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十分鐘後，我的腳終於恢復了正常。鑑於我行動不便，阿鵑提議，大家坐纜車下去。
如果可以選擇，我絕對不會坐纜車。我是個腳踏實地的人，一切脫離地球表面的交通工具，在我看來，都潛藏着殺人的危機。飛機、熱氣球……還有，纜車。
但我不敢說自己害怕那個破玩意兒，還是提心弔膽地鑽了進去。
隨着清脆的“喀噠”聲，關門、落鎖。我和顧揚就被封在這狹小的密閉空間裡了，與世隔絕，插翅難飛。
我們面對面坐着，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纜車和纜繩連接處齒輪轉動的聲音：咯噔……咯噔……
我的心也跟着咯噔……咯噔……咯噔……
怎麼會這麼大動靜呢？我驚懼交集地想着。他們到底有沒有定期檢修、定期保養啊？看樣子這破纜車用的年頭好象不少了，一架纜車的使用壽命到底是多少年？？誰……誰能告訴我？！！
冷汗~~~~~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很早以前看過的一部外國電影，一部關於纜車的災難片——
纜車壞在大雪天裡，有幾架掉下谷底，有幾架勉強撐着，就那麼要死不活地吊着，等待救援。男女主角在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刻終於互吐埋藏許久的愛意，還很激情地——接吻了！！？
想到這兒，我不禁向顧揚看去。她正背對着我跪在坐位上，興致勃勃地欣賞那萬丈深淵裡的美麗景色呢。
唉！她可真有閒情，我哀慟地想着。這破車就要成為我倆的鐵皮棺材了，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這麼一摔下去，我們倆都會摔成肉餅——不！會摔成肉泥的。明天各個報紙、電視台、網站……等等不太重要的新聞媒體上就會登出這樣的消息——
昨日某景區發生纜車墜毀事件，一對情侶喪生……
唉~~~~~
想不到我於某一世英雄，今日竟斃命於此！
“於燕！”她冷不防地說，“快看下面！快看哪！！”
看什麼啊？！我哪裡還敢往下看。只是一個勁兒地想：老爸老媽大哥趕來的時候，恐怕連完整的屍首都找不見，只能給我立一個衣冠冢，此後年年到這山里來祭拜。
唉唉！！不過能和她埋骨在這青山之中，死也瞑目了。
不！不對！！
我這才想起，我和她認識這麼長時間，連吻都還沒接過呢！！沒法瞑目，沒法！！！
然而她就象是看穿我心思似的，突然一步邁過來，坐在我旁邊，傾過上身，把臉朝我貼近……貼近……
接吻了？？
不是！咳咳！你想什麼呢？？！
“喂！”她只是看了看我，說，“還生氣那？”又把頭縮回去了。
生氣？？
一時間我沒有弄懂她的意思。
哦對！方才我好象生過氣來的。可這會兒我只顧着害怕，早把生氣丟到爪窪國去了。
原來，這小妞一直誤以為我在生氣，所以才半天沒搭理她。
既是這樣，索性繼續讓她誤會下去算了。
打定了主意，我梗着脖子，乾脆不吭聲，也不看她。
果然，她沒轍了。
“看不出來，你脾氣還挺大啊！”她站起來，繞到我面前，彎腰對着我的臉，叫着：
“於燕。”
不理她。
“於同學。”
還是不理她。
“於老師！”
…………有點頂不住了。
不是我不爭氣，而是，在我的印象中，她似乎很少——不！是從來沒有！！這樣近似於低聲下氣、撒嬌發嗲的舉動。她總是自顧自地向前走，從不理會跟在旁邊的我。
“於燕。我知道你是關心我，才會那麼生氣，”她以更加溫柔的聲音繼續說，“我保證，以後絕對不那樣幹了。行了吧？”
有一瞬間，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在我身邊的這個柔情似水的女孩真的是顧揚嗎？？
我受寵若驚！我棄械投降！！我感動得都快哭了！！~~~~
“沒有。我早就不生氣了。”我毫不遲疑地說。
天可憐見，她終於被我的一片痴心感化了！欣慰啊……
這時，柔情似水的女孩又說話了。“可是於燕啊！你腦子裡究竟裝的是什麼啊？！雖然你是一時情急，可你怎麼就會認為我會從那兒跳下去呢？”
咦？？怎……怎麼回事？？
不是兩個人都在為對方感動嗎？這個時候不是應該深情款款地互相凝——望才對嗎？
怎麼突然——急轉直下了？？
“就算我不想活了！”柔情似水的女孩轉眼間變成扳臉訓人的老師，“難道我不會換種死法嗎？難道我想讓自己變成肉餡嗎？”
肉餡？？
肉餅、肉泥、肉餡？？
我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笑？！不准笑！！”她疾言厲色地，又補上一句，“缺鈣！！”
“哎？你損我！！”
“損你？！我怎麼那麼閒那？你難道不缺鈣嗎？？”
“我……我怎麼就缺鈣了？”
“抽筋抽成那樣，不是缺鈣是什麼？我還說冤枉你了？？！……噗！……”
她大概又想起了我抽筋時的樣子，忍不住又笑起來。
“你笑什麼笑？！不准笑！！”我狠狠地回敬她，但自己也覺得好笑。
“你得補點鈣了老爺子。”她一邊說，一邊坐回我旁邊。
撲通！！~~~~~
勁使大了，兩個人二百多斤都壓在一邊，車廂頓時晃了晃。
我魂都嚇沒了，連忙死命抓住扶手，抓得指關節都泛着白色。
顧揚察覺我形狀有異，轉頭死盯住我的臉，足有兩個哈欠的時間。然後眯起眼睛，奸詐地說——
“你——你害怕了！！”
“別……別瞎說！！”決不能承認！就算滾釘板上夾棍也決不承認！！
“快點坐回去！——這麼擠着不怕長痱子啊？！”我正氣凜然地說。
她的眼睛泛着狡猾的笑意，伸過手來摸摸我的頭頂，就象摩挲小貓小狗似的，說——
“乖！別怕。——姐姐會保護你的……”
乖？？！
姐姐？？！！！
我剛作勢要吐，一偏頭，見到她笑吟吟的模樣。頓時！魂飛天外，根本找不着——不！是壓根兒不想找北了。
夕陽的餘光從她身後的車窗打進來，給她周身鍍了一道迷濛的金邊，把她的臉柔和成一塊溫潤的美玉，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依稀可見。
我在距離她不到四十公分的地方看着她，感覺卻象遠遠地看着一幅畫。
聖母瑪利亞？水邊的阿佛洛迪特？還是蒙娜麗莎？？
但是，讓她們統統滾蛋吧！！
我把心一橫，拿出黃繼光堵槍眼的精神，向面前的槍眼——不！是漂亮的小嘴——堵了過去……
世界突然震動起來，那是什麼感覺呢？
對了，就是被一種安寧的溫熱所包圍的感覺，象是回到嬰兒時期，躺在母親柔軟溫暖的懷抱里。
又象是在坐“自由落體”，身體不斷下墜……下墜……四周一片空茫，無所依靠。
幸福！！
這個詞突然間淹沒了我，幾乎使我簌簌發抖。
幸福。
是的，我在她的雙唇間，嘗到了幸福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