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繞穿地球的思念圍巾(ZT) |
| 送交者: 依來沙 2003年10月15日19:02:5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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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軍訓射擊課,教學要求是兩人一組,女生人數是單數,排在最後的我理所當然地落單。 “我們一組好了。”一個男生走過來說。 又黑又瘦的男生,戴一件彩色條紋恤衫,象只秋天的花狸鼠。我完全想不起班上有這個人,然而又沒什麼拒絕的理由。 難道說對不起,我較喜歡一個人玩槍你還是找別人一組好了…… 後來誰也沒料到我這樣的四眼妹會在射擊課上表現出色,子彈準確無誤如花蕊長在花朵中央。 整節課那個叫莊奇的男生都失蹤,我只好幫他把他的那些子彈統統打完。快下課時才發現他在記分版那裡站着,對我揮手,指着我幫他打出來的高分笑得合不攏嘴。 結局是莊奇的射擊課成績里有80%的分數由我製造。通常他笑眯眯地站在遠遠的地方看我千辛萬苦地頂着烈日把他的子彈打完,而他躲在樹蔭下倚着欄杆同周圍的人聊天。 整整一個月的射擊課,我都沒同這隻花狸鼠說過半句話。 那樣的年紀,我認定男人的大腦只受荷爾蒙支配,誰敢來告白愛情,我便先為他的荷爾蒙加上十分,再減去二十個值得信任分。 莊奇並未向我告白,遭他告白的那個女生是東語系一個漂亮且活潑的女生。這妞被大家稱為珠子的原因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她喜歡在書包上掛許許多多的微型玩偶,花哨得很,遠看過去好象一隻流動的雜貨鋪。 珠子與我原本是不熟的,縱然我們兩家是上下樓的鄰里,在路上遇見了,也只是清淺地笑笑。因而那天收到珠子生日會的邀請時,我一度猜想她是要我將請帖轉交給莊奇。 希望到時候你能來。 嗯? 不會已經有別的安排了吧…… 呃,當然沒有。謝謝你。 那就這樣了,具體時間在請帖里寫着呢。或許是注意到我捏捏衣角的小動作,她又補充道: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家庭聚餐式的生日會,不必穿很隆重的。 真是細心體貼的女生,我想。 不曉得她會不會喜歡莊奇。 那天受邀的還有許多人,我們一起在珠子家的別墅里大吃大喝,誰也沒留意樓下的洋洋烈日中,超級情聖正超級不熟練地彈着吉他,象個人演唱會一樣一首接着一首地大放情歌。 後來莊奇說他的喉嚨幾乎唱啞了,珠子卻並未對此事做出相應表態。 都怪你們太吵,她聽不到!他自圓其說。 倘若你認為事態發展到此為止會較合理,那麼我只能說合理這種說辭在莊奇身上是行不通的。 聽說每天清晨他都在太陽露面之前藉口晨練從宿舍里跑出來,用他那兩條瘦長長的腿丈量近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將滾燙的情書投入珠子家的郵箱。 再一個人孤獨地跑回宿捨去。 私底下我認為這種行為構得上騷擾。而莊奇的愛情在這種騷擾中日漸濃烈,最終在珠子的毫無反應之中演變成一次驚心動魄的絕望告白。 有人看見他在珠子家的樓下轉悠,與直至黃昏時分在河邊發現他的衣物與鞋不過相差兩個小時的時間。莊奇自殺的消息象龍捲風一樣席捲了男生宿舍,大家奔到河邊大聲叫他的名字,此起彼伏象在召喚某個哀傷而斃的幽魂。還有人哭了。 可是莊奇慢悠悠地從對岸的花叢中站起身來,向人們揮揮手。 富有戲劇性的一幕。 他說他只是想游到對岸去吹吹風。 有關莊奇的這些故事,都是我在自習的時候從別人的閒聊中聽來的。因為念書那陣,大家都認為我是個呆若木雞的優等生,厭談風花雪月且不解風情。 誰都不和我說。 或許是學習成績太過突出,而且自身魅力有限,班上的同學都僅願意與我保持一種學術上的研究夥伴關係,因而終我整個大一時代,朋友少之又少。倘若珠子算得上,那麼莊奇好歹也得混上個鐵哥們兒之類的名份。 他時常來問我一些功課上的問題,所提的問題時而艱澀時而超級弱智。莊奇開始用功念書,這是我從珠子出國之後才發現的。 珠子去了日本,臨走之前誰也沒說。 縱然想想漂亮的珠子背着花哨的背包姿態花哨地行走在花哨的澀谷街頭,我就忍不住替她高興。 似乎她生來就屬於那個世界。 而莊奇渾身上下那種源源不斷的充沛精力似乎生來就需要發泄。 失去了愛情的寄託,莊奇勿需清晨起床丈量土地遠遠地跑着步去投遞情書,間或與幾個臭味相投的哥們兒一同胡吃海喝,莊奇的身形在極短的時間內令人咋舌地從麻杆升級成了寬麵條。那些窩藏在莊奇體內的多餘精力除部份轉化成了莊奇肚皮上的肥肉之外,還令得莊奇的成績節節攀升。 倒是我,被診出體內有癌細胞。於是每天躺在醫院曠日持久地懷疑着這世界上的人怎麼還在說話吃東西做着各種表情在我面前走來走去,天那麼那麼蒼白透過病房灰塵滿面的玻璃窗半新不舊半舊不新好象破抹布一樣的顏色。 雲朵是不是都死掉了,太陽是不是再也不會出來了。 好在,好在後來獲知是誤診。 都是他,錯買成什錦花籃,都說好了要買你喜歡的Iris來着。他一臉沉痛地數落那個男生。 什錦也不錯啊,我媽媽笑着說。 不行不行,那麼惡俗。天!還插大麗菊,暈死,還是Iris適合她…… 至今記得他那張痛惜不夠完美的臉。 我們一生中,總會遇見這樣的人,他的堅持最固執,他的願望最完美,他的愛情最嚇人,他的熱情最動人。對生活永遠熱衷,即便在失戀最最痛苦的時候,也只是游水去彼岸看看此岸的風景。 因而絕無將自己放棄於水中央的可能性。 細水長流的時光。 畢業後各奔東西,莊奇回到南方。我這樣的性格,教書好過投身社會打拼廝殺,因而理所當然地留校。 我猜我們會斷了聯繫,如果不是他給我寄來了生日禮物的話。 生日那天收到儒勒凡爾納的《神秘島》,法文原版。笨拙且慎之又慎地包着圖案中庸的花紙,扉頁上措詞簡單--方汀,生日快樂。 直到現在,我的法文閱讀水平仍然是三腳貓的姿勢,因而那本書並未讀完。 一度猜想他挑書的動機—— 以莊奇之德性,送給女同學生日禮物大抵無外乎布偶狗熊之類。然而送我陳年科幻,還是艱澀的外文原版,我懷疑他自己都沒讀過。 是什麼樣的心態,男生會送書給一個木訥的彼此間言語並不多的女同學?或許是想,她的生日無論如何要送點禮物吧,那麼送什麼好呢她喜歡什麼……猜對或猜錯會不會有什麼不對……讓她猜到我在猜可不可以應不應該……哎呀呀煩死人,就送這個好了。 於是隨手抓一本書。 這樣想過去,又覺得或許並沒什麼選擇原則。或許當時他恰好路過書局,因為記得一同選修過法語課,於是隨手抓來一本,他說包起來吧那就這樣。 倘若如此,莊奇何必巴巴地將書包上花紙貼上郵票,準時準點從遙遠的南方寄了來。 我的生日一向不與人說。 教書的日子平淡如水。 倘若心情不好,我便去坐在射擊場的空地上,看天空的流雲。有時會這樣睡過去,一直到太陽下山。清冷的風吹過耳朵,我將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裡,獨自走回寢室。然而那樣滴水溫柔的夜晚,路過梧桐樹下,總忍不住停下來,轉過頭去,好象莊奇還穿着花狸鼠一樣的條紋恤衫懶洋洋地靠在欄杆旁,一隻長腳伸得老遠。 我開始學着織圍巾,選了米色的羊毛,摸在手裡溫暖柔軟。 可惜笨手笨腳,一直到再見莊奇,圍巾都沒織完。 莊奇出差時順道來探幾個老同學,其中一名便是我。 適逢那時我遭遇人生低谷,科研上的不公平、人員排擠諸多麻煩全混在一起。心情壞到極點,並未同莊奇多說幾句話,有關生日禮物的事也未道謝。只是他陪着我喝酒,陪着我在街上閒逛,陪着我無所事事地大殺時間。 一直走到湖邊。 哭吧,哭出來便好了。他揉着一片樹葉說道。 我沉默,低着頭用鞋子輾地上的小石子。 我若是你愛的那個人就好了……至少可以……他停了下來,將葉子拋進水裡。 ……可終歸不是。他搓着手嘆息。 我楞了很久,輕聲答:是啊,遺憾。 然後兩人沉默。繼續走。路上的石子被踢來踢去,每隔四步半會遇見新石子。 你以後一定要為了幸福,才決定結婚。他突然抬起頭大聲說。 嗯。 你一定要記得我的話! 嗯。 我選擇在空閒的時候織圍巾,而未回復莊奇片言隻語。後來那條圍巾被我織得無比長,在莊奇的脖子上圍八九圈都不成問題。 10 再見莊奇卻是在他的婚禮上。 大學同學中前來觀禮的只我一人。那天我戴了一付大大的墨鏡,在天上飛了一個半小時,降落在莊奇的那座南方城市。 我獨自安靜地站在遠處,眺望莊奇微笑着的那座教堂,為了看清莊奇的婚禮,我甚至準備了高倍望遠鏡。科學上的許多發明對於企盼逃避的人來說都是極其有用的,我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能微笑着走過去同莊奇握手祝他新婚快樂,就象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每次想給莊奇寫信就會跑去操場上織圍巾。 莊奇的整個婚禮,我只是站在山頭倚着松樹舉着望遠鏡象個冰封的假人。 新娘是個活潑的女子,穿潔白婚紗,頭戴潔白Iris編就的花環。莊奇身着禮服站在教堂門口的台階上東張西望,象只秋天的花狸鼠…… 那條圍巾,我猜如果不是收到莊奇的婚柬,我會一直一直地織下去,能織到從地球到月球那樣長也不一定。後來我將它一圈一圈往復地繞成一隻巨大厚實的環,插滿乾燥的玫瑰與勿忘我,掛在天花板。 它象一隻祭奠青春的花環,每一針每一線,用來織就的並不僅僅是時光與想念。 莊奇就這樣結婚了。如同千里迢迢一連串燒過來的夏季,天忽然就熱了,他忽然就屬於某個人了。 然而我討厭記憶,討厭惦記着離別時的情緒。 卻又絮絮叨叨回憶起來便沒完沒了。 上班時需路過射擊場,那些梧桐生長得欣欣向榮,花狸鼠不見蹤影,烈日下鳴蟬嘮叨着懷念往昔。 時常想起他。 想也僅止於想起,至多將手放在外衣口袋裡,一路上踢踢石子,好象他還走在左側。 記得那個踢石子的下午,他搓着手嘆息:“我若是你愛的那個人就好了……可終歸不是。” “是啊,遺憾。”我輕描淡寫地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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