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厄瓜多爾在西班牙語裡面是赤道的意思。武老闆一家人住在首都基多,那裡是山區,雖然離赤道很近,但是天氣並不很熱,只是沒有季節變化而已。武老闆八四年來了以後,先是給當地的台灣人打工,後來開了一間中餐館,現在他有兩家商店,一個小工廠,一間餐館。他把餐館包給人家,自己每個月收點租金,一家人就住在餐館樓上。他的商店都賣的是中國貨。中國貨便宜,所以在那裡很好銷。工廠是做衣服和飾品的,十幾個工人都是當地人。武老闆開車到機場接我到他們家,安排我住在他家一個小房間。我的工資是一個月三百美元,因為他還包我的吃住,所以其實比當地人的工資要高很多。武老闆白手起家做到現在,覺得自己該休息一下了,所以先把餐館包出去,然後商店和工廠也要請人幫忙管。那裡的中國人都信不過當地人,所以他要從國內叫人去。他的太太也是浙江金華人,跟他差不多年紀,年輕的時候一定很漂亮,看上去比他小很多。他們有一對雙胞胎女兒,都從基多大學畢業了,在學校里教書,正在張羅着到美國去找工作。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管兩個商店和那個廠的日常雜務,在這三個地方來回跑。力氣活都是當地的工人做。按武老闆太太看來,當地人都是賊,一不小心就要偷點什麼東西,所以一定要看緊。不過,她又跟我說,看是永遠看不住的,讓他們拿一點就算了。武老闆和他太太都只會一點點西班牙語,兩個女兒小時候就來了,西班牙語講得很好,但是絕對不屑於管老爸的這個攤子。我覺得當地人老實的也很多,但是有些工人的確把老闆的東西和自己的分不清楚,自己缺什麼拿回家就是了,跟他講了,下次照樣干,實在不行只好把他開了。只要不太過分,老闆也不太在意。厄瓜多爾的治安不好,強盜比警察還要威風,武器也要精良得多。武老闆自己有一支手槍,晚上都放在床頭櫃裡。
我不會講西班牙語,那些簡單的詞都是很快學會了,除了工作,和當地人也沒有什麼來往。這裡的中國人大都不會西班牙語,只有小時候來的那些人會,但是他們念完大學以後,都一心到美國去念書工作,不願意留在厄瓜多爾,也不願意回中國去。中國人在厄瓜多爾都是做生意的,相對都算有錢人,所以中國人在那裡還比較受尊敬。但是這裡真正的上流社會是那些更有錢的,控制了國家經濟的人。中國人一般也就只有和中國人來往。到了晚上武老闆就和一幫溫州人,台灣人打麻將,搓牌九。武太太就出去串門,唱卡拉OK,有時也上桌子湊個搭子。他們的雙胞胎女兒只和中國人的子女來往,要不就悶在家裡看錄像、VCD。一天晚上突然闖進來一幫人,拿着手槍和刀。這幾個人吼了幾聲,大家就都不做聲了,看着他們把現金裝進包里。等這些人走了,武老闆給警察局打電話,牌局也散了。我雖然聽說過搶劫,但第一次經歷也覺得很後怕。不過平時文弱的武太太好象根本不害怕,我們都習慣了,她無所謂地說,一般你給了他們錢,就不會傷人的。說起這些,武老闆就很懷念以前他剛來,還是軍人獨裁政府的時候。那個時候,街上巡邏的都是荷槍實彈的士兵,治安要好很多。現在是民選政府了,只有警察在街上,有些連槍都沒有,看見罪犯都不敢抓,貪污起來個個爭先恐後。那些選出來的總統,也是一個比一個腐敗,上一屆總統下台了,新一屆就宣布要反貪,然後把上一屆的總統抓起來,大家沒有高興幾天,就發現新總統比原來的還要腐敗。這樣一屆換一屆,一屆抓一屆,最後也就習慣了。厄瓜多爾沒有死刑,所以,還真的不敢太得罪那些強盜。
到了那裡沒有多久我覺得很適應了。生活比我在成都的時候還要規律,每天工作吃飯睡覺,日子一晃就過了,最大的事情是過節到中國大使館開聯歡會。偶爾也會出去玩。從基多往東開車六個小時,就到了厄瓜多爾的最有名的旅遊勝地龜島。這裡離赤道很近,一派熱帶風光,海水是碧藍透明的,島上有很多野生動物,大海龜是最多的。海邊可以租到潛水服,有專業的潛水員教你潛水。在熱帶海底,海水基本是透明的,在繽紛的珊瑚礁間看得見五顏六色的熱帶魚游來游去。我跟着武老闆的女兒去過。她們有一輛豐田科羅娜,平時上班出去玩都開這輛車。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和他們一家人坐在一起,菜都是武太太做的,餐館的廚師只會做老外愛吃的中國菜。雙胞胎特別話多,講學校里的事,流行的音樂,正在放的電影,剛借回來的台灣連續劇,嘰嘰喳喳,武太太也不時要插上兩句。武老闆很少說話,他邊吃飯邊笑眯眯地聽她們講。
到了年底,雙胞胎到美國去了,武太太隔幾個月就去看她們,住上幾個星期又回來。武老闆喜歡賭博,每次不是去拉斯維加斯就是去大西洋城。每天的生活一下安靜了很多,我才想起,我已經離開成都到這個熱帶國家一年多了。唐朝的碟子我一直帶着,我把《月夢》找出來放上,躺在床上聽:
月夢寂沈沈 銀霜茫茫
玉魂飄散落 幾多淒涼
獨步漫長宵 風過花零
遙望月空鳴 你在何方
珠碎點點清 玉水河塘
鱗鱗月破去 心泉搖晃
今宵對昨夜 明月空蕩
殘思追穹方 月已西往
怎能忘記 你在身旁
幾度歡樂 幾度憂傷
怎能忘昔夜 月影離合
幾多歡暢 幾多迷茫
風吹過 雲影似夢
怎能忘記 你在身旁
幾度歡樂 幾度憂傷
怎能忘昔夜 月影離合
幾多歡暢 幾多迷茫
回目月高懸 簫訴流芳
怎能忘記 你在身旁
幾度歡樂 幾度憂傷
怎能忘昔夜 月影離合
幾多歡暢 幾多迷茫
風吹過 雲影似夢
我要撫摸你
我要撫摸你
我打電話問賈勇,他有沒有孫玲玲的消息。他說我剛剛走的時候孫玲玲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告訴她我去南美了,後來就再也沒有聯繫過。我又給孫玲玲打過去,她家的號碼已經是空號。我又給假日酒店打過去,號碼也不對。幸好雙胞胎的電腦還在家裡,我在網上查了半天,找到了新的號碼,又打過去,假日酒店的部門調整過了,總機說不知道原來的企劃部現在叫什麼。我找行政辦公室問,總算遇到一個人認識孫玲玲,她已經跳槽了。我問到了公司的名字,在114查到號碼,但是打了好幾次都說不在,後來接電話的人聽熟了我的聲音,才把孫玲玲的手機號給了我。
孫玲玲聽到我的聲音很高興,你咋個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太不耿直了,她邊笑邊說,我現在還在跟人家說,王大衛不在成都,我都少了一個玩伴,要寂寞多了。是嗎?我說,那你就到厄瓜多爾來旅遊嘛。我搬家了,她說,結婚以後我們買了一套房子。小日子都過起了嗦,我說,那我們都不敢來找你了。有啥子嘛,她笑着說,你要回成都,我還是可以請你出去喝酒。
過了幾個星期,我對武老闆說我想回成都去一趟。他說可以和他一起回,他在上海買了一套房子,現在要裝修,他要回去看。我們一起飛到紐約,在雙胞胎那裡住了幾天。武老闆又抽空自己開車到大西洋城賭了幾次。然後我們在上海分手,我再坐飛機回成都。
那天晚上賈勇還有好幾個朋友都來了,孫玲玲是唯一的一個女孩,我們在川醫學校附近的一個酒吧里喝酒。我們聊了一會兒她的工作,新買的車。孫玲玲喝了一杯臉就有點紅了,你知不知道,她突然說,我差點紅杏出牆。是嗎,我說,怎麼回事。你肯定猜不到是誰,她說。我想了半天也猜不到。她自己開口說了,就是那個幫我進假日的處長。
他...,他不是在北京嗎?我問。是,他和他老婆離婚了。我上次出差到北京,我們在酒店裡一起待了一夜,什麼都沒有發生,她說,我好驚訝,沒有想到他居然還是個君子,不會趁人之危... ...,她一邊喝酒一邊說,臉更紅了。她從那個處長如何追她,一直講到他們在北京的晚上。我想起我以前聽到的關於這個處長的事。她接着又說,他在國家局的後台倒了,很不得志,又離了婚,正是一個男人最需要關心的時候,真是很可憐。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旁邊的朋友都在聊他們自己的事,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在說什麼。看着她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着光,美麗的臉龐還是象我剛認識她的時候那樣,嘴角掛着天真的哀怨。我一言不發,只有微笑着聽她慢慢給我講。沒有人可以告訴我應該怎麼做,她說,只有我自己才可以決定... 是啊,只有你自己才可以決定,我說,不管怎麼樣,我不希望你陷進麻煩去,要是你遇到什麼事,要幫什麼忙,就給我講一聲,我一定幫你。她朝我笑笑。我看着她說,孫玲玲,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漂亮。她不說話,笑着低下頭。我想換個話題,問她婚禮上有沒有穿那件淡紅色的裙子,但是我沒有問。以前看過一首詩,我說,波德萊爾的,我給你念過。是呀,我記不得了,她說,你以前說你在看他的詩集。我看着她的眼睛,輕輕念起來:
好孩子,小妹
想想多甘美
到那個象你的國度
悠然相愛,一直到老死
陰沉的天空
濕潤的太陽
象你不忠的眸子
閃着淚光
那裡,只有秩序和美
豪華、寧靜和奢侈
我們喝酒一直到凌晨三點,我們走出酒吧,其他朋友都走了。我替孫玲玲叫了個出租車,然後就分手了。周圍新修的高樓屹立在黑暗裡,我一個人在成都安靜的街道上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