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寞的蘋果園----上篇 |
| 送交者: 鬱郁蘭芷 2003年10月20日21:28:0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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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蘋果園 伸手就能拿到藥,心臟就活潑了,如搖曳在湖水中的那一尾魚。這一次就做不到,我懶惰了,厭倦了,我就想安靜的飄浮着。 想起和S一起飄浮在海上的那一個晚上,漫天星斗和墨色的天幕黑白鑲嵌,水墨畫一樣清晰。晶瑩的星如飄在湖面的鈴蘭,看上去很近,近的給你錯覺,以為伸手就能攬在懷裡。我以為浮在海面上的是我,不是船。 S說,若船足夠大,大得可以抵住太平洋深處的風暴,他就開船送我過去。雨嵐,S的話和海水一樣,飄浮着,緩慢而沒有方向,雨嵐? 嗯? 雨嵐,一定要親眼看到他,你才會知道你記憶中的J是一個錯覺。 上周接到倩蓉的電話,問她要不要看我的新文。倩蓉在那一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結尾呢? 聽到我沉默,倩蓉在生氣:知道了,總是一樣的結局,是吧?雨嵐,你能不能一直走下去,走到沒路可走。 沒路可走也不可怕,好過我不斷重複的夢:傾盆大雨的荒野,我在泥濘中徘徊,前面是爛泥,後面是爛泥。可憐我清楚是夢,卻找不到可以醒過來的辦法。夢裡的雨夜才會有月亮:烏雲只是背景,滿月是主線:抬眼是漫天的雨水連成的透明絲線,並不很冷。偶爾切換場景,濕透的膨脹圓月斜插在光禿禿的枝頭,如同叉子上的荷包蛋。我在夢裡不停的對自己說,不能停下,等着過了泥塘,就可以休息了。 可我從來沒有等到過,或者我的夢總是不夠長。 S和J都在冬天走進我的生活,一前一後,都有雪花的味道。心裡也問過自己:如果那個冬天,我失約,沒有看見S的臉,我和J的故事會怎麼繼續?如果多年之後出現的J沒有拿出那份情書,我和S的故事呢?會不會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我在想念冬天,想念我的蘋果園。 冬天,認識J的那一個冬天,我的指間總留着蘋果的香味。
1
米蘭一樣細小的初雪,輕飄的如同煙灰,亂舞在周身。風是冷濕的,夾雜着乾淨的初冬氣味,那是飛雪和落葉混合的味道,冰涼幽香。走出校門的時候,沒有看見他。 我還不知道他就是J,畢業班的第一名,不習慣住校。他走路不喜歡看人,他從來不知道有人在背後叫他美少年。周三和周末是我在圖書館裡幫忙的時間,他會來:周末借書,周三還書。接過他手裡的條子,在地下三層的書庫里找到他要的書,送到他手裡,看着他到前台去簽字。我們從來沒有說話。 周末回家,等車的時候也會見到他。校門前的路不過是兩車道寬窄,濃密的楓樹是彩色的:夏日新茶的嬌嫩,秋日火焰的明媚。無論多美,一直只是飄忽不定的背景,樹下等車的J才是舞台上唯一的亮點。和我坐相反方向的車,從來不抬眼看人,我就更加放心的偷看他,悠然自得。 之後十年的無數個夜裡,都會想念到這樣一幕,楓樹的葉子踩在腳下清脆的聲音消失了,人流車流往來不息的重重疊疊的影子消失了,就只剩下風送來蘋果香味和樹下等車的美少年。 那香味來自我的書包。周一早上從家裡帶來五個蘋果,每天一個,吃掉不美的,好的總能留到最後。先是顏色,然後是形狀,最後是香氣。周五的是五個蘋果里最好的,喜歡裝在書包里,一路聞着它的清香回家,路上不停的問自己:如果他先開口說話,我可不可以把蘋果送給他。 他沒有在對面等車。楓葉已經落光了,乾淨的枝條開着一串串細小潔白的雪絨花,借着初上華燈,反射鑽石般的瑩光。 淺淺的低頭無語,影子被街燈拉的修長。剪影的灰調重疊着一個男孩的影子,從樹影中閃出。沒有回頭,也可以看見地上的影子越來越近。擦身而過,聲音很輕,輕得雪花落地亦可以淹沒它。那一瞬間,他帶來了風,風帶來了雪,雪帶來了薄荷一樣的清涼,落進眼裡。 人都說,雪花落在眼睛裡,就能夠看見愛情。 我看見純黑色的粗呢短衣背影。 人都說,靈犀是奇妙的。心跳加快或減慢,是因為可以共振的那一顆心離你忽遠忽近。 我想我的心臟是健康的,讓它不同的是靈犀。 J擦身而過的瞬間,在我手裡丟下了什麼。抬頭尋他,對面的車子正好進站了。車走之後,對面也空了。 那是一份生日禮物,銀色的小盒子上繫着蕾絲花結,裡面是項鍊:黑色的絲帶吊着一個小小的水晶蘋果,盒子裡面有一張字條:送給雨嵐,送出的東西就不想它回來。 十年之後,J依然不知道我也曾經想送他一個蘋果,一個真正的蘋果。那是從五個中間選美出來的。而我依然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藏在陰影中等待,等對面來車的瞬間,或者等我上車的瞬間?我也不知道十年之後,J會送出同樣的生日禮物,寫着十年前同樣的一句話:送給雨嵐,送出的東西就不想它回來。 有誰說過嗎:時空是分裂的碎片,不停的散落,散落,直到靈魂被剝離。 我一動不動的站着在夢裡,十年都沒再移動。一樣的場景,一樣的心情,來來回回,已經不象夢境,更象反覆上映的老電影,而我是黑暗深處唯一的觀眾。 那就是我,十六歲的雨嵐,站在橙黃輕柔的街燈下,青石碎落的小路一片潔白,只有槭樹赤裸着陪我沉默。
倩蓉知道水晶蘋果的來歷。我需要她幫我說謊。告訴她的時候是周一晚上,已經熄燈了。她蒙着被子在看書,被子透出的光把天花板映得明暗交錯,一會兒查夜的老師就敲門了:“倩蓉,把手電關上。” 倩蓉從容:“孫老師,冤枉啊,怎麼又是我?”然後乖巧的關了手電不再出聲。一切都靜下來之後,照例還有一次查房,二十分鐘之後才會過來。 倩蓉問我:“雨嵐?睡了嗎。” “嗯,沒睡呢,過來吧。“ 倩蓉穿着睡衣光着腳跑過來。 告訴她經過的時候,她忍不住大喊一聲:“什麼,什麼?美少年一號?”同屋另外兩個一起從床上跳起來:什麼什麼,是說高三的J嗎?他和誰?和誰? J竟然是“名人”,我不知所措。倩蓉很後悔,幫我遮掩:“我們在說動畫片呢,這麼激動麼?” 另外兩個睡了。 “我說謊了,我告訴媽是你送的,要是問起來,你不要忘了。” “有情書什麼的嗎?拿來看看。”倩蓉知道什麼地方藏東西,也不等我說話,在枕頭下摸到了:“就一句嗎?” 敲門聲音又響了:“倩蓉,手電關了。” 倩蓉偷笑:“孫老師,又錯了,不是我。”然後關了手電在我耳邊說:“這老太婆從來就不懷疑是你?明明從你的床上透出的光?我回去了,明天早晨一二節是老闆娘的課。”倩蓉把班主任叫老闆娘。 第二天才知道倩蓉的仗義讓我苦不堪言。只要她認識的人都知道她送了我水晶蘋果的項鍊。我原本以為媽問起來的時候,她輕巧的幫我遮掩一句就好,她竟然只差用喇叭到街上喊話了。 下了體育課,回頭要拉走倩蓉的時候,看見倩蓉又給外班的兩個女生講一遍,旁邊的男生微笑着,低頭匆匆走過,熟悉的側面清秀柔和:是J。 我只能期待,他什麼都沒有聽見。 倩蓉給我畫了個表格,讓我做間諜,記錄劉紀江的時間表:他的晚自修時間安排,套出他周末帶幾本參考書回家,他的習題集是哪本,有沒有提前預習。。。 倩蓉說劉紀江的同屋有她的眼線,教室里又有同桌盯着,應該是天羅地網了。倩蓉幫忙認下水晶蘋果,我就只能當間諜還她人情。 下午第一節課後,主動和劉紀江打招呼,然後開始問表格的第一欄:晚自習安排。劉紀江一臉古怪,依然脾氣好好的:想起什麼就學什麼,也沒什麼安排。 和倩蓉一起走到文體中心,路上匯報了情況。倩蓉咬牙:不說實話?雨嵐,你盯緊點。我點頭,下樓到書庫做管理員,她選了二外,上樓到語音教室上日語課。 照例在地下書庫里遊蕩,接過手裡的查詢單,在幽深暗昧的地下走來走去,我已經熟悉到不用開燈。 纖細的手指沿着書架划過弧線,指間觸動着杜拉絲的雛菊般的愛情,或者我在黑暗處微笑而過,不願意驚擾茶花女的香魂。 地下三層的幽壁里,睡着無數活着或死去的愛情,我看熟了她們的優雅背影,聽熟了他們的流暢言辭,時常只是冷淡無味的低頭而過,尋找人們需要的故事。偶爾也會出神,想念着嶄新或殘破的本子,在眾人手裡傳遞了一代又一代的痴情和一直延續下去的幾百年的絕代風華。 快關門的時候,J來還書。如果用一種顏色來形容一個人,S一定是黑色的,J呢?沒有一種顏色可以陪襯他,J應該是透明的,乾淨的不沾染塵埃。 書裡夾着一張畫展的票:周日下午。 3 那一周是混亂的,漫不經心的。聖旦舞會已經開始悄悄籌備了,倩蓉從家裡抱來六七件長裙,她二姐友情贊助的。明知道舞會之後兩周就是期末考試,宿舍里沒有人能踏實下來複習,都對自己說:一切都等着過了元旦。 我把廣播站的CD抱回來一些,正放着很老很老的英文歌,倩蓉在屋子裡面旋來轉去。坐在窗前,視野是夏天沒辦法享受到的:枝條如雕塑一般的簡潔光滑。霽雪初晴,天是瓷器藍,操場一片潔白,熒光耀眼。 雨嵐,怎麼樣了?屋子裡面只剩我和倩蓉。我靠着暖氣,留連着它的餘溫。 我爸來過電話了,叮囑照顧我媽,我說了些讓他難堪的話。我對他說,我只在乎我媽,他怎麼樣我不關心。 你和J怎麼樣了?她問的是另外的事情。 我沒有說話。 倩蓉又開始換音樂。她的耐心只夠維持到聽完前三句,不好聽就換到下一首。 我喜歡倩蓉,我喜歡J,如同我喜歡窗前藍白分明的雪後初晴。清涼的雪和溫暖的陽光,冷漠潔白的地和透徹蔚藍的長空,是最對立的畫面,卻是這麼奇異的相互依戀。 倩蓉不知道她和J是一類人,明亮清澈,是陽光和長空,看到他們我就會溫暖。我低頭對着暖氣微笑:他們就是我的暖氣,讓我的血液不至於結冰。 雨嵐,今年舞會皇后是我的。我要讓劉紀江看看,看看。。。? 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讓劉紀江看什麼,恍惚補充了一句:氣死他也不錯。我喜歡和倩蓉活在不同的世界裡,各說各話的相處着。 畫展的事情和誰也沒說,我已經吸取了水晶蘋果的教訓。 周日匆忙出門,到北海后街時候,晚了三個小時左右,天已經擦黑了。北海后街是王府花園名人故居的聚集處,也時常有藝術展覽。 找到地址,以為走錯了門:一個雕花門樓,小巧的四合院四角已經挑起的紅紗宮燈,幽絳的光線染得殘雪紫檀鋸末似的半明半昧。院子前面的花園種着耐寒的冬青,整齊的修剪成半人高矮,氣味卻早被角落的松柏冷香奪去了。 進去之後,穿屋過堂,竟有七八間展室之大。周日是最後一天,還有二十分鐘就關門了。裡面的人已經忙忙碌碌着收拾開了。牆上的畫已經取下來了,人們在絮絮低語,握手告別。我想,J應該已經走了。 右邊盡頭的展室牆上還掛着最後一副。窗外深紅高牆外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隱約可以看見是一副水粉畫。 開燈之後,還沒看署名,我就知道是J的作品。畫裡的少女坐在冬天荒涼的蘋果園裡靜靜看着我,水草一樣游動的黑髮上飄着一朵的蘋果花,頸間掛着晶瑩的一滴水珠。應該是水晶蘋果吧? 畫面最下是J的署名和作品的名字:等待。 等待?我在等待嗎?等待花落雲泥,秋果滿枝?或者等待回到已經失落了的蘋果園。 我慶幸J先走了,我不想他看見我的眼淚成河。 媽媽的家鄉種着竹林和桑樹,滿山遍野。 爸爸背着我在竹林中穿行,告訴我他的家鄉在很遠很遠的北京。郊外一望無際的平原,到處是蘋果園。 我常問蘋果是怎樣的?爸爸畫蘋果在我的手心:它是又酸又甜的。 和桑葚比呢? 要酸一些。 和橘子比呢? 要甜一些。 明白了? 明白了。 我的北京就是遙遠的蘋果園。 回北京的時候,我已經上學了。 清晨出門,坐在地鐵里,聽到廣播裡脆脆的聲音:本次地鐵開往蘋果園。我的心就飛走了,一路都有逃學的願望:地鐵盡頭的一站是蘋果園?只要從地鐵中走出,地平線上是一望無際的蘋果樹嗎?如同家鄉望不見盡頭的翠竹桑林,碧水連天? 爸爸早就忘記他曾經背着我在竹林里講述他的北京,北京已經吞沒了他。 媽媽是竹心的那一顆露水。她會煮最醇香的米酒,她會用艾葉褪燒,她會用竹筍燒二十種小菜。可是她終於輸給了北京。 北京沒有給我蘋果園,北京撕裂了一紙婚書。 聖旦舞會在大舞廳里舉行,高二和高三才能參加。 我和倩蓉到大廳的時候,班裡的人都來了。名義上是校級活動,其實兩個年級共十個班各自圈出自己的小圈子,班內各尋舞伴,很少有班級之間的互動。 倩蓉左右轉頭,沒有看見劉紀江,懷疑他是不是躲着複習去了? 問了幾個男生,才知道他在當DJ。 舞曲響起的時候,我和倩蓉依然在最外圈的椅子上坐着。人群一陣混亂,切切低笑。倩蓉拉着我站起來,看看出了什麼熱鬧。透過人群的縫隙,對面高三的走過來一個人。倩蓉捏着我的手,我的手心冰涼:是J。 舞廳變寬了,燈光變亮了,光潔的大理石地面襯得J眉目越加清秀,身影越加孤單。人群一陣騷亂,對面高三開始有男生在尖叫。我聽見這一邊的女生低聲互問:“誰,誰?J想請誰?” 我們班的女生多數在發愣,他的方向是我們這裡。燈光亮極了,刺得我眼睛酸澀,步步後退。我開始懷念我的地下書庫,我一個人的書庫。悄悄往人群後面退,一直退到倩蓉身後,頭腦一片空白。 聽說J去年沒有參加,沒準備他會來,而且穿越很寬很寬的無人區。 倩蓉落落大方的擋住J,主動約J跳舞。她在燈光下美麗如花,輕薄的長裙繡着水仙。 J笑着搖頭,從倩蓉的身後拉出我,往大廳中間走。 之後的多年裡,倩蓉每次說起來總是放聲大笑。微笑從容的J和臉色蒼白的雨嵐在無人區起舞。J的白衣勝雪,雨嵐呢。。。 雨嵐應該很可憐吧:七彩舞裙叢中的雨嵐穿着黑色的毛衣,低頭用長發遮擋一眾目光。 我們只跳了一首,之後J拉着我逃出大廳。我聽見倩蓉在身後喊我:“雨嵐,大衣,大衣。。。” 慶幸自己沒穿舞裙,雪越下越大,穿毛衣已經徹骨寒冷。 昏黃的街燈忽閃如豆,雪片也映成橙紅的花瓣,飄搖旋轉,久久不落。 我能在這裡讀書是因為我爸。J,我爸。。。 嗯,知道,請雨嵐跳舞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雨嵐的兩隻手一冷一熱。熱的是媽媽的手,冷的是爸爸的手。 之後我們一起坐車,從長安街的一頭坐到另外一頭。似乎說了很多話,似乎只是靜靜的一起看着車箱玻璃上反射影子:年輕清秀的兩人。 雨嵐,以後想做什麼? 書庫管理員。J呢? 除了書庫管理員都好。 嗯? 不要和雨嵐競爭。輸給雨嵐,怕她對我失望,贏了雨嵐,怕她自己難過。
期末考前我失眠了。倩蓉把氣氛弄得太緊張,宿舍另外兩個說她走火入魔,想報私仇。 倩蓉的目標是超過劉紀江,她說看不慣他總是第一名,作威作福的樣子讓人討厭。倩蓉用粗重的紅筆寫成小標語,貼在她床頭的布萊特。皮特臉上:第一,第一。上了床,打着應急燈接着看書,嘩啦啦的翻書聲音響個不停。 我原本沒有太大壓力,卻又讓她弄失眠了。因為J分了些心神,希望臨場發揮出色,卻又失眠了。估計着這一次應該保不住第三名了。越是想要入睡,越是不行,心裡沒來由的焦躁不安。 查夜的果然敲門了,聲音急促。這一次卻是找我:雨嵐,雨嵐,快起來,家裡出事了。 倩蓉從床上爬起來,讓另外兩個也正要起來的躺下:要是今晚不回來,明天和老闆娘請假。算劉紀江走運了。 我心裡說:出事了?不能夠。沒事的,沒事的。手是軟的,胳膊無力,倒是倩蓉先穿好衣服去開了門。 查夜的孫老師站在門口,看不清表情:“倩蓉,你上男生樓,找男生一起去,你們兩個女孩晚上不安全。”之後的低語我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好象是什麼醫院。 我軟軟的坐在床頭,不想問也不敢問是什麼事情,心裡期待只是媽生病送院了。淺淺的又知道晚上失眠的焦躁和倩蓉翻書響動無關,我的靈犀又在說話:有人離去了。 下樓之後,看見劉紀江和倩蓉站在樓門口的雪地上。三人沉默着,一起出了校門,J也在路邊。J住劉紀江的隔壁,倩蓉的聲音半層樓都聽得見。J終究還是高一級,想得周全:先走一步,到門口攔出租車。 那一年的冬天這麼奇特。米蘭一般的雪,花瓣一般的雪,鵝毛一般的雪,一直就這麼飄着,飄着,仿佛永不停息,仿佛到了新的冰川紀。 很久才攔到出租,因為期間聽到倩蓉開始哭:她怎麼了。J,你說句話,你和雨嵐說說話吧。 到了醫院,看見媽媽和一個陌生女人,我知道出事的是我爸。北三環附近,雪天車輪打滑了:偷偷給我媽送錢的路上,還在打手機騙那女人。 我以為我會因為不是我媽鬆口氣,我以為我早就不在意他了,我以為我不會這麼難受。 蜷縮在牆角,我的眼淚落下來的瞬間,聽見自己的聲音是撕裂心肺的痛楚。 倩蓉,我不該在電話里說那些話。倩蓉,我。。。 倩蓉,我。。。 倩蓉,其實我。。。 只有倩蓉知道我在說什麼:我知道,雨嵐,他也知道。 兩個美麗的女人一直這麼仇恨着對方,這一刻並肩坐在走廊的長倚上。 那女人是他現在的太太,知道他在外面有養女人,也能忍耐,卻不知道他養的女人是我媽。我想我爸清楚那女人可以忍耐他在外面逢場作戲,就是不能忍耐他和我媽媽。 兩個女人都不相信可以同時愛着兩個人,那一年的我也不相信。我只問自己,他怎麼這麼貪。兩個美麗的女人,一個給了我爸爸年輕的純真和夢想,一個給了他成熟的智慧和幫助。 心裡最隱秘的角落,我的聲音說:我爸很幸運吧,兩個女人真心的愛過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選擇一個會很難嗎?任選一個都會幸福,他卻弄砸了所有人的生活。以為兩種人生可以並行,以為沒有虧欠任何一個女人。 多年之後,我知道自己錯了。當我和S一起漂浮在海面上,我知道我爸到底有多麼不幸,也知道他在想什麼:上帝給我J,為什麼還送來S? 他沒有很貪心,是上蒼弄錯了,一世的光陰卻給了他兩世的輪迴。 這雪天,上帝把一個男人送到我的生命里,卻把另外一個帶走了。送來是暫時的,帶走是永遠的。
高二的下半學期,倩蓉和劉紀江和解了。 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猜到結局了,除了他們兩個。 晚自習的第一節課之後,我和倩蓉到花園休息。出了教室,走廊燈光昏暗,前面有女生在竊笑,回頭看我。那笑聲和低語我已經熟悉了:J靠着牆低頭在等我。 保送出來了,可我沒要。 我聽說了。 不是很遠,每個假期都回來看你。 嗯,其實美國很遠,是吧? 真的不遠。 我點點頭,抬眼看J。 手心裡多了什麼,冰涼纖細的小環。我知道是什麼。 我緊緊抓着它,希望把它嵌到掌心。如果我丟失了它,我就丟失了J的誓言。 早春還有涼意,迎春卻不懼怕,校園的角落杏黃的星眼眨動。我曾經教會倩蓉怎麼辨認迎春的表情:盛開的是驚喜的眼睛,半閉的是羞澀的眼睛,緊閉呢,緊閉的是流淚的眼睛。 今夜春風拂過,所有的迎春都看着我和J,輕輕眨眼。我不敢看J,聽見J說:雨嵐,第一次見你是在地下書庫。 哦? 你在黑暗中穿行,從不發出聲音。你的表情很美。 你能看穿黑暗? 我能。 J走了。所有人都笑了:遲早的事情。 J驕傲,J俊美,J聰明,J就不可以再痴情。出色的男人不花心就象玫瑰沒有香味。沒有人會原諒一個動了真心的J,那樣的J過分平凡。 倩蓉的成績在往下滑,她一點不在意。倩蓉學習的動力消失了:劉紀江喜歡她了,她不覺得他面目可憎,作威作福。 只交往了三個月,倩蓉突然冷淡了。 吃晚飯的時候,倩蓉來晚了,只剩青椒雞丁。倩蓉討厭青椒:完了,完了。 為了等她,我的還沒動,換給她。 雨嵐,不是青椒雞丁。劉紀江是過去式了。 我低頭笑。恨劉紀江不注意她,現在注意她了,她又不喜歡了。 雨嵐,你笑什麼?他怎麼看也不夠帥。 他聰明,一直都第一名。吉它彈的很好。外表不重要吧。 雨嵐,我暗戀過美少年一號。 背線僵直,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好:倩蓉也會暗戀嗎?她曾經暗戀過J,什麼時候呢,我怎麼會一點不知道? 雨嵐,J一走,大家都沒趣了。不知道大學有沒有這樣的帥哥。 我笑了,倩蓉對J的暗戀就象她對床頭貼着布拉忒。皮特的暗戀。 倩蓉,我原諒你了。 原諒?我對J的事? 嗯。什麼都好,就是不能一起喜歡一個男孩。 雨嵐,J這樣的男孩,不能認真。他會變壞的,遲早的。 原來,倩蓉和所有人一樣,沒有什麼特殊。我喜歡她,所以她在我心裡不同。 7 高三的聖旦沒有去參加舞會。 倩蓉說高中最後一個帥哥是J。J走了,舞會沒什麼意思了,不如大學裡看看新帥哥。她被二姐叫到北航去參加大學的舞會。 路過教室的時候,裡面黑暗一片。外面的樹上掛滿了聖旦彩燈,映在玻璃窗上,有種虛無的美麗。 開門進去,我的座位上竟然有人。黑暗裡只能看到他趴在課桌上,似乎睡着了。 心很久沒有這麼忽快忽慢,不敢期待,又暗自期待:不會,不會是他吧? 柔軟濃密的黑髮長了不少,碎發垂在桌子上反射着柔光,毛衣上的氣息依然是熟悉的:雪的清涼味道。 見到他的瞬間,才知道自己一邊堅持,一邊絕望。我堅信着他,我懷疑着他。若沒有倩蓉時時提起J,以為他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里。誰會相信十八歲的誓言?連自己也不知道會相信到哪一天。 J抬頭的瞬間,懶洋洋的微笑:雨嵐,到處找不到你,以為你回家了。 雨嵐,我擔心會看到你在舞廳里和別人共舞。 嗯。 雨嵐,其實我擔心。。。 我坐下來,也和他一起趴在課桌上,側着頭,和他在黑暗裡對望。中間隔着很寬的通道,依然覺得太過接近,太過暗昧。我知道他和我一樣一邊堅持,一邊絕望。 雨嵐沒去舞會,今年的舞會就冷清了。 那是因為J,不是我。什麼時候回來的,什麼時候走? 早上到的,兩周假期。 我心裡期待什麼呢?期待J告訴我再也不走了? 雨嵐,明年冬天就十八歲了吧?我們一起走。明年聖旦,我回來接你。 留下我媽媽一個人? 十八歲的J給我的誓言,是這麼認真。在所有人期待他變壞的冬天裡,我和他對望着,感覺不到窗外的凋零窗外的淒涼。我看他的眼睛純美清澈,眼睛裡面的女孩清秀無瑕。 我常常在夢裡和她對望,J的瞳仁裡面那個十八歲新娘:蘭香芷幽,眉目如畫。 8 半年之後,我和劉紀江保送北大,倩蓉如願考入人大。 倩蓉經常問劉紀江的情況,最關心他的新女友什麼模樣。大學裡驕傲的人們相互觀望,很少傳遞消息。我只能從路上偶遇的狀況猜測,他還是一個人。 倩蓉說自己已經學壞了,我不相信。四年之後,倩蓉說自己這樣挺好,我也不相信。 雨嵐,J要是我男友,我也不會變壞。 你會的。 但是J不會這麼對我,他會先變壞,我跟進。 倩蓉,我想我會退學。 我沒問題,你媽呢? 沒敢問呢。。。 勸你別開口,想她神經衰弱麼? 媽媽沒有我想象的那麼歇斯底里。她靜靜的看着坐在對面沙發上的J,沒有太多表情。我不停的在客廳和廚房中間忙碌,茶,蘋果,巧克力。。。媽說:雨嵐,你不要忙了,也坐下來。 從J進門,沉到了海底的心再沒浮起來。擔心媽會把J轟出門去,驚慌的不敢看她的眼睛。若我是媽媽,我還會相信愛情和誓言嗎? J的話我沒聽進去多少,只是偷偷的看媽媽。臉上什麼也沒寫,空白一片。 J,你們還年輕。。。 J,雨嵐畢業的時候,我就把她交給你,不是現在。 J,我答應你們,她畢業的時候,我不會反對。 J上飛機的時候,微笑的表情我永遠忘不了:“再飛三次,就可以和雨嵐一起飛了。” 回家的時候,膽怯的不敢抬頭,怕看見媽媽失神的目光,卻聽見她站在窗前,喃喃細語。 雨嵐長大了,有男孩到家裡來了。 我知道她在和我爸說話,想念着竹林里的輕快愛情和三人在山頂放肆的笑聲。 不要嫁小凡哥哥。 小凡哥哥不好嗎? 嗯,不是很好,他不會種蘋果。。。 爸爸放聲大笑,把我舉過頭頂,拉着搖頭微笑的媽媽,一點一點的消失在山路盡頭。殘陽從竹葉的縫隙里透隙出來,霧水輕煙一般的飛走了,記憶卻不能。媽媽用一輩子的時間和留有他記憶說再見,我呢? 媽,你生氣了嗎? 無論我說什麼,你們該走的路還要走,該犯的錯還會犯。 媽,你後悔遇到爸爸? 有時候。J很乾淨,和你爸當年一樣好。 媽,他不會。。。 倩蓉周一過來看我,想知道我媽媽有沒有和J大打出手。看到我沒有頂着爛桃一樣的眼睛四處走動,也沒有急着到處打聽退學手續,吃驚又失望。 雨嵐,就這麼算了?愛情,愛情只是香煙頭,一掐就滅。 倩蓉,我媽也讓步了,等到畢業就好。 雨嵐和J真好騙。你們能再堅持三年? 我們堅持兩年了。 大學和高中不同,你可以目不斜視,他呢? 知道了。。。 你媽很厲害,她知道J會變壞,遲早。她在等着。 他不會。 一周,兩周,三周。。。J的信短了,信少了。周末回家,照例的通話也消失了。我不知道媽眼裡的我是怎樣的:憔悴,疑惑,堅持,沉默。。。 給他去過兩次電話,他的室友接的:他不在,回來讓他打過來。 沒有電話,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過媽:有沒有我的電話和口信。 什麼也沒有。 國際長途的費用不是媽媽可以承受的,也不該她承受的。倩蓉聽說我在找兼職,晚上從人大趕過來給我建議。 晚自習沒有出去,在宿舍里等倩蓉。她進門把背包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嘩啦一聲,散落滿床。各式各樣的化妝品:小刷子,小鏡子,小夾子,瓶子合子。。。 一定要化嗎? 公司的女孩一定要化妝,禮貌問題。J還沒變,你就先變了。 書包掃到椅子上,倩蓉讓我坐在桌子上。刷子看上去很柔軟,用手指試了試,很溫和。我點點頭,倩蓉的輕輕的刷了兩下。臉上針刺的疼痛,我皺眉躲閃。 倩蓉,很痛的。。。 不會,習慣就好了。你的兒童皮膚也該鍛煉一下了。 倩蓉低頭細看,吃了一驚:紅了,怎麼就腫了。 第一次化妝就這麼結束了。倩蓉很沮喪,她幫我找了一個實習生的職位。國貿的一家英國公司,要求女士化妝,穿制服套裙。 我想我挺開心的。我不會拒絕倩蓉的工作,老天卻幫我拒絕了。每天路過三角地前的廣告欄,搜尋圖書管理員的工作,或者寫點什麼拿稿費的兼職。 冬天又來了,我已經沒有能力打電話過去了。倩蓉幫我出了幾次電話費。J的信越來越少,我的心又開始忽快忽慢。 心裡的聲音告訴自己:不論怎麼努力,J已經走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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