個聽了這話不一跳三丈高啊,您看人家火柴,多鎮定。我們這些兒女情長在她眼裡估計都是雲煙,不真實,飄渺,虛幻,用火柴以前的話說就跟性高潮一樣。我突然發現自己躲避到上海來特沒勁,跟王八似的,被欺負了就知道往殼裡躲,我在這兒傷春悲秋的,顧小北估計在北京過得特歡暢。
我和火柴各自沉默低頭走了一兩分鐘,火柴突然跳起來揮舞着拳頭沖我吼:我操,林嵐,你說什麼呢!顧小北的女朋友不是你嗎?!
我操,丫終於聽到重點了。
我剛走出機場大廳我的手機就響了,我一看,是陳伯伯。我來上海之前我爸特意幫我找了個人說是在上海照顧我,其實也就是找了個估計挺牛逼的人,怕我惹事,因為我媽就總是說我是一事兒精,走哪惹哪。
我接起手機就問陳伯伯您在哪兒呢?純情得跟朵花兒似的。我估計聞婧聽到我這口氣滅了我的心都有。電話里那人說,往前看,往前看,看見那寶石藍的車了沒?我甩過臉去就看到一中年男人沖我熱情地揮手。
我拉着火柴跑過去,一個着黑色西裝的估計是司機的人把我的行李放進後面的行李箱裡,我過去拉着陳伯伯的手熱情地表達了家父對他的思念和對以後工作和生活上合作前景的展望,就跟新聞聯播里兩國領導見面似的,挺牛掰的。
我正得意呢,突然心就冷了,徹底冷了,我忘記了火柴站在我後面,丫要是一興奮來一句:先生穿得挺光亮的啊,弄個妞吧?我他媽絕對當場死在那兒。不過事實證明了我低估了火柴,她也和陳伯伯握手,展望了一下未來,討論了一下時政,跟一女強人一樣。
在車上我有點累,就閉着眼睛躺着,火柴依然和陳伯伯你來我往的,通過他們的談話我又發現了這個世界上有眼有珠的人少得可憐,因為陳老頭說了句讓我很不平衡的話,他對火柴說,你一看就是個知識分子,和林嵐是同學吧?我操,我睜開眼發現火柴用一種特複雜的眼光看我,似笑非笑的,我知道她什麼意思,我沒理她。
車一會就衝到靜安寺那邊了,滿眼的小洋房,陳伯伯對我說:我在這有棟房子,你先住着。我倒是沒什麼感覺,火柴卻吞了口水。我小聲問她怎麼了,她停了很久,最後蹦出幾個字:丫真有錢。
我看着窗外,到處是春深似海的樹木,濃郁得似乎要流出水來,那些一大團一大團的綠色把整個夏天弄得格外潮濕。樹蔭下是各種風情的美女緩緩而行。我想以後我也是一小資階級了,想想就很快樂,這就是我的新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