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我們終於接吻了，就算纜車掉下去，我也能夠瞑目了。這是我當時頭腦發昏的唯一一個想法。
可是，要是你以為，接了吻的兩個人關係就會來個大躍進式的迅猛進展，那你就錯了。
在回度假村的路上，這個剛才和我接了吻的女孩臉色一直陰晴不定，話也更少了。

可是我不管那套，只是興奮得象只喝醉了的猴子，不住上躥下跳。實在按捺不住，還跑到沒人的地方大吼大叫了一通。
這還不算完。由於觸目所及的一切事物都變得萬分美好可愛，連秧子！！都突然間變帥了。我拉着他絮絮叨叨了大半夜，直到他痛苦萬狀地磕頭求饒方才罷休。
在秧子節奏分明的鼾聲中，我仍然睜着精光湛亮的眼睛，在黑暗裡砸着嘴，一遍又一遍回想那幸福的味道。

四點鐘左右，我一骨碌跳下床，把睡着的從熱被窩裡挖起來，把在四方城裡鏖戰的牌局打散，召集他們去山頂看日出。

此時是一天中最寒冷的時刻，我堅持着把自己的夾克給顧揚穿上。仔細端詳一番，怎麼看怎麼覺着我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真是太適合不過了。
可這樣一來，我自己也就成了寒風中的落葉了。再一看，別的人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於是，我們就象熊那樣團團擠在一起，一邊等待着太陽上工。

在漫長的等待中，我們驚喜地發現，對面山頭冒出一撥年輕人，和我們遙遙相對，一起瑟瑟抖着，——看樣子也是來看日出的。
“喂！對面的！哪的啊？……”秧子開始大聲喊話。
“……工——大——的……”
“太冷了！……咱們——唱歌吧……”
“好——啊……”
靠！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秧子總能出些露臉的鬼主意，這一點我是服氣的，這就是差距！——不服不行。

於是，我們就在刺骨的寒風中開起了紅白歌會。
這個唱：“對面的女孩看過來……”
那個唱：“女孩的心事男孩你別猜……”
唱着唱着，竟然發現，好象也不那麼冷了。
到最後，一個個嗓子都喊啞了，連學習雷鋒、國際歌也都被翻出來喊了一遍，感覺象是回到了大一軍訓那會兒，很豪邁且????地跟着教官唱軍歌，而且每個音節都不在調上。

就在我們即將力竭的時候，太陽出來了，那麼巨大的一個鮮艷的半熟雞蛋黃，嗵嗵嗵地跳上來，填滿了整個暗蒙蒙的天空，填滿了我們每個人的眼睛。
“哇！好美哦~~~！！”老四老婆發出一聲台灣驚嘆。
我又開始發抖了……
“哎，很美吧？我還是第一次看日出呢。你以前看過嗎？”
“……”
？？？沒得到反應，我向右手邊看了一眼。
這一看可毀嘍！我一下就傻了，就慌了。因為，顧揚哭了。
就象三峽大壩開閘放水，眼淚呼呼地沖刷着她的臉頰，她的臉被一種傷心欲絕的神色扭曲着。對，傷心欲絕。她紋絲不動地站着，直勾勾盯着那輪新生的太陽，化成了一座傷心欲絕的石像。
我嚇壞了，壓根兒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手忙腳亂地摟住她肩膀，又不敢摟的太緊，嘴裡胡亂嚷着：“怎麼了？……別哭啊！……都怪我……阿鵑！阿鵑！……”

這時他們也都圍了過來，阿鵑從我手裡把她交接過去，輕聲哄着什麼。她終於看看阿鵑，象突然明白過來了似的，一下子抱住親人放起聲來。
而我就那樣扎撒着手站在外圍，承受着全體人民或有聲或無聲的責問，心裡委屈、糊塗、失落到了極點。
是的，失落。
在她毅然投向阿鵑的懷抱那一瞬間，我就從五十米高空掉了下來，心裡空空如也。

我知道這樣很幼稚，但是那種感覺太強烈了，比當年在高中課堂上做黑板題，數學老師當着全班同學的面說於燕你下來，某某上去做的感覺還要難受。
我滿含辛酸地看着那個女奪權者，“怎麼回事？！”用眼神問道。
但是對方沒有給我明確的答案，她的眼神里有憐憫，有抱歉，有慌張，還有一絲——閃躲。？
不對勁！
這是我本能的第一個反應。太不對勁了！
似乎有某件大事曾經、正在、或將要發生！而且，我！就是池子裡第一條遭殃的魚。
這念頭就象落在宣紙上的一滴墨，隨着記憶中她的種種奇怪表現，一圈一圈、慢慢地暈開來，黑了我的整個世界。
我被困在這由她搭建的暗黑迷宮裡，忐忑着等待謎底。
只是我不知道，如果我是忒修斯，那麼，指引我的線球又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