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整個寒假,我們天天都在一起,他幾乎是住在了我家。
我們坐在21世紀劇院,欣賞歌劇《苜與英》。
我們的手在黑暗中交握,象現實中的苜與英。
苜與英這對連體雙胞胎在分開後,雖然天各一方,卻有心靈感應的同時去世。
劇院內一片飲泣聲,齊歌和我四目相對,他的眼睛閃亮如水,不知是否有淚。
我們在中國兒童劇院看新排話劇《茶館》。
梁冠華、濮存昕、馮遠征、何冰賦予《茶館》新的魅力。
不同於老派話劇的布景和道具別具一格。
最後一幕,一輛真吉普車駛上舞台,劇場內騰起一陣嗆人的藍霧。
忽然一陣清涼的薄荷味,一支未點燃的綠沙龍放在我的鼻端,執煙的手修長優美,執煙人的雙眼大而明亮,閃着幽幽的光……
我的心在他的眼光里淪陷……
我們在電影資料館看原版的電影《末代皇帝》。
尊龍飾演的溥儀跪在洗手池前,雙手浸在一池血水裡,兩個暖水瓶的特寫……
黑暗中,我恐懼的握緊雙拳,齊歌把我握拳的手包在他的掌中……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平淡地說:“知道為什麼要有兩個暖水瓶的特寫嗎?有熱水浸泡,傷口才不會凝固,血才會一直的流……”
“閉嘴!我看你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兒干,淨琢磨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給了我一記爆栗,“你怎麼一腦子的血腥玩意兒!”
我們窩在沙發上看布拉德·皮特主演的《西藏七年》。
“我要去西藏,我一定要去西藏!”我信誓旦旦,為布達拉宮和大昭寺着迷。
“五一,等五一長假,我們一起去!”齊歌吻着我,在我耳邊許諾。
一個晴朗而乾冷的冬日,我們從寒冷的大街上回到我溫暖的家。
剛一進門,我就被齊歌抵在門上吻了起來。
他的嘴唇冰涼,帶着冬的氣息。他的舌卻火熱,熱得幾乎要把我點燃。
我仰着頭回應着他,我們的舌糾纏着……
“熱,”我脫着大衣,走向音響。有我在的家,一定要有音樂。
家裡的暖氣熱得燙手,室內的陽光充足,我隨手把大衣丟在地上,一手在CD架上翻找,一手費力地脫着厚厚的套頭毛衣。
我用那隻已脫去毛衣的手把CD放進音響,另一隻還套着毛衣的手臂揪着毛衣領往頭上拽……
聖桑的《第一號小提琴奏鳴曲》響起,我成功的單手擺脫了毛衣的束縛。
穿着襯衫、頭髮蓬亂的我轉身,看到齊歌仍穿着厚厚的羽絨服坐在沙發上,看表演一樣笑眯眯地望着我。
“不熱呀?進屋也不脫大衣?”我不解的問他。
他不說話,仍舊衝着我笑。
“傻了啊你?”我走到他面前,彎下腰,臉對臉地盯着他看。
他抓着我的手腕往懷裡帶,我分開兩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貼着他的胸膛。隔着單薄的襯衫,我感受到羽絨服面料的涼滑。
他的下頜抵着我的肩,吃吃地笑出了聲。
我坐直身子,看着他笑得發紅的臉,莫明奇妙的心虛。
撩開他略長的額發,我把手放在他的額上試溫度,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不發燒啊!”我自言自語,不放心的又把額頭抵住他的。
他藉機啃咬我的唇,又因忍不往要笑,雙唇在我的臉上胡亂磕碰,找不准位置,帶着薄荷清香的鼻息噴在我的臉上。
我有些惱了,掐着他的脖子問:“你????傻笑什麼呢?吃了笑藥了?”
他終於忍住笑,臉蛋憋的通紅,把我擁在懷裡說:“讓你猜道題吧!”
“嗯,”知道他一切正常,我安心的把臉貼在他胸口。
“一隻猴子得到一件防彈衣,很興奮,以為能逃過獵人的子彈了。它穿着防彈衣在森林裡跳起了舞,沒想到獵人一槍就要了它的猴命。你說是為什麼?”
“頭部中槍?”
“不是。”
“防彈衣是假冒偽劣產品。”
“非也。”
我猜不出來,在他懷裡蹭來蹭去:“沒意思,不猜了!”伸手去拉他羽絨服的拉鏈。
他捉住我的手,舔着我的耳垂一字一頓地說:“因-為-猴-子-在-跳-脫-衣-舞!”
我坐在他腿上笑得東搖西晃,他一隻手扶着我的腰防止我跌下去,一隻手戳着我的胸口笑着不說話。
我回過味來,原來他諷刺我剛才象跳脫衣舞的猴子。
我不依不饒,拉扯着他的衣服說:“現在該你這隻猴子跳脫衣舞了!”
他迅速脫着衣服,吃吃笑着咬我的下巴:“我自己跳脫衣舞好了,不麻煩睫少爺了。”
“換CD吧!”他把臉埋在我胸前的衣襟里,吻着我的鎖骨催促我。
我的臉有些發燒,我明白他所說的“換CD”是什麼意思。
做愛時,我們喜歡用《牧神的午後》做背景音樂。
齊歌在我身上律動時,總是喘息着說“你這個水妖……”
我在他身下呻吟着說:“我想去法國……我要問一問德彪西的靈魂……《牧神的午後》……靈感到底來自那裡?”
齊歌說,他要和我一起去法國,順便問一問馬拉美的靈魂,詩歌《牧神的午後》,靈感來自那裡。
我們說好,先去西藏,再去法國。
第六章
我們並沒有瘋狂到忘記學生的本份,每天雷打不動練琴最少兩小時。
莫札特的《迴旋曲》如水般流瀉,齊歌持弓的右臂輕盈有力的擺動,肌肉線條流暢優美……
在齊歌的目光中,格魯克的《旋律》在我的琴弦上流動……
如果他演奏克萊斯勒的《愛的歡樂》,緊接着我會拉上一曲克萊斯勒的《愛的憂傷》。
更多的時候,我們喜歡並排站在曲譜架前合奏。
馬斯涅的《沉思》,佛瑞的《回憶》,德彪西的《月光》……
一首首小提琴獨奏曲變成了二重奏。
我用的是他送我的那把蘇木弓。
合奏時,我每次偷眼看向齊歌,都能迎上他熱切的目光。
仿佛有種默契,我想要看他時,正是他想要看我時。於是,四目相接,一個短暫的深情凝望後,眼光再調回到樂譜上……
歐洲印象主義的音樂作品有相當一部分取材於詩歌、繪畫,把和聲和配器看作是渲染色彩的有力工具。得知美術館有象徵主義畫展,我和齊歌冒雪直奔美術館。
老習慣,自由活動,按時集合。四點半閉館,我們約定四點大門口見。
四點,我走向門口。
如數月前的那個夜晚,他斜靠大門,額發輕垂在風中輕輕飄動,手中把玩着一支未點燃的綠沙龍……
這一幕在我腦中定格,一輩子難以忘記。
我走到他身邊,他抬頭沖我輕笑,劍眉飛場,唇角上翹,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他穿件短款的皮夾克,靛藍的牛仔褲裹着兩條長腿,身材挺拔。雪後的北京,寒風朔骨,他的鼻尖凍得微紅。
“為什麼提前出來找凍?”我對着冰冷的雙手呵氣。
“不想讓你站在風口等我。”他拉過我的手放進他的皮衣里。
“腦積屎啊你!”我把手從他懷裡抽出來,心裡卻暖暖的。
美術館離北海公園很近,齊歌提議去滑冰。我堅決反對。
“去吧!活動活動筋骨再去吃晚飯,”他央求着。
“不去!”我簡短地拒絕。
“為什麼?”他有些不耐煩了:“怕摔跤?”
“不是怕摔跤,是怕摔倒了,趴在地上沒等站起來,有人穿着冰刀滑過去,等我站起來,發現手上只剩兩個大拇指了!”我伸着兩個大拇指比劃着。
他縮着脖子哆嗦了一下,從頭到腳打量着我。
“看什麼看,沒見過帥哥?”我沖他吼。
“你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這麼恐怖的事,虧你想得出來!”看來我剛才對冰刀切手指的描述嚇着他了,他沒再堅持去北海。
美術館離隆福寺很近,我們決定走着去隆福寺小吃一條街。
地上的積雪很厚,車子開得象蝸牛爬,走路反要快些。
我在雪地上一滑一滑地走得很快,我知道,我不會摔倒。
我每一個趔趄,都會有一隻手有力地抓住我的手臂,幫我保持身體平衡。
“你????慢點兒。跟上滿弦了似的。不管你了啊!”他抱怨地瞪我,卻不敢真的鬆手。
我象八百年沒吃過飯似的在小吃街大展拳腳,見什麼吃什麼。
油炸冰激淋,烤肉串,年糕,茶湯……全往嘴裡招呼。
當我嚼着烤腸向“老高太太糖葫蘆”進軍時,齊歌一把拉住了我:“餓死鬼投胎啊你,還吃?!”
我甩着手想掙脫他,最終放棄。他的力氣比我大,手象鐵鉗一樣緊扣我的手腕。
“放手!不放我可喊了,”我衝着紅彤彤的糖葫蘆吞了一口口水,豆沙餡的糖葫蘆。
“喊什麼?非禮?”他壞笑,知道我絕對喊不出那個詞。
“社會主義餓死人啦!”我大喊。無數目光向我倆射過來,每張嘴都泛着油光。
齊歌一下鬆開了手。
我嚼着又酸又甜、裹着豆餡的紅果得意地衝着齊歌笑。
“怎麼不撐死你?”他惡毒地說,伸手拈下沾在我嘴角的冰糖屑,放在自己的舌尖上。
當我吞下最後一口艾窩窩時,齊歌終於忍無可忍地把我拖走了。
“你這隻豬,那麼能吃怎麼還這麼瘦?”他坐在床沿看着我換衣服,忿忿地說。
“忌妒啊?”我笑。其實我們都知道,我今天的飯量反常。
睡到半夜,我被胃裡的翻江倒海折騰得醒過來。
我趴在床上,一手抵着胃部,一手揪着枕頭角,額上滲出了冷汗。
“我快要死了”,我心裡想着,難過得呻吟着。
齊歌被我的痛苦呻吟喚醒,他擰亮檯燈,坐起來扳着我的臉看。
我臉部扭曲,帶着哭腔說:“胃難受。”
“撐死算了!”他咒罵着跳下床換衣服,“去看急診!”
我欠起身,捧着嘴可憐巴巴地望着齊歌:“我想吐。”
他過來拖着我的手臂想扶我起來,又放下我,罵了一句“????”轉身進了洗手間。
他打了半盆水放在床邊,摁着我的頭說:“吐吧!”
我吐得暢快淋漓,滿身虛汗。嘴巴不夠用,鼻子也幫着往外噴。
“不想去醫院!”狂吐的間歇,我噙着兩汪淚望着齊歌。
齊歌輕拍我的後背:“踏實吐你的吧!”
我又繼續搜肝裂膽地哇哇大吐,最後連膽汁也吐了出來。
乾嘔幾聲,估計吐不出什麼了,我虛弱地歪倒在床上。胃沒有剛才那麼難受了,只是渾身無力。
齊歌托起我的頭讓我漱口,餵了我一粒嗎丁啉,一粒維生素B6,又用熱毛巾擦拭我汗涔涔的額,狼藉的臉。
“好點兒了嗎?”他輕聲問我。我無力的點頭。
“睡吧。不舒服了叫我。”他扶我躺好,蓋好被子,站起身收拾我吐的那盆污物。
他坐回我身邊,發現我正眯着眼沖他微笑,不禁一愣:“還沒睡?笑什麼?”
“衣服搭配挺前衛,”我輕笑。他上身穿着皮衣,下身卻穿着睡褲,很滑稽。
“睡吧!”他撫上我的睫毛,“自討苦吃,何必呢?”
一隻手伸進來,在我的胃部輕柔地按摩。
他的手掌溫熱,我的胃部暖暖的,很舒服。
他的指尖有薄繭。我知道那是他的左手。所有小提琴手的左手指尖都有繭,我也是。
睡夢中我閉着眼喊“渴”。頭被托起來,杯子靠近我的唇,我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光。
重躺回枕上,一根手指抹去我唇角的水跡。
我微睜雙眼,抓住那隻手,對月光下模糊的人影說:“媽!你回來啦!”
我在陽光中醒來,身邊沒有人,卻留有淡淡的薄荷清香。
齊歌只是偶而抽支煙,但綠沙龍不離身。
我從床上爬起來,胃不難受了,舌頭又麻又澀,象門口的腳墊。
“起來了先去洗澡,別站着不動裝死。”他從廚房出來,對靠着門框愣神的我說:“我熬了白粥,洗完澡來吃。”
我頭髮濕淋淋的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的白粥說:“沒食慾,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他面目猙獰,“昨天還胡吃海塞的大肚漢,今天少在我這兒裝小貓。”
“我吃多吃少關你屁事?”我偏過頭不理他。
他放下手中的碗,繞過桌子走到我身邊,捏着我的下巴說:“關我屁事?早知道你這麼狼心狗肺,昨晚你吐的那盆疙瘩湯就該給你留着,讓你……”
我皺起了眉,一手捂住嘴,一手沖他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他乖乖閉上了嘴,不再繼續噁心的話題。我也乖乖捧起碗喝粥。
“有照片嗎?”他咬了一口豆沙包,抬頭問我。
“什麼照片?”我有點莫明其妙。
“想看看你媽長什麼樣。”他一臉不懷好意的笑。
“幹什麼?”我警惕地問。
“你昨天拉着我的手叫媽!”他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你有妄想症!”我自顧自喝我的粥,不理他。
我蜷在沙發上聽拉威爾的《小提琴奏鳴曲》,齊歌在客廳的一角打電話。
“……同學病了,他父母都出差了……嗯……知道了,媽……我過兩天回去……問爸過年好……媽再見。”
那天,是2000年的農曆大年初一,我大吐特吐的那個夜晚是除夕。
那天,我的父親在美國,采寫一篇中國領導人和旅美華人、華僑共賀新春的新聞。我的母親正往返於日本等亞洲諸國,她要寫一篇關於亞洲國家過春節的文章。
我的身邊,只有齊歌。
第七章
春節過後沒多久,寒假結束了。
父母出差或是第二天沒有早課,齊歌都會到我家過夜。我們都是北京的,對於我們的夜不歸宿,孫琛和馬瀟瀟沒有多想多問。對於我們過密的“友誼”,也沒有人覺得和其他同學不同,這就和任何大學裡的找老鄉一樣,兩個北京的同學加室友,很自然會成為“好朋友”。
日子平淡如水的流過,上課,練琴,聆聽音樂,參加院裡安排的演出,……在《牧神的午後》中纏綿。我和齊歌相處得象一對共同生活多年的親人,默契和包容並存。我們從來沒有正面討論過我們這樣的相處是否超越了普遍意義上的“朋友情誼”,一切事都做得自然而然,無需多想。也許是根本不願多想。我們只是憑着感覺,想和對方在一起,想對對方好。我們之間,甚至沒有爭執與衝突。
太平靜的表象下,是否都蘊育着大風波呢?
住在學生公寓時,我們總是克制不住自己地溜進浴室做短暫的纏綿。
齊歌洗澡時,我曾多次假意要用洗手間,鑽進浴室,背靠着鏡子被他吻得渾身虛軟……
當他欲罷不能的把手伸進我衣服里時,我克制住心中澎湃的欲望掙脫他的懷抱,逃出浴室,穿着潮濕的衣服鑽進被窩,雙手捂着發燙的雙頰,無聲地傻笑……
我洗澡時,齊歌也曾多次裝作要用廁所,敲門進來。
他抱着赤裸的我,吻遍我全身,在我的胸腹上烙上朵朵嫣紅……
我推擋着他的頭,不讓他的唇落在我的脖子上。天氣漸暖,不宜再穿高領衣服了……
殘存的一點理智讓我捧住他的臉,重重吻一下他的唇再推開他:“快滾,他們要懷疑了。”
終於,我們還是引起了兩位室友的懷疑。
當我和齊歌又一次前後腳走出浴室時,孫琛指着我們說:“你們倆有病吧?”
我嚇得冷汗嗖嗖直冒,僵着一張臉扭頭看齊歌。
齊歌的臉瞬間變得霎白,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馬瀟瀟從書桌前轉過身:“你們倆是不是一聽見嘩嘩的水響就小便失禁呀?喝蛤蟆尿了?”
我和齊歌長出一口氣,對視一下,默契地一人揪住馬瀟瀟,一人揪住孫琛,扭打起來。
“我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說,誰喝蛤蟆尿了?啊?”齊歌反扭着馬瀟瀟的胳臂把他摁在床上,膝蓋壓着他的腰。
孫琛被我掐着脖子按在牆上,有氣無力地說:“服了,我服了,大哥。是我有病,我有膀胱炎,我有狂犬病還不行嗎?”
據說喝了蛤蟆尿的人,聽到水響就會小便失禁,也不知是真是假。
*****
2000年的五一節,我和齊歌如約去了西藏。
我們倆的高原反應並不強烈,只有最輕微的症狀――嗜睡。
從機場開往飯店的大巴上,兩顆頭顱東磕西碰“呯呯”直響,卻怎麼也無法讓自己清醒。
中午一點半左右,我們到了拉薩假日飯店。跌跌撞撞進了房間,沒有洗漱,沒有吃飯,我們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是晚上十點半。
確切地說我們是被一聲類似槍響的聲音驚醒的,躺在各自的床上,我們面面相覷,半晌無語。
“什麼聲音?”齊歌問我。
“你也聽見了?”我以為是我做夢。
“廢話!”他瞪我。
“啪!”又是一聲。
齊歌從床上彈了起來,扒着窗台往外看了一眼,又打開衣櫃翻找。
“啪!”
這一聲確定了方位,我和齊歌一起撲向了我的雙肩背包。打開一看,是幾個充氣包裝的蛋黃派,因氣壓的原因自行爆裂了。剩下幾個沒爆的,也脹得圓鼓鼓,胖乎乎的。神秘的西藏讓普通的蛋黃派也變得有趣。
沒有吃晚飯,我們都餓了,抓着已開口的蛋黃派吃着。
他靠着書桌,穿一件寶石藍的套頭絨衣,右手的無名指抹着唇上的蛋糕屑,他這個動作讓我心動,靠在他懷裡吻他的唇,他低頭回吻我,攬住我的腰。我抱着他的肩往床上倒,他隨着我倒下來,壓在我身上。
他沒控制好倒下來的力道,我們的牙齒相撞了一下,發出“當”的輕響,我的嘴裡有了血腥味。
愣了半秒鐘,我倆開始笑,齊歌趴在我肩上笑得渾身亂顫,我邊笑邊罵他笨蛋。
“高原反應,高原反應,”他笑着拖我起來:“算了,先找地方吃飯吧!”
拉薩的溫差很大,五月初的天氣,中午熱得要穿短袖,晚間穿着皮衣還冷得發抖。
他要吃地道的藏餐,服務台的小姐推薦我們去“雪域”。
在“雪域”坐定以後,我發現這裡的生意很好,十一點多了,還有八成的客人,居然大部分是金髮碧眼的老外。
完全的藏族風情,沒有卡座和小餐桌,只有長條的大案,象學校的食堂,認識不認識的坐在一起。
大盤大盤的各式肉類上來,齊歌吃得不亦樂乎。我吃了幾口,伸手向藏族女侍應要菜牌。
齊歌啃着一大塊骨頭,口齒不清的說:“別看了,沒有蔬菜。”
我身邊坐的是一個德國旅遊團的地陪,漢族人。他好心地告訴我:“如果吃不慣藏餐,就去街上找川菜館或是四川火鍋店,保證正宗。因為當地的漢民都是解放初期政府派來援藏的四川人的後代。”
我向他道謝,問他在川菜館可否吃到蔬菜。
他點頭說:“不過不太新鮮,是從四川運來的。”
“為什麼藏餐廳沒有蔬菜呢?”我嚼着一塊不知名的肉,管它呢,反正是齊歌點的。
“因為――”
一個藏族小姑娘來上菜,他頓了一頓,把嘴湊到我耳邊說“藏民是不吃蔬菜的。”
“為什麼?”我歪着頭,不解地看着這可愛的小導遊。
“因為――”他又把嘴湊到我耳邊,輕聲說:“他們認為蔬菜是草,是讓牲畜吃的。”
我呵呵笑了起來,小導遊望着我,也呵呵地笑。
齊歌喝了點兒青稞酒,有些醉了,臉紅撲撲的望着我,黑亮的眼睛濕漉漉的仿佛有水氣。
我趕忙結帳,架着他往回走。
他停住腳步,扳着我的臉說:“說話!跟我說話!”
我莫明其妙:“說什麼呀?”
他伸手輕撫我的嘴唇:“那就笑一笑吧!對着我笑。”
我拍下他的手,有些生氣:“喝點酒就犯神經病,真……”
我的嘴被他的吻堵住了,我“唔唔”叫着想掙脫。這可是在大街上呀,這個混蛋!
他一隻手固定住我的頭,一隻手緊緊摟着我的腰,使我無從掙脫。
他的舌尖帶着濃烈的酒味,熾熱而執着……我放棄了掙扎,用舌回應着他……
他放開了我的唇,卻緊擁着我不肯放開我的身體。
有人從“雪域”里出來了,是一群老外。齊歌仍緊箍着我的腰不放鬆。經過我們身邊時,他們向我們揮手說Bye-Bye,說Good night,然後就走得消無聲息了。
齊歌的下巴抵着我的額頭,喃喃地說:“今後,只許和我一個人說悄悄話,只許對我一個人笑……”
他的話似一股熱流,沖得我喉嚨和眼眶發燙。
齊歌,齊歌,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你-是否-愛我?
我仰起頭,想從他的眼中找尋答案。
他吻我的喉結,用牙齒輕輕撕磨我的耳垂,似在躲避我的目光……
第八章
拉薩的氣候比北京乾燥百倍。
一覺醒來,我的嘴唇爆了皮,嗓子痛得說不出話來。扭頭看睡在另一張床上的齊歌,想問他感覺如何……
他竟滿臉血跡的躺着,一動不動,連枕上也是一大片殷紅。
我從床上滾到了地上,連滾帶爬地撲到齊歌的床頭,搖着他的肩膀,嗓音嘶啞地喊:“齊歌!齊歌!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
他悠悠張開雙眼,抬手摸了摸我的臉,咽了一口口水,用同樣沙啞的嗓音說:“哭什麼?出什麼事了?”
我渾身顫抖地抓住他的手:“你……你……怎麼……你……”
他一臉茫然的看着我,用另一手拂開我額上被汗水浸濕的頭髮,又抬手擦拭我臉上的淚水:“說什麼呢?做惡夢啊你?”
“血!你的臉……血……”我指着他的臉,有些語無倫次。
他從床上坐起來,步履矯健地走到鏡子前。
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又把臉貼到鏡子前仔細看,然後回頭望着我笑。
我坐在地上,回不過神,傻瓜似的望着他。
“是鼻血!天氣太幹了!”他解釋。
見我不說話,他嘆了口氣,瞪大眼睛吼:“天乾物燥,上火流鼻血,你慬不慬?”
我徹底明白過來,氣急敗壞地抓手邊的東西往他臉上丟,牛仔褲,絨衣,毛衣,錢包,手機,枕頭……他床上的一應物品鋪天蓋地的向他飛去。
“王八蛋!讓你嚇人!”我坐在地上,又羞又氣地淌着淚,腿軟得站不起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一臉得意的壞笑:“是不是男人呀?哭成這樣。”
他把我的頭按在胸口揉着:“好了,好了,我保證再也不流鼻血了,行不行?一會兒我買個止血夾,晚上睡覺夾鼻子上。”
我又想哭又想笑,隔着衣服咬他的肩。
他把我抱到床上,急促喘息着解我的衣服,低頭吻我。
我推着他的下巴說:“先把這一臉的血弄乾淨。看着彆扭。”
他把臉湊到我的胸口,在我的睡衣前襟上蹭了幾下,抬起頭燦爛地笑:“可以了嗎,睫少爺?”
我不解氣地抬手摑了他一個耳光:“混蛋!”
“打我?我看你今天是不想出門了!”他一把扯下了我的睡褲……
我把手伸到床頭柜上,摸索着按下便攜式CD機的播放鍵。
《牧神的午後》再次響起……
*****
美麗的布達拉宮,羅布林卡,桑耶寺,那木措湖,令我們流連忘返。從來沒見過這麼藍的天,低得幾乎伸手可及,肩上仿佛有白雲的陰影。近4000米的海拔,我們離天空竟如此的近。
因為強烈的陽光使很多當地人得了白內障,一出門我們就要架上太陽鏡。每天早上,看到齊歌對着鏡子戴隱形眼鏡,然後又戴上太陽鏡,我總是忍不住嘲笑他:“你這個六眼兒!”每當這時,他就會扳着我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臉按到鏡子上說:“你這個紅二團。”我捧着他同樣紅彤彤的雙頰笑:“整編了,咱們現在是紅四團。”
我們計劃的最後一站是江孜,但因為那裡發生泥石流而被迫取消,只好在拉薩多留一天。我們決定逛一逛八廓街。八廓街是一個小商品市場,全是當地的特產,多為綠松石製品和銀器。
齊歌蹲在一個藏刀的攤位前細細挑選,我站在他身後用腳尖踢他的臀部:“走了,帶刀可能不讓上飛機。”
“農民!民航規定一個人可以帶一把限定長度的刀。”他回頭瞪我一眼,又繼續挑選。
逛了大半天,我有些餓了,有些不耐煩,略微加力又踢了他一腳,他差點跪到攤子上。
他舉着一把匕首大小的藏刀沖我揮了一下:“你別來勁啊!”
我扭頭就走,不理他。這個混蛋,一會兒溫和的象人,一會兒兇狠的象野獸。
沒走多遠,肩被攬住:“想吃什麼?”
“想吃一個混蛋的肉!”我甩開搭在肩上的手臂。
“那要回酒店才行呀!”他又是一臉壞笑。
“你……”我氣結。
“行了,不逗你了。去吃飯!”他自顧大步向前走了,我無可奈何地苦笑,跟上他。
吃着飯館自製的酸奶,嚼着拌在其中的一粒粒粗大的砂糖,我若有所思,覺得生活亦如這砂糖般甜蜜。
“笑一笑行不行,臉耷拉的象個門帘!”齊歌在桌下踢我的膝蓋。
我好脾氣的擺出一個諂媚的笑:“這樣行嗎?齊少爺。”還不忘抿着嘴角,扇動着睫毛。
“真他媽噁心!”他笑。拿出那把精挑細選的藏刀,舉到我面前:“今後,你要再敢和別人說悄悄話,再敢對別人傻笑,我就用這把刀要了你的命!”
我一把奪過刀:“歸我了!放你那兒我不放心,怕你不定什麼時候一衝動,就犯了殺人罪。”我衝着齊歌揚了揚那把刀,拿到手裡仔細把玩。那把藏刀已經開刃,出鞘後寒光閃閃,刀柄尾端嵌着兩顆綠松石,藍綠的本色,黑色不規則的花紋,很是漂亮。
我們兩個人都吃多了,就徒步走到布達拉宮前的廣場去看“景兒”。布達拉宮裡面和金頂我們已經參觀過,沒有什麼新鮮感了,我所說的看“景兒”指的是看人。金髮碧眼的老外,身穿藏袍的藏民,着漢服有着“紅二團”的當地漢民,還有和我們一樣的遊客走在一起,象是時空倒錯了。一路走來,身邊突然就會有人匍匐在地,爬起來又趴下,一臉虔誠的再次五體投地。我和齊歌已經見怪不怪了,這些人是從西藏各個角落走到大昭寺朝拜的。就這麼一步一爬的走來,有些人竟要走幾個月。有些人手上會套上羊皮墊,有些手部沒有保護的人,整個手掌都覆着厚厚一層繭,必是經過一番血肉模糊才會如此吧!據說他們五體投地的趴在地上,用胸膛靠貼地面,佛就會感應到他們的心跳,會知道他們的誠心。看着他們的虔誠,我和齊歌有一種感動。我們也趴在廣場的地面上,心臟貼着地面。齊歌,你是否也感應到我的心跳?
從地上爬起來,背對布達拉宮站在廣場上,我們吃驚地齊聲大叫:“JJ DISCO!”沒錯,和北京的那個JJ一字不差。如此富有現代標誌的娛樂場所僅和古樸的布達拉宮相隔一個廣場。我們迫不及待走進JJ的大門,其實我們對DISCO並不感冒,但實在是好奇,拉薩的迪廳里,會有些什麼樣的人?
舞池裡扭動身體的竟也有身穿藏袍的藏民,一曲“威猛”之後竟是藏族舞曲。我們真是大開眼界,迪廳里大跳民族舞!坐在吧檯喝着青稞酒,看着各色服飾人等的舞動,齊歌和我都有些微醉,青稞酒的度數和二鍋頭差不多,不能再喝了。我要了兩杯可樂,遞給齊歌時杯底粘着的杯墊掉了,滾到了地上,齊歌彎腰去撿,我們坐得很近,他的手在地上摸索時,頭蹭着我的腿。然後,他的頭枕在了我的大腿上,我低頭看他,他的臉粉撲撲的象嬰兒,嘴唇濕潤的泛着水光。
我搖了搖膝蓋:“快起來,別光天化日耍流氓!”
他嘴唇張合,好象在說什麼,迪廳太吵了,我聽不見,只好把耳朵湊到他唇邊:“說什麼呢?”
“忽然很想吻你!”他笑嘻嘻地枕着我的腿。
我一把揪住他的後脖領把他拉起來,然後緊張地四處環視一下。還好,音樂聲蓋過了他的胡話,我們所處的黑暗角落掩藏了我們的曖味,並沒有人注意我們。
齊歌忽然興奮起來,拍着吧檯叫酒保過來,然後指着台上的樂隊說:“問問他們,有小提嗎?”
“這種樂隊不會有小提的。”我對他的心血來潮不屑一顧。
一會兒,酒保回來:“現在店裡沒有。不過彈吉他的楚哥說他家裡有,可以派人回去拿,他家很近的。”
“好啊!去拿!”齊歌笑着拍酒保的肩。
我們都沒有注意到酒保身後的那個人。
“請問你是習慣用‘瓜乃利’還是‘斯特拉蒂瓦里’?”一個頭髮長長,打扮很搖滾的青年坐在齊歌身邊的高椅上。
“夠專業的,哥們兒!”齊歌轉頭和那個搖滾青年打招呼。‘瓜乃利’和‘斯特拉蒂瓦里’是大多數專業小提琴手的用琴。
“我以前也是拉小提的,後來轉了吉他。”青年接過酒保遞給他的酒,啜了一口。
“你好,我叫齊歌,齊聲歌唱的歌。這是我的,呃,同學,於睫。”齊歌側了一下頭,把我的臉讓出來,我向黑暗中模糊不清的人影點頭說“你好。”
“你好,我叫楚向東。”他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在食指上繞:“要那種琴,我讓小丁去取?”
“‘瓜乃利’,”齊歌也站起來,“兩把!”專業小提琴手最少有兩把琴,一把裝有灌鉛弱音器,一把裝有一般弱音器。
楚向東把鑰匙交給一個穿着服務員制服的男孩,交待了幾句。那個男孩點點頭走了。
“十分鐘。十分鐘後看你們的。”楚向東揮揮手,走回舞台。
“等會兒來個二重奏震震他們!”齊歌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我掙了一下沒掙開就任由他握着。
十分鐘後兩把‘瓜乃利’分別遞給我和齊歌。
楚向東對着麥克風說他有兩個遠道而來的朋友,要給大家助助興……
那天我們玩得很盡興,小提琴拉得很瘋,我們在台上配合得天衣無縫,台下的人隨着樂曲隨意舞動,無論是尤曼斯的《鴛鴦茶》還是格拉那多斯的《西班牙舞曲》,都有人跳着叫好。我從不知道,除了音樂會,小提琴還可以這樣拉。
“一輩子這樣,多好!”齊歌對着我的耳朵說。其實我也這麼想。
打烊時,我們和楚向東互相說謝謝。我相信,這是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難忘的一段記憶。
第九章
從西藏回北京的飛機要在西安停半小時,我們走進候機廳時引來廳內在座旅客的矚目。因為在拉薩登機時是清晨,我們都穿着冬裝,而5月的西安,已是初廈。在那些身穿單衣或是短袖的人群里,穿着冬裝的我們象是異類。其實同機的乘客也和我們一樣臃腫,可能齊歌和我都太敏感了,我有些尷尬地脫去皮衣拿在手上,發現齊歌的臉色也很不自然。他坐在休息椅上脫着大衣和絨衣,小聲嘀咕着:“靠,我現在倒有‘低原’反應了,不知冷熱!”
原來我們如此相似地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我們經常會聊起楚向東,聊起那個令人難忘的夜晚,說到興奮處,四目放光……
在學生公寓留宿的夜晚,我常常趴在上鋪,久久凝望着對床下鋪的齊歌,看他孩子般的睡臉,看他懸垂在床邊的手臂,看他翻身,直到睡眠奪走我的意識……
有時,齊歌感到我在看他,抬頭看我,我們會在黑暗中無聲地對視,目光交結。如那時有人從我們糾纏的視線中穿過,大概會被灼傷吧!
有時,我們輕輕嘬起雙唇,隔着數米遠的空間,在空中無聲的接吻……
西方音樂史課上,教授掛起一張德彪西的畫像,講述起這位歐洲音樂史上印象派的代表人物。
“若要領略印象主義的音樂,不能不欣賞德彪西的成名之作《牧神的午後》……”
我的臉開始發燒,偷眼看身旁的齊歌,他正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這部寫於1892年底至1894年的作品,1894年12月23日首次上演於巴黎民族音樂協會的音樂會……”
“……它的結構是三部曲式和變奏原則的結合……故事的架構是牧神遇到精靈,牧神追逐精,牧神失去了精靈……”
“……在古希臘神話中,上身為人、下身為羊的牧神出沒於森林、洞穴、山丘、大河與溪流,是創造力、音樂、詩歌與性愛的象徵,同時也是恐慌與惡夢的標誌,英文中的意為“恐慌”的Panic一詞,就是源自牧神(Pan)……”
聽着教授的講述,我開始走神。我們在一起纏綿時齊歌總愛說我是水妖,他自己是牧神。在我看來,當時的他身上沒有一絲羊的溫順氣質,他更象鱷魚;他不是半人半羊,他是半人半鱷魚。
“根據這部管弦樂作品創作的同名芭蕾舞劇,是現代芭蕾的叩門之作,也是少數幾部以男性為主要表現對象的芭蕾舞作品。”
“俄國著名舞蹈家尼津斯基,也就是文化名流迪亞吉列夫的同性情人,將該作品搬上舞台時,大膽地在結尾處揉進了手淫的動作,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
“據說對這部管弦樂作品過分狂熱的人都有同性戀傾向,比如尼津斯基。哈哈,開玩笑。同學們如果有機會應該欣賞一下這部同名芭蕾舞劇,有助於理解這部管弦樂序曲……”
教授後面再講些什麼我聽不到了,腦子裡只剩下“同性戀”這三個字,不覺已汗流浹背……
兩天后,齊歌通過他母親的關係從“海政”借到尼津斯基主演的芭蕾舞劇《牧神的午後》的錄像。我和齊歌坐在我家的沙發上,看着屏幕上的尼津斯基與水精靈在我們熟悉的弦樂中舒展身體,用默契的雙人舞詮釋着牧神的美夢,在漸輕的長笛聲中水精靈悄然退下,牧神一臉迷惘地依靠手淫來回憶剛才的美妙,猜測那是虛幻還是真實……
我的右手被齊歌緊緊地纂着,他帶有薄繭的指尖幾乎嵌進我的皮膚里,濡濕的掌心和我的手背相黏。我們就象現實中的苜與英。
“齊歌,我們是同性戀嗎?”我聲音顫抖地問着齊歌,教授的話仍在我耳邊迴響。
“我不知道,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齊歌的臉色白的嚇人,伸手把我攬在懷裡。
六月的天氣,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卻止不住的瑟瑟發抖。我仰着頭任齊歌冰涼顫抖的唇吻着我的唇和頸。
“不管是不是同性戀,我們已經這樣了,不能改變了!”齊歌絕望地低語,既說給我聽,也說給他自己。
*****
2000年的暑假和十一的七天假。我和齊歌都在酒店的西餐廳和酒吧拉琴,為了賺些去法國的旅費。十一月初,我們打工賺的錢再加上父母的一點讚助,已經足夠一趟法國七日游了。我們決定2001年春節去法國。早就說好的,先去西藏,再去法國。西藏之行的完美,使我對春節的法國之旅滿懷憧憬,一次次夢想着和齊歌一起追隨着德彪西的腳步,漫步在巴黎音樂學院……
2000年11月23日,一個普遍得不能再普遍的日子,卻使我和齊歌的法國之旅成為泡影。
那天上午,第一節課是公共課――藝術概論。課堂秩序特別不好,教室的各個角落都傳來蟋蟋嗦嗦翻報紙的聲音和嘁嘁嚓嚓壓低嗓門的說話聲。
“怎麼了,又要鬧學潮?”齊歌一臉詫異地問孫琛。
孫琛遞給齊歌一張揉得皺巴巴的《北京晨報》,小聲說:“瞧瞧,真他媽齷齪。”
我瞄了一眼標題, “2000年11月22日夜晚,歌手毛寧在北京一同性戀聚集的公園被扎傷”。原來,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
起初這件事對我沒有任何衝擊,我不知道毛寧是誰,他是不是同性戀與我無關。但我的同學對毛寧遇刺事件的反應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雖然管弦系的學生大多和我一樣不了解流行音樂圈。在媒體的強烈攻擊下,毛寧遇刺事件很快成為整個音樂學院乃至整個社會的話題。隨着 “毛寧的同性情人小玉自殺獲救”,“露點照曝光”,“公安人員在電視上的答記者問”,“同性戀聚集地――東單公園探秘”等等無數的後續報道,到處充斥着各種對毛寧、對同性戀的侮辱與謾罵。
中國人對國外名人的同性戀無動於衷或是所謂寬容只是因為他們離我們太遠。現在,一個他們熟悉的人,一個每天在電視熒屏上說着“‘名人’送給天下有情人”的同胞,居然是個同性戀?!他們的真實想法暴露了,毛寧的廣告停播,“噁心,無恥,下流”成為人們口中同性戀一詞的定語……
“毛寧事件”使我和齊歌不得不再次面對那三個字,雖然我們都刻意迴避,但自那次西方音樂史之後,我們在心裡不得不開始正視我們之間“友誼”的性質――一對好朋友絕對不會把純潔的友誼發展到床第間的。
我們在一起時有了莫明的尷尬和心虛。齊歌開始有意地疏遠我,不再去我家,不再和我一起去琴房,公共課時也不再和我坐在一起。因為我們同樣敏感,而且我們都是那種非常在意別人眼光的人。這一點我早在西安的候機廳里就意識到了。
齊歌開始和駱格格出雙入對。
“齊歌這小子夠有手腕的,一場聖誕音樂會就把咱管弦系的公主搞拈了。”馬瀟瀟邊擦拭他心愛的雙簧管邊忿忿不平,“多少人窮追猛打一年多,都被拒之門外。”
駱格格的美麗與優雅當之無愧“公主”的稱號,大概因為多年演奏豎琴,她身上帶有一種迷人的古典氣質,因此她一直是我們管弦系乃至全院色狼的追逐目標。沒想到她拒絕了所有的追求者,如今卻在齊歌面前低下了高傲的頭。
“不知道吧,公主早就對齊歌有意,就等齊家少爺開口呢。”孫琛一副“百事通”的模樣。
我想起第一次全系合練時駱格格的眼神。
樂理課,齊歌和駱格格並排坐在角落裡,齊歌側着頭和駱格格耳語,女孩抿嘴輕笑,齊歌也笑了……
我們有多久沒坐在一起了?
我感胸口有些發悶,調轉視線輕聲罵了一句:“真他媽沒勁!”
“聽課是沒勁,談情多有勁啊!”孫琛用胳膊肘杵我的手臂,衝着齊歌的方向努嘴,“齊歌這小子,真????重色輕友,有異性沒人性!有了公主就不理咱哥們兒了。”
“和公主在一起,齊歌也成王子啦!”
“他不是王子,他是牧神。”我輕聲咕噥。
“你說什麼?”孫琛側過臉看我。
“別煩人了。聽課!”我假裝聽講,目不斜視地看着教授翕動的嘴唇,腦子裡亂鬨鬨的,什麼也聽不進去。
第十章
2001年的元旦,如同往年的多個假日,我一個人在家。
“斷了吧!”這是他進門後說的第一句話,簡短而直接。站在客廳的他,沐浴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身上卻透出冰一般的氣息。
“為了駱格格?”我的聲音竟然發顫。
“是!”他直言不諱。
“你愛她?”我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破碎了,刺痛。
“我準備愛她。”他的聲音喑啞。
“準備愛?”我冷笑,為他奇怪的用詞。
“我想要一份光明正大的愛情。”他定定地望着我,“我不想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我不想掖掖藏藏、偷偷藏藏。駱格格,她可以,她可以給我一份能見光的愛情。”
原來,愛情是展示給旁人看的,不需要心。
我以為我哭了,但臉上沒有一滴淚。喉間仿佛卡了一塊石頭,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憋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們一開始就知道,這只是一個夢,睡醒了,夢就會結束,不能認真的。”他的眼眶紅了,臉上的神情如孩子般的無辜。
“夢結束了,夢中的水妖也該滾蛋了!”我想笑,但臉部肌肉僵硬,嘴角牽動了一下,只好放棄。
我走近他,我們四目相對。
我仰起頭,輕吻他的唇,帶着心酸的熱烈。
他有一絲絲的抗拒。
“求你,讓這個夢再深刻一些!”我伸出手臂環住他的頸。
他不再抗拒,伸出舌讓我吸吮。
在熟悉的管弦樂中,他一粒一粒解開我的衣扣,動作輕柔而緩慢。齊歌,你,是要好好記住這一刻嗎?
全身赤裸的躺在地板上,我絲毫感受不到它的冰冷。也許是因為我的心更冷吧,已冷得快要結冰。
他坐在我身上脫自己的衣服。
“跳脫衣舞的猴子。”我輕聲的說,以往的一幕幕如電影畫面般在眼前閃現。
他明顯的顫抖了一下,俯下身,我們赤裸的胸膛緊貼在一起。
“不要!”我拒絕他為我做潤滑。
“你會受傷,會……”齊歌,你,會在乎我的痛嗎?心已被你所傷,還怎會在意身體的痛呢?你怎會不知,心痛大於身痛,哀莫大於心死。
“痛,讓記憶深刻。”
他閉眼,挺身,進入我的身體。
撕裂的痛楚讓我緊抓他的雙肩,在壓抑的呻吟聲中顫抖。我竟沒有一滴淚。
儘管已痛得幾乎昏厥,我仍挺起腰接受他,與他做最緊密的契合。
我又一次流血了。
他沒有了第一次看到我流血時的驚懼,他的眼中,分明有,痛惜。
是我看錯了嗎?齊歌!
待我從昏睡中醒來,《牧神的午後》已經結束。
他,坐在床邊,凝視着我。
身心皆痛到麻木,心卻亮如明鏡。是的,快樂的時候總是容易麻醉,痛苦的滋味卻總是讓人清醒。是該夢醒的時候了。
“齊歌,你,是否,愛過我?”我仿佛要給這個夢貼個標籤,美夢,或是惡夢?
他不語。
“快滾!”我推他,仿佛在學生公寓的浴室里,推開那個溜進來吻我的人……
他起身離去,沒有回頭。
門鎖相撞的一霎那,我的淚,決堤了……
*****
我和齊歌努力維持着我們的“同學”關係,客氣得象初識的陌生人。
我開始走讀,每天回家住。
我患了嚴重的失眠症,夜晚的睡眠不足導致我白天的萎靡不振,臉色青白。
我的體重迅速下降,急劇消瘦,用孫琛的話說就是“達到了在燈繩後面藏身的境界”。
我有了煙癮,每天一到兩包的綠沙龍。
我有了一次在課堂上暈倒的經歷,在倒下的一瞬間我恍惚看到齊歌慘白的臉。
放寒假了,沒有人給我打電話唱“小兔兒乖乖,把門兒開開”。
我每天廢寢忘食的練琴,想籍此控制大腦的胡思亂想。
我配了一把新的蘇木弓。
難得有一天父母都在家。父親坐在書桌前點擊着PDA,母親在收拾行李。我知道,他們又要出差了,在家的時間畢竟是短暫的。
“過兩天我和你爸要參加一個塔斯社舉辦的新聞研討會,你有東西要帶嗎?”母親捧着一疊衣物問我。
“塔斯社?俄羅斯?”我心不在焉地問。
“是啊!你想要什麼?”母親把衣物一件件往攤在地上的箱子裡放。
“俄國……”我開始走神。
“說胡話呢你?”母親站起來,走到我身邊,關切地看着我,“小睫,你臉色很差,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
“尼津斯基。哦,幫我看看有沒有尼津斯基主演的芭蕾舞劇《牧神的午後》的錄像。”
母親搶過父親手中的PDA塞給我:“記錄下來讓你爸買。”難得能和父親一起出差,母親臉上有掩不住的高興。
我的心被《牧神的午後》攪亂了,總是點錯。最後我只得還給父親:“高科技的東西我用不慣,還是您自己輸進去吧。”
“小睫,你怎麼了?你確實瘦了很多。”父親輕點幾下PDA,抬頭專注的看我,似乎要看進我的心裡。
“沒怎麼,我減肥呢!”我故作輕鬆地笑。
“失戀了?”果然是知子莫若父。
“是。我被人甩了。”我低下頭。他要知道甩我的人是個男生不知會怎麼想。
“什麼樣的女孩這麼沒有眼光不要我們小睫?我們小睫要模樣有模樣,要身高有身高,要才氣有才氣……”
“媽――”我打斷母親的誇誇其談。母親的臉上有了笑意,為我的消瘦找到了原因,她也放心了。在她眼裡,失戀對於她心目中近乎完美的兒子來說實在不算什麼。做母親的並不知道她眼中完美的兒子在別人的眼中什麼也不是。
父母離開家幾天后,我接到父親從俄羅斯打來的電話:“你要的錄像我買到了。已經跟着新聞素材帶寄回單位,你去找姚叔叔拿吧!”
一個漫天黃沙的下午,我乘地鐵到宣武門找到父親所說的姚叔叔。接過那個牛皮紙袋包裹的錄像帶時,我的手發抖了。
“怎麼了,小睫?”姚叔叔關切地說:“注意身體呀,快過年了!”
我不知道是怎麼走出大廈的。站在宣武門地鐵站口,有種虛脫的無力,腿抖得厲害,只得坐在台階上。那盤錄像帶抵着我的胸口,我把額頭放在膝蓋上,無力的喘息着。坐在對面台階的乞丐,把盛着硬幣的煻瓷缸子搖得嘩嘩響……
等我抬起頭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快過年了,2000年的春節,那個相約去法國的約定仍清晰。再清晰也只是個約定。
下台階,進車廂,到復興門換一號線,一切動作仿佛是機械的,不經大腦。
車廂很空,在北京的外地人都回家過年了。
我縮在角落的座位上睡着了。醒來時車廂一片黑暗,身邊沒有一個人,地鐵在地面上奔馳,路燈一盞盞閃過,“地獄”,我輕吐這兩個字,笑了。
車停了,車門大開,一個穿着藍制服的工人看到我,嚇了一跳:“你是地鐵職工嗎?”
“不是!”我站了起來,“我剛才睡着了。”
“媽的,這幫站員!”他咒罵着。“這兒是古城車庫,離古城站還有一大截呢。你睡得就那麼死?”
我不再說話,如同一具殭屍,木然地穿過一道道鐵軌,上了一輛出租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