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市政廣場就在她家附近,我轉了一趟車,提前10分鐘報到。
然而,我還是晚了一步。
像是一出生便已在那裡一般,她立在噴水池邊上,氣定神閒。
看來早到畢竟有早到的好處,看她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我有些微的不快。
雖然表面上看,我是那個被追求,惹得旁人妒羨的人,但內里卻是甘苦自知。
在我們兩個之間,我始終是處於下風的那一個。
她扯過旁邊的自行車,推到我面前,“來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看看,命令的口氣!
還真以為我不敢說不嗎?!!
最起碼也應該用疑問的語氣,比如說:“我們去***怎麼樣?”或者“你能帶我去***嗎?”
真是太沒禮貌了!!
我心底這樣抱怨着,實際卻已在馬路上了。
顧揚伸出右手,摟着我的腰。
我故意騎得很慢,隔着層層疊疊的衣服體會後背上的溫暖。
“今天天氣真好。”我說。
“是啊,沒有風,有點懶洋洋想睡的感覺。”
高中的時候,我曾經有很多次邊騎車、邊睡覺的經歷。
那會實在太缺覺了,碰上人少的路段,幾秒種就能打個盹。
我把這個講給她聽,她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很清澈,但卻有絲壓抑,不同於冬未的毫無顧忌的大笑,也不同於我媽的神經質般的尖笑。
閒扯了半天,我才想起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我們到底要去哪?”
“玉佛寺啊。我剛才沒說嗎?”
你什麼時候說了?!!”
居然還一點愧疚的意思都沒有。
可是——去那兒幹嗎?
玉佛寺!真是個最有創意的約會地點。
這下子真成了和尚尼姑了,我仿佛看見雲朵變幻成秧子譏笑的臉孔。
我的內力實在不夠深厚,到了目的地,雙腿酸軟,感覺像是剛跑完了1500米。
“是不是很累?我看你滿頭大汗的。”
看扁我??!媽de!一定要死撐!!
“沒,沒有,今天穿太多了。”
每次秧子向我炫耀他那健美的肌肉時,常會加上一句,“生命在於運動。小心你頭腦不發達、四肢更簡單。”
現在不得不承認,他的話也有一定道理。
儘管不是節假日,玉佛寺的善男信女還是很多。
正殿門口的香爐金光閃閃,足有半人多高,香灰滿得幾乎要溢了出來。
這是個超豪華的陣容,豪華的寺廟裡住着豪華的和尚,豪華的香客們許了大願,實現了的就回來作豪華的功德。
於是寺廟越來越豪華,香客越來越多。據說這叫品牌效應。
我看着顧揚從小和尚那裡買了三根一米多長、每根都有小孩手臂粗的香,走回大香爐前,在旁邊的火爐里點燃,退後一步站定,將那三根棍子高舉過頭,拜了幾拜,鄭重其事地插好。
太滑稽了。我掐掐自己的手背,以免控制不住笑出來,那樣我可就死了。
等她上完香,我們去參觀了幾個偏殿。其間我向她請教了幾個基本的佛學問題,她竟然很大言不慚地回答我說不知道。見她一副好奇地樣子在羅漢座像前轉來轉去,又不象是假裝出來的。
出來趴在欄杆上休息時,我寒磣她,“你連佛祖姓什麼都不知道,還敢自稱信佛?!”
“誰說我信佛?!”她一副“你很白痴”地樣子看着我,“照這麼說,光頭的就都得是和尚嘍?”
“…………”
我被她噎得一怔。
這是什麼詭辯?那她到這個鬼地方幹嗎來了?
“好,你不信,是我信。”我沒好氣。
但她並沒有發覺我的不悅,呆呆地望着天空,目光迷離。
她在看什麼?我也抬起頭——
很正常啊。天空沒有變成紅色,沒有出現九個太陽,沒有飛碟,也沒有佛光。
“於燕,你說,到底有沒有天堂和地獄呢?”
“啊?”我轉過頭,看見她迷惘的臉。
“嗯——,”我想了想,“應該是沒有吧。”
“我也不相信有,——不過我願意相信,很——願意相信。”
“相信”和“願意相信”有區別嗎?
我想起尼克常常拋出來的驚人問題,比如:高興、快樂、歡喜、愉快,究竟有什麼不同?
然後我們就會集體傻眼。
作為一個對漢字信手拈來的中國人,我們從不會有這種疑問。那就象吃飯要用嘴、大便前要脫褲子一樣,誰都明白,無需解釋。
也只有一個孔乙已,才會鑽研茴香豆的“茴”到底有幾種寫法。
所以,我聽不懂她的話,並不是我的錯。
“這個命題實在太深奧了,還是留給後人去研究吧。?”
“有道理。那——去拜佛吧?”她雀躍地說。
還來?!
“喂,我可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堅決抵制封建迷信……”
“不去拉倒。”她撇了撇嘴,“那你幫我拿着。”
她把背包塞給我,自己走上石階。
我只得尾隨其後,爬到高高在上、巍峨莊嚴的大雄寶殿去。
殿內的人更多,顧揚排在幾個老頭老太太后面,等着參拜。
我抬頭打量佛祖的座像,眉目細長、似笑非笑,一副慈悲模樣。雖然明知是個泥胎,倒也不敢起了褻瀆之心。
音響里播放着悠揚的梵歌,來來去去都是一句“南無阿彌陀佛”。
想起剛進寺門時顧揚的評語——“如果用心去聽,你就會平靜下來,真的有潔淨心靈的作用。”
現在身處其中,多少也有些物我兩忘的感覺了。
我從透不過氣的人群中擠過去,站在佛像右側的角落。
一個中年女人站起來,退後。
顧揚走上前去,站在女人剛才的位置。
她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低頭垂目,嘴唇輕微地翕合着,然後跪在蒲團上,磕下頭去。
從我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她的臉。
她直起身,微揚着頭,兩行淚水從眼角湧出。
滴答,滴答……
灑在明黃色的蒲團上。
這是怎麼了??!
我有些懵。
女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賈公子說了:女人是水做的。那麼說每個女人都是一座貯備豐富的水庫,只要開閘,就源源不斷奔流不息。
我接觸的女人不多,要舉例也只能從我老媽那裡下手。
可是雖然我跟她混了二十幾年,還是沒能總結出什麼規律。我老媽放水帶有非常不確定的隨機性——
有時候具有強烈的目的性,比如跟我爸打架打不過、我和我哥不聽她的話的時候,這時候她那些摻了無機鹽的廢水就變成了一件戰無不勝的利器。因為賈公子又說了:男人是泥做的,——我們家有三大灘爛泥,這麼一衝可不就潰不成軍了;
但更多的時候是沒有原因、毫無預兆的,比如看書看電視劇的時候,甚至是發着發着呆就突然下雨了,這時候我們仨就會很有默契地閉嘴,夾着尾巴各干各的去。因為以前吃過虧,如果下的藥對症,那就沒的說,如果不對,就死了,我媽能上鈎下聯的把老於家損到牆旮旯去,最常用的一句話是:‘沒一個好餅’。可惜我們下對藥的時候非常之少,少到兩隻手都能數得過來。說到這個我就更氣了!我們家老頭白在醫院混那麼些年,到現在還摸不准夫人的脈!——算了,看在他是在住院處當會計不接觸病例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我們家大鷹呢,雖然比我多跟老媽混了三年,可是也沒取得什麼突破性的成果,所以直到今天,星星還是那個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所以我也不想去研究顧揚突然下雨的原因,我幹嗎要跟自己過不去呢?
而儘管她哭起來不怎麼好看,我還是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因為此時的她,看起來那麼聖潔,象是獻祭給神靈的處女,是我這個凡夫俗子不能靠近的。
不管她在求懇些什麼,如果真有神靈,請准了她吧。你忍心拒絕這樣一張虔誠的臉嗎?
當時我的的確確是這樣希望的,因為,我並不知道她許了個什麼樣的願。
但是等到我知道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