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燕第一次見識般若波羅蜜多,是在金庸那裡。
倚天屠龍記中,張無忌為救金毛獅王謝遜與三大神僧比武走火入魔時,謝遜念的就是這段心經。
當時於燕還是個初中三年級的毛頭小子,處於各種激素旺盛分泌的狀態,腦袋裡充斥的都是青春期性幻想和江湖英雄的熱夢,根本沒有空間存儲高深的佛學理論,他更感興趣的,是少林寺大和尚們的神功。
於燕的第二次啟蒙(如果第二次還能稱做啟蒙的話),是周星弛。
當時他頂着高考的巨大壓力逃了下午的自習課跑到電影院裡,一個人欣賞山賊孫悟空的精彩首映。
當他在第一排上看見星星舉着月光寶盒N次奔命於山洞口,高喊着改變命運的“般若波羅蜜”時,他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並遭到了周圍觀眾一致的無聲譴責。
可是等到別人一起狂笑時,於燕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他感到很困惑,——他們看的不是同一部片子麼?
那時大話西遊還寂寂無名,但於燕很是看好它。後來事實證明了於燕的慧眼,大話西遊幾年後居然成了經典,許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狂熱着把大話的語境在各個領域折騰得不亦樂乎。
於燕和他的哥們當然又對這部經典鴛夢重溫了N次,這時候思想已經達到一定深度的於燕再看着星星聲嘶力竭地“般若波羅蜜”時,卻笑不出來了。
他心底最純潔的那一塊地方潮濕了。
他覺得,如果他是孫悟空,也一定會那樣干的。
只是那時候,他還不認識他的白晶晶。
第三個、也是真正開啟於燕靈魂大門的,是菩提師兄。
菩提師兄是比於燕高一屆的計算機系師兄,住在於燕他們寢室對門。
該師兄肥頭大耳,有些虛胖。於燕他們坐在老二的486顯示器前第一遍對大話進行溫故知新的時候,就突然覺得那個菩提老祖很象一個人。
正在大伙兒撓頭搜索記憶庫時,菩提師兄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搖着破扇子進來串門,眾人猛回頭,恰好見到大褲衩上方一個肥白滾圓的肚皮,電光火石之間靈感的火花四處飛濺,在空中聚合後發出“吱拉”一聲爆響~~~~
“菩提老祖!!”四個同樣光膀子趿拖鞋的漢子異口同聲地大叫。
菩提師兄嚇得一乍,扇子啪拉一聲掉在地下。
菩提師兄人不錯,愛好助人為樂。老二的486每回生病,大小手術都是他給做的。這可能是因為他是一個有正當信仰的人,——菩提師兄真的信佛!——這是他們後來才知道的。
有一天於燕去對屋聯絡感情,正趕上菩提師兄盤腿打坐,於燕嚇了一跳,還以為他在練某某功。深入交談之後,才知道師兄是在坐禪。
當時師兄就很熱情地對於燕宣揚了一番佛理——
“於燕啊。坐禪是很有好處地,不但可以使心靈寧靜,還可以調整血液循環。你看那些得道高僧,都是很長壽地,就是因為他們能夠保持心靈的平靜,抑制大喜大悲這些激烈的情緒,這樣對健康是百利而無一害地。剛開始你可能會覺得思緒雜亂,很難靜得下心來,可是你只要堅持,慢慢地就能屏除雜念、做到心地空明了……”
於燕:“…………”
在長達半個多小時的課程終於在菩提師兄不得不去小便之後告一段落了。於燕抓住這個可遇不可求的良機趕緊告辭,菩提師兄意猶未盡,非拉着於燕參觀他的佛學書籍。
於燕一看這種形勢,不動點真格的今晚上就算交待在這兒了,只得借了一本圖文版的十八層地獄回去研究。
可於燕沒有料到的是,此舉竟然成了他今後生活的一個毀滅性的開始……
從那天起,菩提師兄過訪的次數開始呈等比性遞增,兩次串門之間的間隔時間也越來越短,就差沒卷捲鋪蓋乾脆長駐在他們寢室了。
每次師兄都象見到失散已久的親人般激動地拉着於燕的手,兩眼冒着淚花,一遍又一遍努力洗刷於燕骯髒的靈魂。
於燕畢竟也是血肉之軀,漸漸有些扛不住了。
“師兄,你是怎麼看出我有慧根的啊?”
“這還用說!你可是第一個主動跟我借書的人哪!~~~”由於太激動,臉都有些抽筋了。
“…………!!!”
於燕現在恨不能把自己掐死!這一刻他無比渴望那個月光寶盒,如果能回到那一天,就算用敵人對付江姐的酷刑對付他,他也決不會!!跟師兄借那本書。
只有夜晚忠心陪伴他的蚊子們才清楚地知道,他是把那本書當成小人書來執行的。他對那些上刀山下油鍋的畫面和文字的興趣,遠比地藏王菩薩講經渡人要感興趣得多。
於燕汗顏~~~~
後來菩提師兄開始熱衷於當DJ,整天在寢室里播放梵樂磁帶。於是住在3樓或經過3樓的兄弟們,總能聽到兩個對門的寢室不斷進行周杰倫和釋加的火拼。
又後來於燕發現,當菩提師兄來串門的時候,自己屋裡的人總是很少,而且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他一個人在獨力支撐了。
這幫沒義氣的狗東西!!
有一次於燕追蹤他們一直到了一個飯店,才知道原來這幫狗東西都躲出去大吃大喝了!
他把他們打罵了一頓之後,也心滿意足地加入了這個隊伍。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很快地,大家的荷包就都癟了下去,大吃大喝的日子終結了。
他們只能尋找新的不用花錢的避難場所。
考察一番之後,他們悲哀地發現,只剩下圖書館和各種自習教室了。
從此,L大的同學們總能在傍晚的校園小路上看見幾個神色陰鬱垮着包去上自習的小伙子。
又過了幾天,出去上自習的兄弟回來以後,都統一反饋這樣一個消息——在某某教室看見對屋的誰誰誰了。
靠!於燕等人這才領悟了對屋那幾個不同尋常的刻苦勁兒的真正原因了。
因此之後再碰上的時候,都會和對方交換一個默契十足的眼神,並且能在對方眼睛裡看見真摯的兩個字——同志!
在和對屋幾位師兄建立了長期的戰略合作夥伴關係之後,他們之間的各種官方和非正式交流就多了起來。
有一天,一位師兄突然道出一個驚爆內幕——菩提師兄開葷了!
據說是經管院的一個老鄉學妹。菩提師兄經常去給人家修計算機,並且每次都小做一點手腳,以便下次再去修。
這條消息簡直太勁爆了!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但緊接着,菩提師兄的真面目終於被他們揭開了……
那天另一位師兄突然有事回寢室,見屋裡黑着燈,以為沒人,結果開了門進去,立時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
菩提師兄正光着脊梁,死盯着顯示器在看黃片呢!
由於戴着耳機,他並沒發覺背後來了人,還一個勁兒在那兒呼哧呼哧地喘氣,嘴裡叨咕着“靠!**!”
等到終於發現被逮着以後,菩提師兄囁嚅了半天,竟然整出來一句:“呃……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倒~~~~~~
這句經典後來一直在圈子內流傳了很久,電腦總壞的學妹終究也沒能和菩提師兄修成正果。
就這樣,當七月來臨的時候,菩提師兄走了。
走的時候師兄哭成個淚人兒。於燕他們本想為終於擺脫傳教士騷擾而慶祝一番的,他這樣一哭,他們都沒了心情。
臨走時菩提師兄把那些寶貝書和寶貝磁帶都送給了於燕。當然,於燕是沒有機會讓它們大放光芒的。
因為全室人民都威脅他說,如果他膽敢那樣干,他們就要開除他的室籍。
於燕當然不想被開除室籍。
前幾天,於燕聽人說,菩提師兄去了華為,現在已經混上主管了。
於燕躺在床上,想起菩提師兄那張笑眯眯的肥臉,突然一激動,就把不見天日的一盤磁帶翻了出來。
聽着根本聽不懂的般若波羅蜜,於燕第一次發覺,這哼哼唧唧的音樂,其實,也不是那麼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