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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花落知多少(六)
送交者: LittleBottle 2003年09月25日21:31:1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從陸敘到上海來之後我的生活開始變得比較有趣。因為我和他同居了。可是我們是純潔的男女關係。

陸敘剛來上海的時候的確是人生地不熟的,公司給了他一套單位里的單身宿舍,有一次我因為找他看一份文件,去了他的那個宿舍,然後覺得心裡特不是滋味。那間宿舍只有10平方米,放了陸敘的電腦桌後就剩不下什麼地兒了,陸敘的床鋪在地上,日式的,白色的床單挺乾淨的。一般男孩子的單身宿舍要多亂有多亂,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我和聞婧偷偷進過男生公寓,然後被一大堆襪子和球鞋給刺激出來了,還沒走出門聞婧就大叫噁心噁心!所以看到陸敘的宿舍後我挺驚訝的,居然這麼幹淨。不過說實話我也挺過意不去的,想着自己仗着父親認識那個挺牛逼的陳伯伯就住那麼大一棟小洋樓,再想想陸敘這個從小嬌生慣養的人居然毫無怨言地住在這種地方,我恨不得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狠狠地給自己幾個大嘴巴。於是我就慫恿陸敘出去找房子,然後就對他大肆宣揚新聞聯播欺騙群眾,上海住房根本就不緊張,我這人講話特沒譜,因為從我那語氣來理解的話那就是上海到處都是便宜房子,等着人去住!陸敘聽了也沒說什麼,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對我說,那好。

後來我就利用一切時間來幫陸敘關注房產信息,上班的時候自然不用說,開了無數的網頁,然後找到有用的就利用公司的打印機打下來,然後放在文件夾里送進陸敘的辦公室。他打開文件夾的時候挺憤怒的,我知道他最討厭工作不認真的人,不過我一點也不怕他,我看着他樣子特鎮定,心裡想大爺我是在幫你找房子,小樣有本事你就發作!下班回家之後我也在幫他留意,看看有合適的就打個電話過去問問,然後記下來。天地觀音如來佛,我真是一個大善人!

那段時間的每個周末,陪陸敘看房子成了我的一個比較固定的周末節目。其實說是看房子,一般都是上午出去看了一兩家,然後我就耍賴,開始慫恿陸敘去逛街,看電影,購物,等等等等。陸敘這人挺大方的,比較捨得花錢,不過他有自己的原則,就是一定要買名牌,買實用的東西。比如那次我看上個LV的手提袋,他隨便問了問我說你是不是很喜歡啊?我白了他一眼說廢話。然後他就沒說什麼了,不過出商場的時候我就提着LV的手提袋挺牛逼地踢着正步走出來了。從那以後我就經常把陸敘誘拐到無數的專賣店裡,在自己早就看好的獵物面前不斷地徘徊,嘆氣,然後等着有所斬獲。我從陸敘那占的小便宜多了去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說。不過陸敘也有牛脾氣的時候,比如他就不喜歡幫我買那些小女生特喜歡的東西。一般電影裡不是老愛演什麼男生為了追女生,於是就買氣球啊,熊啊,熒光棒啊什麼的。 每次我一裝純情想弄個這種東西來玩玩的時候陸敘總是拿眼睛橫我,說您一把年紀了扮什麼清純啊。一般我都會用武力解決,要麼我把丫打服了,他給我買,要麼我被打敗了,我自各掏錢買。不過那種東西玩一會就膩,於是我就讓陸敘拿着。每次我看見陸敘一身西裝那麼大的塊頭的男人抱着個狗熊走在街上我就樂,而且他滿臉憤怒又不好發作的表情讓我覺得更有意思。

後來找了很久之後我就開始煩。本來要找合適的房子就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了,每次我和陸敘一開口,房東那些歐巴桑們一聽我們的京片子,馬上用三分之一的眼珠子看我們,抑揚頓挫地說:北京的啊?我操,我心裡就在琢磨,感情你們上海跟北京有仇還是怎麼的啊!而且那些精明的婦女都是喊出天價來跟你談,那次有家條件不錯的,我們剛一問價格,那女的脫口而出,三萬五一平方米,不二價!我操,我當時心裡就想說滾你丫的,這是你丫曾經蹂躪了好幾年的地方,又不是秦始皇跟這兒窩了三年,你丫當是在賣阿房宮呢!

於是我放棄了,在找了房子找了一個月之後依然沒有進展的情況下,我對陸敘說,得了,你直接搬我家來吧,我家寬敞着呢,多匹馬都能住下。

當時是在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淮海路,陸敘聽了很長時間沒反映,呆在那面無表情地盯着我,過了很久我都以為他是中風了,他才一臉通紅地特結巴地問我:和……和你住?

我當時就明白過來了,這小青年別看樣子挺乾淨的,滿腦子和別的男人一樣翻湧着色情的東西,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於是我用特不屑的眼光看着他說,下流!還是火柴說的好啊,她說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那些男人口口聲聲對你說給你下半生的幸福,其實是說給你下半身的幸福!

陸敘又是一臉憤怒地望着我,怒髮衝冠地沖我咆哮,我懷疑丫上輩子肯定是一獅子,他沖我吼,林嵐,我是考慮到你一個姑娘家,給外面的人知道了不好,我下流?我是一真正的東郭先生,好心救了只白眼狼!

我看着他那樣兒就想笑,東郭先生,你怎麼不說自己是柳下惠啊?

最後陸敘還是搬進來了,一來實在找不到好房子,他的那個小宿舍也實在不能住人。二來那天他跑到我家看了一下,然後目瞪口呆兩分鐘說不出話來。的確,當初我第一眼看到這房子也是這反應。我和陸敘也算是從小在小資環境中產階層中長大的,看了這房子也噴血。在陸敘表情嚴肅地譴責我奢侈譴責我搞特殊化譴責我不知道艱苦樸素譴責了十多分鐘之後,他沖我揮揮手,跟毛主席當年站在天安門上一樣意氣風發,他說,我決定搬進來了。說完沖我特奸詐地笑,兩個眼睛彎彎地,說實話,挺好看的。

雖然我主動讓陸敘住進來了,可是說實話,我心裡沒底兒,我整天就在琢磨如果哪天我媽要知道我在上海同一男的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媽肯定直接從機場飛過來掐死我,沒跑兒!所以我整天都在防熟人,我對陸敘約法三章:第一,不准帶外人回來;第二,不准接電話;第三,我不在家的時候,有人敲門不准去開。我威脅陸敘說,如果被人知道了我和你住一起,我他媽肯定歇菜了,不過我死了你丫肯定也活不了!說完我突然想起一傻逼電影裡的台詞:我先自殺,再殺你全家,然後我再逃之夭夭。操,真是大傻逼。以前香港娛樂圈不是說嗎,防火防盜防記者,我覺得我是在防火防盜防熟人!

說實話我以前還從來沒和別人一起生活過,除了在學校被迫和幾個姐們擠在十平方米的宿舍里。而且在我大學的三年裡邊兒,我是隔三差五地就打車往家跑,一回家就一猛子扎進浴缸里跟跳水皇后高敏似的,我是實在受不了學校那個罪呀,洗個澡要從底樓提水提到宿舍,提得我腰疼。我媽特看不慣我這麼嬌氣,每次都站在浴室外面憶苦思甜地讓我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我媽總是跟我講她比我小的時候就一個人下鄉了,講她在希望的田野上揮灑着火熱的青春,講她如何任勞任怨艱苦樸素,總之一句話就是她當年比我牛逼多了。我心裡想裝什麼大頭蒜呀,上次我爸還告兒我你當初在農村因為抬不起一筐磚頭而眼淚婆娑呢。不過大部分時候我都只敢在心裡嘀咕嘀咕。因為記得第一次我就這麼表達了一下我心裡真實的想法,結果我媽破門而入,抓住我的頭就往水裡按,我一不留神被嗆了好幾口水。當年日本鬼子什麼樣啊!我媽走出去的時候還回頭沖我飛了個媚眼,特挑釁地說:小樣兒我還治不了你!我差點一頭撞死在浴缸上。

其實和陸敘住在一起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嚴重的事情,不過偶爾在我早上穿着睡衣澀着一雙眼睛走進浴室看見個男人赤着上身跟鏡子面前刮鬍子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尖叫。不過叫了幾回後也不敢再叫了,因為有次我一叫喚陸敘就在下巴上拉了條長長的口子,那天的情形我記憶深刻,因為陸敘的下巴一邊在淌血,一邊特憤怒地對我說,長得挺漂亮的一女的,叫起來怎麼跟牲口似的!我當時被鮮血淋漓的畫面嚇傻了,忘記了打他。之後的幾天陸敘一直帖着創可貼上班,小樣兒特滑稽。

和陸敘住久了我發現我並不了解他,一直以來我覺得他就是那種在溺愛的環境裡長大的,沒經過風浪,沒經過挫折,工作起來就沒人性,不懂得情調。可是我發現我錯了。當我看到他坐在地板上帶着耳機聽那些有着妖艷封面的搖滾CD臉上有着如同孩子般的表情的時候,當我看到他拿着小鐵鍬在花園裡種向日葵的時候,當我看到他的電腦桌上放着盆小仙人掌的時候,當我看着他拿着一半畫冊坐在廚房裡等着爐火上的湯熬好的時候,我恍惚地覺得自己像在看着曾經的顧小北,我忽然發現他們居然那麼相似。

我發現自己還是忘不了顧小北。有時候一閉上眼睛,我就看到小北那張憂傷的臉。在夢裡,他的身邊總是不斷有花落下來,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我不想去找算命的人來幫我解夢。自從上次我去寺廟一個老和尚說我會走財運,結果第二天我的錢包就掉了之後,我就再也不相信那些為我占夢的人了。

我想,之所以夢見,是因為太想念吧。

生活就這樣一直過下來了,沒什麼波瀾,有時候我都覺得似乎我以後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了。生老病死,草木枯容,我踢着正步挺牛掰地走向我的三十歲。多豪邁啊。

被電話吵醒的時候我發現陽光已經很刺眼了。其實我很早就聽到電話了,不想接,讓它響。我這人天生適合在惡劣的環境中繼續維持我舒適而安逸的姿勢,比如這種情況,我估計就算你再弄三個電話來一起響,我仍然能睡得口若懸河。不過陸敘不行。我夢中就覺得有人在打我,而且打得特狠,我睜開眼就看到陸敘穿着一睡褲光着上身站在我面前拿枕頭砸我。我當時大腦中就聯想起電視中純潔少女被禽獸玷污的劇情,我拉着被子護在胸前,“你丫要幹嘛?!”陸敘沒回答我,眯着眼睛,用手指着那電話。我明白過來了,他估計被電話弄得受不了了。因為我曾經叫他不准接電話的。我看着陸敘一頭亂髮跟獅子似的走回他的房間,覺得自己當時有那種想法真的比較下流。

電話是火柴打來的,我一聽到火柴就知道我不能再睡了。我爬起來靠床頭兒,跟丫在電話里貧。我說,姐姐,跟哪兒發財呢?

我今兒自我放假呢,林嵐出來陪我溜達溜達吧。你到上海這麼久還沒怎麼逛過吧,整天跟寫字樓里竄上竄下的,你不累啊?

說實話,有點,每天在單位,用十幾種不同的軟件處理無窮無盡的設計,一個平面陸敘非要我拿5種不同的設計出來,很多時候我就埋頭於那些設計畫稿中感嘆我的青春流淌,嘩啦啦跟抽水馬桶一樣一去不再回來。

於是我跟火柴說,好啊,今天把你妹妹帶哪兒去啊?

買衣服吧,到上海來之後都沒怎麼見你逛過街,你丫在北京可是每個星期都血洗燕莎賽特啊,怎麼一到上海從良啦?

我說得了姐姐,你別貧了,趕緊過來接我。我收拾收拾,一會兒就行。

掛上電話我就起來了,開始梳妝打扮。別人都說上海的女人只能用精緻來形容,我雖然是一北京柴禾妞,可是我畢竟也混到上海來了呀,多能耐啊,而且我是跟火柴小姐出去,再怎麼也不能反差太大呀。

等我收拾得差不多了,陸敘正好起來,睡眼朦朧地在浴室里刷牙。我坐沙發上跟那兒看電視呢,突然看到前陣子我和陸敘做的一個廣告正在播出,說實話,那個廣告挺成功的,商家也樂意往電視台砸錢,所以最近一段時間幾乎每個頻道都能看到我和陸敘偉大的創意。聽到廣告的聲音,陸敘拿着杯子叼着牙刷就出來了,站在我面前,盯着電視看,看了半晌,說了句,真是傑作啊!我當時正在喝水,差點想把杯子給他砸過去。我抬頭看他,發現他還是不穿衣服滿房間亂晃,我也沒管住自己的眼睛,在他上三路下三路來回打量。沒辦法,誰叫他身材好,跟模特似的。結果陸敘估計覺得我在看他,於是也回過頭來看我。我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先發制人,我說你丫以後能不能穿上衣服再出來溜達?他盯着我,純情的大眼睛眨了眨,半晌說,看吧,我不收你錢。我正想從沙發上騰空而起,門鈴響了,我大手一揮,去開門。陸敘就拿着漱口的杯子開門去了,門一打開,火柴笑臉如花地飄了進來。結果她突然看到沒穿衣服的陸敘,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蒙了,我也蒙了,陸敘也站那沒反應跟化石似的。我突然才想起我怎麼能讓陸敘去開門呢!????

我醞釀了一下,正想解釋,結果丫火柴對我劈頭一頓痛罵,她說,林嵐你大爺的,你要叫小白臉也不找我,我是幹這行的啊,什麼男的給你弄不來啊,我手下的那些小弟弟比他帥的比他結實的多得跟兵馬俑似的,你說你守着姐姐我這個巨大的倉庫你還到外面找鴨子,你姐姐我容易嗎,我跋山涉水來到上海,我兢兢業業,我永垂不朽……

我一聽她這麼說我一口水差點從氣管里咽下去。倒不是她誤會我招鴨,而是我聽到她說成語我缺氧,中國多麼偉大的文化就這麼糟蹋了,還永垂不朽,我????

“姐姐,火柴姐你消停一下,你停一下”,我想插話,可是火柴說話真夠快的,機關槍,我急了,嗓門一吼,“火柴你大爺,你丫嘴給我閉了!”

整個世界清淨了,我真不容易。

我看火柴那樣我也不想和她解釋什麼了,她這個人比較敬業,看見什麼情況都首先用她的專業眼光去分析。我拉着她就出門了,臨出門前火柴還衝着陸敘發話問他是哪個姐們手下的。

我把火柴塞上了車,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等火柴把車發動了,我說,你丫滿腦子都是黃色思想,我們是純潔的男女關係。

火柴挺輕蔑地看了看我,說,你以為我傻逼啊,都男女關係了,還純潔,我操。

我聽了有半晌說不出話來,然後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我操,火柴真他媽哲學家。這哪兒像文盲啊,我真懷疑丫是中文研究生畢業的。

上午大半天火柴帶着我把上海的高級的消費地方挨個地逛了個遍,從美美,伊勢丹,到恆龍,梅隴鎮,甚至一般小資不感去的東方商廈都把我領進去了。當我們在梅隴鎮逛的時候火柴問我,她說,這梅隴鎮本來是消費者的天堂,可是小資和中產們都漸漸來的少了,你知道為什麼嗎?我說不知道。火柴說,因為這裡老打折。我聽了一口血含在嘴裡不敢噴。其實我一直都比較怕逛這種地方,以前在北京的時候逛燕莎,雖然也經常血洗商城,但是那畢竟是用父母的錢,而且好不容易買個東西回去都不敢多看,肉疼。像上次我一衝動買了個玻璃水果盤子,700多塊,我媽差點殺了我。我拿在手上都覺得抽筋,當時是怎麼想到要買的呢?還有經常香奈爾的一套衣服,買回去幾乎沒什麼時候穿,大部分我都穿着牛仔褲大T恤在北京城裡展示我熱情洋溢的笑臉,跟一鄉下小妹兒一樣。所以今天我是打定了注意不花錢,免得再肉疼。我要把握和男人看美女一樣的心態,美女可以隨便看,但是沒聽說過看了個美女就要娶回去生孩子的。

不過火柴顯然和我思想不是一個檔次上的。估計在上海這大半年紙醉金迷的生活已經徹底把她培養成了一個超級小資。我看她買一套護膚品需要動用信用卡我就覺得心寒,因為我知道一般她錢包里都有2000左右的現金的。媽的這個社會主義的敗類。

走在路上我一邊看美女一邊數落火柴不知道節減,如同當年我媽說我一樣。正當我說得很起勁的時候,我們正在路過一個天橋,天橋上有個乞丐正在落魄的看着我。突然火柴的手機響了,可是她不聽,我提醒她電話響了,可是她挺平靜地指着那個乞丐對我說,是他的手機,我的手機沒40和弦。我當時一聽血壓就上去了,40和弦?!我的手機還沒和弦呢!操,這什麼社會啊,要飯的都這麼有錢。火柴看我的樣子,然後繼續對我說:“林嵐你不知道吧,上海這樣的乞丐多了是了。上次我路過一乞丐,正好兜里有一塊硬幣,坐地鐵剩下的,於是我咣噹砸丫小飯盆兒里,結果丫看了看我,說了句,算了吧,你也很困難。我操。不光上海,我成都的姐們告訴我成都的乞丐更牛逼,都是打車去天橋要飯的,牛逼吧?比咱倆牛逼多了!”

我聽了什麼都不想說,我只是暗下決心我一定要去換一個手機。吃過飯我和火柴坐在星巴克里喝咖啡,窗外陽光明媚,窗內冷氣十足,我覺得這樣的生活真的讓人舒服,比起在北京我眼淚縱橫的日子,我覺得這樣的平淡是幸福。我這樣對火柴表達了我內心的想法。可是火柴冷笑了兩下對我說,我他媽裝孫子不是不可以,不過自各兒的心可是自各兒疼。我聽了這句話突然覺得心像被一個人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不是很疼,可是特別沉重,這讓我難受。因為我突然想起以前,在第一知道姚姍姍是顧小北女朋友的那天,聞婧在洗手間也是這麼對我說的。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坐在北京八月流火的夏天,坐在強烈到可以弄瞎人眼睛的光線下,那些以前的事情全部暴光。我覺得有點像我小時候喜歡的漫畫《三葉草》,那個時候我就指着黑白對比強烈的畫面對聞婧說,你看這種感覺,像不像所有的事情都暴光在烈日下面?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真有文學細胞,可以去做作家了。那個時候我和聞婧還都是扎着馬尾巴的小丫頭片子,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在學校里橫衝直撞耀武揚威。可是幾年後的今天,我居然真的成了個作家,成了個有點起色的廣告人,也已經從祖國的北部跋涉到了繁華的南方,滄山央水四季春秋,可是我都差不多找不到生命里以前的那群人了,那些人的面容都有點模糊,除了我眼前的火柴。我不由得有點傷感。

火柴和聞婧一樣,都很會看我的臉色。火柴說,怎麼着大小姐,又傷感了?你別一傷感跟這開始念詩就成,我就怕聽書面詞兒。

我知道火柴在故意逗我,我也跟丫貧,我說你丫別用成語就成,我一聽你念成語就想自我了斷了。

火柴在我腦門上拍了一巴掌,我突然有點小感動,感動自己的這些朋友這麼多年了還是在我的身邊,跟我們當初的時候一樣,一點都不生分,還是這麼瓷實。以前我都聽人說,初中和高中的朋友是最真的,可是還是會隨着時光而變得疏遠。我突然覺得上蒼對我還是比較溫柔。

哎,跟我講講你和小北的事兒,你上次也沒怎麼講清楚。火柴攪拌着咖啡上的奶油,開始盤問我。

於是我跟她講了這一段時間來我混亂的生活,講白松對我的表白,講顧小北和我的分手,講那個碉堡如何用白酒灌我和聞婧,講微微生活的辛酸和風光,講聞婧的男朋友是如何愛上了我,講聞婧怎麼給了我一小巴掌碉堡怎麼給了我一大巴掌。我講完後突然發現,那些曾經我以為完全忘記的東西,其實那麼深刻地刻在我的生命里,我沉溺在生活中,沉溺在工作中,用最好的演技扮演着堅強扮演着牛掰的新女性,可是只有自己知道,我還是那個軟弱的,愛哭的大四的小女孩。

我本來以為火柴會像微微聞婧她們一樣聽完我的故事就大罵姚姍姍然後安慰我,可是火柴沒有,她一句話都沒說,我也不再說話,兩個人悄悄地喝着咖啡,我看着咖啡上的奶油覺得它們化得真難看,像眼淚弄髒的化妝的臉。

沉默了很久,火柴說了一句話,她說,生活根本不能和小說電影比,生活比它們複雜多了。

從咖啡廳出來我和火柴都沒怎麼說話,可能是剛剛的談話太過於沉重,或者傍晚的氣氛太過於寧靜,我走在上海乾淨的街道上看着夕陽塗滿了大街,覺得像奶油塗在麵包上,特溫馨。

當我和火柴溜達到百盛門口的時候,我突然看到百盛門口站了個我熟悉的人,姚姍姍!我當時感覺特不真實,好象我一回憶完那些人然後那些人就出現了一樣。當時我楞在路邊,火柴踢我,她說你丫中邪了?我搖搖頭,特平靜地說,我看見姚姍姍了。火柴也挺吃驚的,她順着我的目光望過去,我說,穿白衣服那個。

結果火柴立馬開始叫,她說,不會吧,不是說是一鼠王長得特妖孽嗎,怎麼感覺跟蛤蟆似的?你看那一口牙,我操,里三層外三層,收割機啊!

我一聽有點蒙,再怎麼說姚姍姍也是挺漂亮的呀,怎麼成一蛤蟆了?

我順着火柴望過去,然後知道了,她以為我說的是門口那個穿着白制服宣傳產品那個女的。

不過正當我要指給火柴看的時候,我發現連我自己都找不到姚姍姍了,我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9點多了,我打開門,然後差點直接摔進去,我看見陸敘和陳伯伯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彼此都很端莊,跟國家首長見面一樣。怕什麼來什麼,怕什麼來什麼,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啊!!我當時的感覺是萬念俱灰,腦海里立馬浮現出我媽從北京衝到上海來掐我的場景,嚇得我直哆嗦。我什麼都不奢望了,我只奢望陸敘開門接待陳伯伯的時候穿着衣服,我就阿彌陀佛了。

不過我馬上鎮定了,我發現我這人和火柴那種人有本質的區別,就是我比較鎮定,善於用馬克思列寧主義分析問題,我在想只要我不承認我和陸敘是同居,陳伯伯絕對拿我沒辦法,陸敘再笨也不會去承認我和他是同居關係。想到這裡我鎮定了。走過去一張臉笑得跟花似的。

陳伯伯,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啊,你看我都不在家裡。哥,還不給陳伯伯倒杯水來。

我看了看陸敘的表情,他正喝水,一口水含在嘴裡都咽不下去,表情跟吞了只蒼蠅似的。我也不管了,我要先解除警報再說,我也不管噁心了,一口一個哥叫得特歡暢。

我說陳伯伯,還沒給您介紹呢,這是我表哥,他剛從北京過來看我,我媽老不放心我,就叫我哥過來看看,您說我多大歲數人了,還不放心,我媽那人,真是,哈哈哈哈哈……

我覺得我笑得都快抽筋了,不過沒辦法,我還是得跟那兒裝大頭蒜。

我看陳伯伯臉色沒剛才那麼嚴肅了,笑咪咪地問我,是嗎?呵呵。那是你媽擔心你,怕你在上海不聽話。我也先走了。

送走了陳伯伯,我心裡長長地舒了口氣,關上門我對陸敘說,不是叫你別開門的嗎?今天幸好我聰明,不然我肯定歇菜了。

陸敘望着我,表情挺同情我的,他說,林嵐我告訴你一件事情,說了你可不要哭。

我有點摸不着頭腦,我說你說吧,我堅強着呢。

陸敘說,你沒看出陳伯伯表情有點不對嗎?

經過他一提醒我也覺得好象陳伯伯臉色不是很正常,剛也沒注意。不過我覺得我的話沒什麼漏洞啊。我問陸敘,怎麼回事?

陸敘說,你的這個陳伯伯是我最近一個月都在合作的客戶,今天來找我談生意,我以為他不認識你,就直接叫他來這了,結果他告訴我這是他的房子……剛你進來,我本來想告訴你的,不過你動作實在太快了,一進來就叫我哥,還硬要說我是剛從北京來的。

我聽了陸敘的話都想哭,我怎麼這麼背啊,你大爺的。

我想,這下肯定死了,我媽估計得從北京追來把我領回去,思想教育是免不了了。我估計還有經濟上的壓力。至少三個月不給我銀子花。

我揮揮手,挺悲壯的,我說算了,我去睡覺了,反正也是死。

我正上樓,陸敘在樓下叫我,他說,我還想跟你說件事情,說了你也不要哭。

我心裡想今天是不是見鬼了,你到底要說多少事情,還要不要我活啊。不過我想估計沒比這事更悲壯的了,於是我就說你說吧,反正都死,再鞭一下屍我也無所謂了。

於是陸敘就說了,我聽了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說實話我倒真希望我滾下來,最好能把我摔歇菜了,直接摔醫院去,清淨!媽的人倒霉了喝涼水都塞牙,穿道袍都撞鬼!

陸敘說的是,今天我接了個電話,是聞婧打來的。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我腦子裡總是出現那天聞婧在我樓下打我一巴掌的場景,想起她說“你從小就喜歡和我搶東西,我哪次都讓你,這次我也讓你”時心酸的表情。儘管之後聞婧一直跟我說她不喜歡陸敘了,可是我不是傻逼,喜歡一個人不是說不喜歡就不喜歡的。我知道聞婧心裡很難過,可是她能說什麼呢?但她什麼都不說我更難過。

我翻身起來給聞婧打電話。電話通了,我拿着話筒卻不知道要說什麼,跟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支吾了半天才說句“喂,是我”。聞婧也沒說什麼,兩個人在電話兩邊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聞婧說,林嵐,我知道你要跟我講什麼,沒事兒,我和陸敘已經沒關係了,真的。我一聽就無話可講了,但一思索,不對呀,我和陸敘又沒怎麼着,關係依然如同玉龍雪山一樣純潔啊。於是我一嗓子給聞婧叫過去,我說滾你丫的,你想什麼呢?聞婧也跟我撒潑,她說,林嵐你一離開這小北京就出息了,真前衛,都開始跟男人同居了,你媽知道估計得掐死你。你別忘記了你媽知道你和小北從高中起就談戀愛的時候你媽那臉,跟水母似的,我看着都心寒……

我打斷了聞婧,我知道丫一貧起來跟火柴沒什麼區別。唯一的區別是聞婧不說成語,聽上去就如同火柴是個大學生而聞婧是個小雞頭似的,我真覺得這是對中國教育的絕妙諷刺。

我聽聞婧似乎沒事的樣子,於是我也沒那麼緊張了,我就跟她講我在上海的生活,講這一段時間自己是怎麼樣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匍匐前進的。我也對她講了那天我和火柴在街上看到一對尾戒的事情。那天我和火柴在逛街,突然看到金店裡在賣一對白金的尾戒。那個款式和我現在手上戴的一樣。我摸着自己的戒指差點在街上哭出來。因為顧小北也有一隻,這曾經是一對尾戒。我不哭不是因為不難過,而是覺得哭了肯定得弄花我化的妝,本來長得就不好看,一哭就更不得了,怪嚇人的,嚇着別人我良心也過不去,於是就忍了,像歌里唱得那樣,眼淚往肚裡流。我記得我是在剛進大一的時候,那是情人節,顧小北站在我們學校門口,站在冰天雪地里等我。他滿臉通紅地把戒指拿給我,然後還很慌忙地解釋,說這是尾戒,說他沒什麼企圖。說實話我倒真寧願他有什麼企圖,比如來句嫁給我啊什麼的,那麼我就完完全全地把他套牢了,沒跑。我拿在小手指上比劃了一下,太大,於是我直接套無名指上去了。我挺無所謂的,結果我戴好後看顧小北,他都快摔下去了,站不穩,跟缺鈣似的。他一張臉紅得跟一小番茄一樣,我都擔心他會不會爆血管。我記得那天他用他白色的長大衣圍着我,兩隻眼睛跟星星似的,在雪地里顯得特別明亮。一閃一閃地,特別好看,讓我想起我小時候看的那個什麼紅星閃閃放光彩的那個電視劇。顧小北看着我特認真的說了句話,他說,要是你能戴一輩子就好了。我當時把頭埋在他大衣里,用句特矯情的話來說就是,我當時覺得很幸福。

聞婧聽了也挺感慨的,她說,她是看着小北和我一起從血淋淋的開始一直走到了沒有告別的結局,這一路看得她都挺感動的,真不知道這世界是什麼樣子,也許老天特他媽愛玩兒,怎麼糟賤人怎麼玩兒。聞婧問我,你還愛小北嗎?我說,愛。聞婧說,那你愛陸敘嗎?我想了想,說,不知道,不過我比較希望他是我哥。聞婧聽了沒說話。我不知道她在電話那邊是什麼表情。於是我差開話題,我說對了,你知道姚姍姍現在在哪兒嗎?還跟北京禍害人民還是轉移到別的根據地去了?聞婧說,我又不是她姥姥,我哪兒知道啊,你問這個幹嘛?我壓低聲音說,我在上海好象看到姚姍姍了!然後我的耳朵就被丫聞婧那震耳欲聾的叫聲摧枯拉朽了,丫在電話里跟唱美聲似的叫喚,她說媽的她想怎麼着啊?你他媽都躲到上海去了怎麼還不放過你啊,追殺呢?你丫是不是見鬼了,別逮誰都是姚姍姍啊,那種女人可不多見啊,起碼一千年的道行,你一個人碰見她你還是躲吧,不然估計又得挨兩嘴巴。

我揮了揮手,仿佛姚姍姍那張妖媚的臉就在我面前可以揮散一樣,我說,算了,別說她了,一說我就心跳,覺得跟撞邪似的。聞婧突然說,對了,我跟你講,你還記得上次姚姍姍領來跟我們喝酒的那個民工嗎?就是她嘴裡的那個什麼小表哥。我說記得啊,怎麼了?她說,丫居然是我爸單位開車的,這下好了,看我不弄死他。我說你給我安分點,別仗着你爸就欺負別人,人家辛苦開車容易嗎?我隨便教育了聞婧幾聲就把電話掛了。

我走出房間,抬頭就看見陸敘。我警惕地問,你幹嘛?陸敘沖我揚揚手中的杯子,說,喝水。我說,你喝水幹嘛跑到我房間門口喝啊?他挺不可思議地望着我說,是你把飲水機擱這兒的啊!我指着樓下的飲水機說,樓下有,你幹嘛跑樓上來喝?陸敘說,姐姐!我從房間出來,難道我還喝口水還要跑下樓啊!他看我的眼神明顯帶着鄙視和不屑,我知道他在像看一個病人一樣看我,這讓我有點鬱悶。我指着他一臉肯定的表情說,你肯定是在偷聽我和聞婧講電話,對不對?招了吧,姐姐我還可以……我還沒說完我就沖回房間把門關上了,因為我看到陸敘一臉憤怒的表情,我想再不跑我今兒肯定跑不掉一頓打。關上門我依然聽見陸敘在外面說我瘋子。我可以想象他一臉憤怒跟獅子一樣的表情,特逗。躺在床上我就在想陸敘這小子偷聽我對聞婧表達我的對小北的感情,下流。其實我不介意陸敘聽到,我更願意他聽到了我說的那聲“我挺希望他是我哥的”。睡之前我又想了想陳伯伯是否要舉報我。想了想後覺得陳伯伯跟我媽比較瓷實,肯定不會袒護我,於是我心裡也橫了,我說反正就這樣了,我媽也挺喜歡陸敘的,有事我把陸敘推出去頂着,我先跑。這小算盤打得挺好的,我媽哪兒是我對手啊,我的腦袋那肯定奔4,我媽那一副腦筋 ,從小就不是我的對手,撐死也就一計算器。於是我特安穩地睡了,估計夢裡笑容也挺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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