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生活就是歷史，忘記過去就是對生活的背叛。

橘子出生在黃土高原一個偏僻的山村里，村子不大也不小，七八百人口。村莊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棗林”。橘子很奇怪叫棗林的村子卻沒有多少棗樹，其他樹木也不多。村莊依山而建，對面也是山，山與山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十米。一條小溪順村莊流過，那時夏天孩子們還可以把水流擋起來“耍水”，冬天也有滿河的冰可以玩“冰車”；現在小河早已經乾涸，只有夏天暴雨時節有山洪呼嘯而過。
最早的記憶是搬家，從後村一個小窯洞裡搬到前村一個大窯洞裡。那天起得很早，天剛蒙蒙亮，橘子抱了一個小板凳，拉着妹妹的手。橘子很興奮，卻說不出來為什麼。對於生活的變化，即使是孩子也充滿了幻想和期待。
橘子的爺爺是僱農，就是沒有房子也沒有土地的那種，靠給別人打工為生。後來解放了，才分給了一間窯洞若干畝地。橘子的父母結婚時什麼也沒有，借了一間破窯洞，兩床鋪蓋和鍋碗瓢盆。橘子的父親是六零年的師範畢業生，當老師。參加工作以後，被抽調到農村工作組進行“四清”運動。由於執行路線有偏差，所以被剝奪了公職。據說那時縣裡開批判大會，也是做檢查的一員。沒有牢獄之災是由於工作組長的一句評語：該同志性格剛直，為人卻不錯，沒有反動思想。後來回到農村做了一名“民辦老師”，就是和農民一樣只掙工分，不掙工資。直到八十年代落實政策，才又成為一名真正的人民教師。
橘子的母親十分勤勞，土地承包以前做過隊裡的婦女隊長，是勞動模範。在橘子的記憶里，母親一直沒有清閒過。母親白天勞動，晚上做針線活。那時沒有錢買鞋子，全家六口人的鞋都是母親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每每是半夜醒來，還看見母親在煤油燈下不停地忙碌。母親那時有一個願望，就是想有一台縫紉機，可惜一直沒有能夠實現。後來土地承包了，一家人分了三十多畝山地。父親在外村教書，勞動的任務就只有母親一個人擔着。為了補貼家用，母親還養豬，一年一隻或者兩隻。
農村的孩子勞動早，橘子九歲就會挑水了。橘子家鄉吃水要從井裡打，離家幾百米。井水特別清澈，喝到嘴裡還有一點甜甜的味道，一點不亞於現在市場上的礦泉水。稍微長大一點，就參加地里的勞動，施肥，間苗，拔草。家裡餵豬，夏天就要打豬草，這是小孩們的事。記得是小學四年級的一天下午放學後，橘子跟上二哥和鄰居家的一位哥哥上山打草，正好趕上雷雨天氣。風吹雨打在山上有兩個小時，當三個人跌跌撞撞從山上下來時，早已經是山洪爆發。山路泥濘，進退不得，冷得全身發抖，要是不小心掉下去，那就要被洪水捲走了。後來大人們終於找到了，等父親把橘子背上時，橘子就失去了知覺。一天兩夜，橘子才醒過來。母親的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橘子看到的是母親紅紅的眼睛。誰知道她又流了多少淚水！
母親非常體貼丈夫和孩子。那時糧食不多，沒當吃飯時，總是先讓丈夫和孩子吃，然後才自己吃，有時乾脆就熱一熱吃剩的。那時就是吃粗糧和土豆，白面一年吃不了幾次。橘子第一次吃大米是十三歲的時候，鄰居一位奶奶有女兒嫁到省城的郊區，她去看女兒回來時帶了一點大米，蒸好大米後給了橘子家一碗。橘子很愛母親，從小就不淘氣，懂事開始就幫母親做一些家務活。那時過清明節，橘子家鄉吃一種軟小米做的薄麵餅，一家人吃要做不少，常常要做到深夜，橘子幫母親拉風箱。一家人都已經睡了，母親也一直催促橘子去睡覺，可是橘子不肯。儘管早已經是上下眼皮打架了，橘子一定要堅持做完，收拾好再睡。
橘子從小愛學習，這可能和父親是老師有關。橘子認字也比一般孩子早，那時過年，村裡有許多人家的對聯是父親寫的，橘子能認出來，一臉驕傲。橘子學習成績一直很好，非常喜歡考試。那時每學期鄉里總要組織會考，這是橘子最盼望的事，因為每次考試以後，總能得到一些獎品：紅紅的獎狀，帶塑料皮的筆記本，紅黑藍三色圓珠筆，或者書籍。上五年級的冬天，父親對橘子說，如果還考全鄉第一的話，一定給買一頂帶皮的暖帽子，那是橘子企慕已久的。考試結束了，果然還是第一名。臘月二十八，父親去縣城辦年貨，果然花四元錢給橘子買了一頂帽子。可是當橘子看到僅僅只給哥哥們買了兩毛錢的一串鞭炮，給妹妹只買了一塊彩色橡皮時，心裡卻是說不出的難過。
橘子喜歡讀書，把能收集到的書都要看個遍，可惜村里也沒有到少書。那時過春節後，橘子總要到外婆家住十多天。外婆家離縣城不遠，十里路。那時的壓歲錢是一毛或者兩毛，沒有超過五毛錢的。橘子要去縣城逛，外婆會多給幾毛錢讓買麵餅吃。橘子到縣城哪裡也不去，直接到新華書店門口那裡有擺書攤的。租一本小人書二分錢，橘子會出兩毛看一天。剩下的錢買一本或者兩本最喜歡的。十里路還要走回去，很餓，可是橘子高興。
橘子家沒有借過糧食，得益於母親的節儉。橘子小時候有過理想，做一名科學家，不是想造什麼飛機火箭，而是想研究高粱玉米，想讓它們每一珠能長出若幹個穗來。橘子的母親很要強，也希望橘子能有出息。母親最愛給橘子講的故事是，古代一個乞討的母親供出了一個狀元的兒子。母親講故事的時候滿臉虔誠，橘子也就暗下決心。
橘子童年基本沒有和別人打過架，不過據同班的女孩說，那時她們要上廁所請假，就不准，所以平常會給橘子送一些好吃的討好。橘子不亂摘別人家的水果，杏，桃，或者蘋果。農村的人很和善，尤其對待孩子，即使你摘了他們家的水果，未必就會對你怎麼樣。只是橘子家家教很嚴，尤其是父親，不拘言笑，只定規則。摘了人家的東西，在他這裡先過不了關。
橘子小時候沒有什麼玩具，有哥哥們給做好的小木槍和彈弓。農村的孩子那時用彈弓打麻雀，打鴿子，橘子卻不想，所以彈弓玩的少。橘子喜歡動物，家裡養的豬和兔子都和橘子是好朋友，每當自家的豬要賣掉的時候，橘子總要難過。橘子養過野鴿子，是哥哥從鴿子窩裡掏出來的。剛掏出來時，還是兩個紅紅的小肉球。橘子扒開他們的嘴，餵水，餵穀子，也餵蚯蚓。真的活下來了，長出了羽毛，開始學飛。可惜一隻後來讓鄰居家的貓先生給吃了，當一天放學回家後發現 一隻也被貓吃掉時，橘子傷心大哭，一天沒有吃飯。
就這樣，橘子在村莊裡愉快地過了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