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沒有吃飯,也不知道時間,只是坐在電視機前一遍遍看那盤錄像,聽着熟悉的旋律,看着尼津斯基和水精靈曼妙的雙人舞,看着水精靈消失後尼津斯基迷惘的眼神,看着尼津斯基回憶時夾帶手淫動作的獨舞……
窗外從黑暗到發白到陽光明媚,齊歌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開始在我眼前閃現,他剪影般的側面,他黑亮的眼睛,他輕抹唇角的無名指,他執弓輕擺的右臂,他翻樂譜時的會心一笑,他在拉薩JJ DISCO蹦跳着拉小提時的神采飛揚……我逃避地閉上眼睛……恍惚中他撫上我的睫毛說:“自討苦吃,何必呢?”他仿佛又在我耳邊喘息着說:“你這個水妖” ……我捂住雙耳,緊閉雙眼,但無濟於事,他的一言一行已穿透我的心。眼前的他又舉着藏刀對我說:“今後,你要再敢和別人說悄悄話,再敢對別人傻笑,我就用這把刀要了你的命!”但是,說這番話的人卻正在和別人說悄悄話,正在對着別人笑,我又該怎麼辦???
胸口象堵了塊巨石,沉重而疼痛,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雙肩也痛到發麻……無論我怎麼做也逃不開眼中耳中的齊歌。“我一定要逃開你,我不能再看到你,我不能再聽到你,我痛得受不了了……”
我站在浴室鏡子前,擰開洗手池的熱水籠水,對着鏡中那張青白的臉微笑着說“再見”,把那把鑲有綠松石的藏刀壓在左腕上,狠狠按下去,血湧出又被沖熱水沖乾淨,淡紅色的水打着旋兒……被胸口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眼前浮現出《末代皇帝》裡的一幕,仿佛齊歌還在我耳邊說“你怎麼一腦子的血腥玩意兒!”……
在嘩嘩的水聲中我睜開了眼,胸口已經沒那麼痛了,左手仍被嘩嘩流出的熱水沖洗着,額頭抵着冰冷的洗手池,跪坐在地上的雙腿已經發麻,褲兜里的手機咯着我的大腿,我還有知覺?忽然想再聽一聽那個人的聲音,最後再聽一次,那怕只有一句話,一個字。右手費力地掏出手機,按下一個儲存的號碼……
“喂?”是駱格格甜美的聲音。他和她在一起。
“喂?請問你找誰?”她頓了頓,恍然大悟地說:“哦,你是找齊歌吧?等一下啊,我去叫他!”
一陣靜默之後,熟悉的男中音傳來:“喂?我是齊歌!”
我淚如雨下,握着電話的手止不住發抖。
“小睫!是你嗎?你怎麼不說話?小睫……”
我切斷了電話,深吸了一口氣,撿起那把藏刀,再次壓在手腕上……胸中的巨石已不復存在,心也輕飄飄地飛起來,無比的輕鬆……
*****
再次醒來,眼前一片雪白,母親靠着父親的肩抽泣着。
看到我醒了,母親撫着我的臉流着淚問我:“為什麼?小睫,為什麼做傻事?你是在怪我嗎?你是要懲罰我對你的疏忽嗎?”
“好了,小睫已經醒了,你可以放心了。幾天沒休息好,去外間的沙發上睡一會兒吧。讓我和他談一談。”父親安慰着母親,把她送出病房。
父親臉上有明顯的倦容。他坐在床邊,緩緩地說:“小睫,還是為了那份感情?”
我望着天花板,閉了下眼睛。
“用生命去追隨一段逝去的感情,你覺得值嗎?你為什麼不想一想你的父母,難道你不知道死是對那些愛你的人的最大傷害?如果不是你那位姓齊的同學,你要我和你媽怎麼面對沒有你的日子?”父親的聲音哽咽了。
我閉上眼任淚水橫流,滾落枕畔。
“算了。你有什麼打算?”父親幫我拭去臉上的淚水。
“我要去法國。還有,我不想見到其他人。”
2001年春節不久,新學期開學了,父親幫我辦了退學手續。我開始申請法國的音樂學院。
3月,我又回到了醫院。我得了厭食症,吃什麼吐什麼,只能靠營養針劑維持體力。
經過幾個月的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我的厭食症在6月治癒了。
8月初,我拿到德彪西的母校――巴黎音樂學院的OFFER,開始辦理各項繁瑣的出國留學手續。
離開北京的前一天,我去了郵局,把那把蘇木弓寄給了齊歌。沒有附一個字。
9月24日,我登上了飛往法蘭西的飛機。一個人。
*****
我經常站在巴黎音樂學院那座德彪西的雕像前沉思……
我買了一隻非常漂亮的魚缸和一條粉紅色的金魚。
兩天后,那條金魚原因不明地死去。
我又買了一條同品種的金魚,它在我的魚缸里生存了五天。
第四次買金魚時,我順便買了一本家養金魚的書,它沒等我把書看完就死了。
後來,我買了一隻巴西龜。
趴在漂亮的魚缸旁觀賞我的巴西龜時,我會惡狠狠地說:“媽的,我看你敢死。千年王八萬年龜,我死了也不許你死!”
第十二章
2002年的春節,我到法國已經半年了。
母親從北京打來電話:“回家過年吧。我和你爸爸今年春節都沒有安排工作……”
“學校春節不放假。”我打斷母親的話。
“那,這樣吧,我們去巴黎看你。我們很久沒有一家三口一起過春節了。”母親對我一年前的那件事一直覺得內疚,認為是她對我關心太少才造成我走向極端。
“算了,我看你們還是別來了。除了上課,我還有演出,你們來我也沒有時間陪你們。”
母親說了一番注意身體的老生長談之後,掛了電話。
“母親,你的關心來得太晚了!如果能早一點,如果你們能和我一起過那個春節,我的世界會不會與現在不同?”我無聲的落淚,感到胸口悶得發痛,胸腔痛得幾乎要爆裂一般,我抓着胸口的衣襟,在手心裡擰成一團,大口地呼吸着,跌跌撞撞衝出公寓的大門,跑向學校……
我又一次站在巴黎音樂學院德彪西的雕像前,每當想起齊歌時,我的雙腳就會不受大腦控制的帶我來到這裡。
午後的陽光溫暖的照耀着我,將我的身影映在雕像的基座上。我四肢軟軟的滑坐在雕像前的草坪上,側身靠着雕像基座,冰冷的花崗石抵着我的左額和左肩。我伸出手指,無意識到地描摹着基座上的字:1862……
當我的手指描到生卒間之間的小短橫時,一個人走近我,蹲在我的身邊,伸出手覆蓋住的我的手背,兩隻疊在一起的手共同描畫完剩下的四個數字:1918。
這次的夢竟有種真實的奇異感覺,我無聲地輕笑着,一動不動的保持原來的姿式,靠着雕像的基座,眼睛盯着虛空的一點,享受地聞着那久違的薄荷清香,任由手被牽引着貼在他的頰上。手指濕熱的觸感讓我把目光從虛空調轉到他的臉上。
他在流淚?!
我探身,用另一手抹去他頰上的淚水,很快,新的淚水又從那雙黑亮的眼中湧出,再次打濕他的臉。
眼前的齊歌比我印象中要消廋的多,我手指觸碰下的顴骨比以前明顯突出,下頜也更尖細。
“是你嗎?齊歌,你是來找我的嗎?”我壓制着心中的狂喜,心中暗暗祈禱這個夢能再長些。
“是我!我到法國找你來了,我要和你一起尋找德彪西的靈魂,問一問他,《牧神的午後》,靈感到底來自那裡?”他流着淚微笑着。
臉上的淚靜靜地流淌,我卻笑得異常開心。果然是夢,只有夢才會這麼異想天開,只有夢才會這麼美吧?
齊歌拖着我的手臂把我從地上扶起來,我扭着脖子找尋着他的唇。
“去我那兒吧!”他側過臉讓開我的唇,拖着我的手臂走在通往校門的林蔭道上。我夢遊一般跟着齊歌的腳步,一路上笑得象個白痴。
我一直都以為我在做夢,真的,從齊歌把我領進他住的酒店,乘電梯,進他的房間,吻我,把我壓倒在床上……我都以為那是我的夢。畢竟,這一切曾經在我的夢中出現過百遍千回……
激情過後,齊歌仍伏在我身上不動。
我開始清醒,陌生的環境讓我感到恐慌。齊歌意識到我身體的異常,抬起頭,兩肘撐在我身體兩側問:“怎麼了?”
“這哪兒啊?”我被自己喑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Syndicat Francais de I’Hotellerie。”他說了一個酒店的名字,低頭吻了一下我的胸口,抬頭戲謔地看着我。
看來,剛才發生的一切並不是我的幻覺。
“你來幹什麼?” 我不禁皺了一下眉。
他收起笑容,一臉嚴肅:“來找我的水精靈。”
“夠了!”我猛地把他從身上推開,跳下床,開始找我的衣服。
“我說的是真的。”他從床上下來,邊往腰裡圍被單,邊跟在我身後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的外衣、襯衫、長褲、內褲散落在從門口到床邊的路上。
我迅速地往身上套着衣服,不說話,也不看他。
他有些急了,一把把我按坐在床緣,雙手抓着我的肩,讓我端端正正地坐着,無法動彈。
“你玩兒也玩兒夠了,還要怎麼樣?”我怨毒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頹然放下了雙手,低下頭喃喃地說:“別這樣……你不能這樣……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
“不是嗎?牧神和水妖玩兒夠了,告訴他,這只是一個夢,不能認真的,你快滾吧!對不對?”我笑了起來,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滿臉是淚。
“不是的!”他對着我的臉大吼,“午後的牧神,只是暫時的迷惑。當時我不知道和你在一起算什麼,就象牧神不知道和水精靈的相處是夢幻還是現實。現在,我知道,我弄錯了!”他嘆了一口氣,嘴唇顫抖,喉結滑動,“我想明白了,和你相處的那段日子不是夢,是確確實實存在的愛!”
“我愛你。”他頓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你也愛我!” 他居然笑了,
我抬手狠狠地摑了他一個耳光,用力之大,令我的掌心又麻又痛。
“打的好!”他讚許地笑,抬手用無名指的指尖抹去唇角的血漬。
我痛恨他把愛說得那麼肯定,我更痛恨他那種看穿我心事的得意的笑。我回手又是一個耳光,手背打在他另一側臉頰上。
他的雙頰很快就紅腫起來,但仍不能阻止他的笑:“呵呵,打的好!是我欠你的。”他把臉往前探了探,“繼續啊!如果你還不解氣。”他催促着我,彎腰用雙手撐着膝蓋,雙眼與我平視。
我很想繼續打他,可手臂酥軟,怎麼也抬不起來。
“那好,我幫你。”他的笑意更深了,左右開弓接連給自己幾個耳光。
我猛然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齊歌,不要再演戲了。一個夢已經讓我死過一回,我不會再配合你做下一個夢了。”
他開始發抖,血從唇角湧出,沿着下巴蜿蜒滴落。
我放開他的手,逃一般離開他的房間。
第二天上課時,我心神不寧,一天都鬼鬼祟祟的,似乎想躲避,又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躲避。
下了早課,我擰開公寓的房門,有人緊貼着我的後背,擁着我進了房間。我手中的樂譜撒了一地。
“我們重新開始。相信我,這次絕不會是一個夢。”齊歌抓住我的雙肩,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肉里。眼前的他面容憔悴,眼圈發黑,眼裡有種深邃的痛。
我怕我的心會動搖,我怕我會被他再次迷惑。我真的經不起第二個夢了。我掙開他的雙手,蹲在地上撿散落的樂譜。似在收拾我散落的心緒。
他也蹲下身,一手撐地,輕啄我的臉和唇。
我身上開始發熱。
我氣惱地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把那疊樂譜丟在桌上。
他從背後抱住我,前胸緊貼着我的後背,雙臂環扣住我的腰。
肺葉象是被兩隻大手鉗住了似的,很用力也無法呼吸。
我的雙臂在空中揚了一下,又無力地垂落。我把手探進書桌的抽屜里摸索着……
然後我轉過身,面對他,用那把藏刀抵着他的胸口:“滾!”
他望着刀柄上的綠松石,輕輕地笑了,不退反進地靠近刀鋒。
我退後兩步,把刀架在自己的頸部動脈上低吼:“滾!”
他身體僵立不動,笑凝固在臉上。
我手上加力,頸部感到冰涼的刺痛,有溫熱的液體緩緩流下:“你若不走,我保證,這一次我一定不會失手。”
他嘴唇顫抖着一步步後退,後背撞到門框,然後,轉身離去……
齊歌不再強行進入我的公寓,也不再靠近我。但他的身影卻無處不在。有時在德彪西的雕像前,有時在我租住的公寓旁的路燈下……
我無動於衷地在他的目光中走過,走出很遠仍感到芒刺在背。
我纂着拳對自己說:“別理他,這一招追小女孩都嫌過時,別想蒙老子。老子現在已磨鍊得刀槍不入、油鹽不浸!”
意外地,我接到駱格格來自北京的電話。
“我從你母親哪兒拿到你的電話。我告訴她,我和一年前那件事有關,我想向你解釋,打開你的心結。”
高明!我不禁有些佩服她。她給我電話,我的母親一定一百個願意。
那件事情發生在寒假,如果不是齊歌說出去,不會有人知道。我心裡不覺有了恨意,他竟把我的事告訴她。他是在講故事嗎?
“你見到他了吧?”她沒有說具體的名字,但我們都知道那個“他”是誰。
“你是說齊歌?見過了。”我刻意用平板的不帶一絲情緒的口吻回答。
“我們已經結束了。確切地說我們從來沒有開始過。”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知道他心裡有個人,但我真的沒想到那個人會是你。”她在話筒的另一端輕笑。
“你們的事,是一次他喝醉後哭着告訴我的。那天他收到一把寄自本市的琴弓。”
“不管你們曾發生過什麼,相信我,他愛你。不然,他不會那麼痛苦。”
“你到底想說什麼?”心中那熟悉的痛提醒着我,一年來苦心經營的硬殼就要被她簡單的幾句話摧毀,我不禁有些怨恨地打斷駱格格。
“只想提醒你,人生,沒有過錯,只有錯過。請珍惜。”
我默默地掛上電話,走出公寓。
他仍站在路燈旁,側面象剪影一般輪廓清晰。他低着頭,夾一支沒點燃的綠沙龍在鼻下嗅着,略長的額發在風中一絲絲飄動。
第十三章
他仍站在路燈旁,側面象剪影一般輪廓清晰。他低着頭,夾一支沒點燃的綠沙龍在鼻下嗅着,略長的額發在風中一絲絲飄動。
我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聽到腳步聲,抬頭看我,目光炯炯,似驚喜又似渴望。
他站直了身子,迎着我走了兩步。
我停下。我們之間是正常的距離,一尺,既不遠到生疏,也絕不近到親昵。
他又向我邁近一步,抬起雙臂,似要抱我。
我緊退兩步。不想改變我們之間的距離。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放下。
他沒有逼近我,我冰冷的目光和退後的腳步使他卻步。
“我們談一談吧!”說完這句話,我徑自轉身往公寓走。
他無聲地跟隨在我的身後。
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黑影相接,他的頭罩着我的腿,仿佛相連。
我推開門,走向CD架,翻動着CD,頭也不回地說:“隨便坐吧!”
我借着挑CD穩定着情緒,根本就不知道手裡撥弄的是什麼。
我胡亂放了一張CD,叼起一支煙,剛要點燃,似想起什麼,抬頭問他:“抽嗎?”
他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手中的煙盒不語。那是一包綠沙龍。
我訕訕地把那包沙龍拋到茶几上,在薄荷味的煙霧中說:“那我給你倒杯茶吧!”
我略俯身,把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不等我站直身體,他捉住我尚未離開茶碟的左手,熾熱的唇貼上我腕上的疤痕。
他坐在沙發上,我站在他的面前,中間隔着一張茶几。
然後,他把臉埋在我的掌心。我的掌心滿是滾燙的濡濕。
他壓抑地飲泣,雙肩抖動:“對不起……小睫……對不起……”他的聲音自我的掌縫間傳出,模糊不清。
我掙扎着想抽出我的手,叼着煙的嘴裡含糊不清的低吼着:“放開,你放開!”我伸出另一隻手去掰他的手指。
他吃痛地抬起頭看我。他眼中的血絲,下頜的鬍渣,凹陷的雙頰和滿臉的淚水令我心中一顫,僵立着不再動作,半支煙從我的唇間掉落,在地上彈跳幾下,滾進茶几下不見了。
他再次低頭,灼熱的唇沾着他的淚在我腕上反覆輾轉。
是因為左手連着心臟吧,我覺得心臟仿佛扭住了,胸口又開始那種象要爆裂般的疼痛。
我奮力抽出我的手,儘量平靜地說:“你別這樣。我們好好談一談,好嗎?平心靜氣地談一談。”
他靠在了沙發背上,抬手抹了一把臉,用紅腫的雙眼看着我:“談什麼?”
我坐在他旁邊那張轉角沙發上,心裡呯呯跳,竟不知如何開口。只得伸手在茶几下摸索,輕聲說:“我的,煙呢?”
他從茶几上的那包沙龍里重新抽出一支,點燃,塞進我嘴裡:“你想說什麼?”
我噴出一口煙霧,迎着他的目光說:“你不必向我道歉,也不必感到內疚,”我抬起左手,疤痕向外沖他搖了搖,“這個,不是為了你。”
他睜大了眼睛,嘴唇張了又合,沒有發出一聲。
我低下了頭:“是為了我自己。我,是對我自己失望了!跟你沒關係。”是啊,是對自己的不能忘懷徹底失望了。
“你也沒有找我的必要。一開始就說好的,只是個夢,不能認真的。夢醒了,就……”
“閉嘴!”他大吼,“別再說什麼夢不夢。我已經說過,那不是夢,那是確確實實存在的愛!”
他胸膛急劇地起伏,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眼中似有忍耐,有怒火。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好,我們不爭這個。就算那不是夢,是愛。分手這件事,你也不用向我說對不起。這是早晚的事,你不提出來,我也會這麼說。談不上誰的過錯,誰欠誰的。”
忽然想起駱格格的話,人生,沒有過錯,只有錯過。是的,相愛不是我們的過錯,分手也不是我或他的過錯。我們只是錯過了,錯過了應有的友誼嗎?沒有錯過的,可以珍惜;若已經錯過了,友誼已經變質,又怎麼珍惜?
“我不想分手!”齊歌打斷我的沉思,“‘早晚的事’是什麼意思?你明明……”
“我們都是男人,兩個男人之間的愛情是見不得光的。你說過,你想要一份正大光明的愛情……”我儘量說得平靜,不激怒他。
“不!我現在要的是一份無愧於心的愛,這份愛能否見光我已經不在乎,我只要忠於我的心。”他有些激動,話說得又快又急。
我嘆了一口氣說:“可是,現在,是我,我想要一份正大光明的愛情。”
他的唇明顯地顫抖起來,他掩飾地從茶几上拿出一支煙叼在唇上,手卻抖得怎麼也點不燃。我想幫他,卻遲遲不動。
“媽的!”他把打火機憑空一扔,把沒點燃的煙放在鼻端聞了一下,忽然抬頭,一臉驚恐地問我:“你,你是說,我已經錯過了你的愛,是嗎?”他居然也說“錯過。
“是我們,我們錯過了友誼。我們不應該無所控制地讓友誼變質。” 瞬間,我心中湧起無限悲哀。如果我們之間只有友誼……
“等我們發現時,友誼已經錯過了,已經變質為愛情。這時,你要我怎麼控制?”他眼中似要冒出火來,甩掉香煙,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拎了起來,“你告訴我,怎麼控制?你教教我,怎麼控制?”他的聲音哽咽了,“你又怎麼知道我沒有控制過?”
他頹然鬆手,跌入沙發,“根本,無法控制……感情……它真的是……真的是不受控制啊!”他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語着,淚如雨下。
我眼中的他也漸漸朦朧,淚,已模糊了我的雙眼……
我吸了一口氣,抹去淚水,艱難地繼續向他灌輸我的解釋:“齊歌,我們當時不能控制感情,是我們不夠成熟。現在,我們現在來控制它,糾正它,好不好?”
看他仍舊一動不動地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發,我只好繼續說:“我想,我們都不會忘了毛寧事件,人們對這種禁忌的愛是什麼態度,你我都看到了。我們生活在社會上,不可能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在別人鄙夷的目光下,我不知道如何生存……”
齊歌慢慢調轉視線,目不轉睛的看着我:“這,是你的,真實想法?”
“是!”我點頭。
他牽動嘴角,輕笑:“是嗎?那,再見。”
他站起身,往門口走,他走得很急,腿在茶几上拌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到門上。
他猛地拉開門。他太急了,手還在拉門,人就要往外沖,頭“咚”得一聲撞在門邊上。他一手扶着門框,一手按着被撞的額頭,僵立着。不等我衝過去扶他,他的人就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看着躺在地上滿臉鮮血的齊歌,我有半秒鐘的眩惑。好象是在拉薩的假日飯店,他睡着了,滿臉的鼻血把我嚇個半死。
我坐在地上拍他的臉:“醒醒!別睡了!”
他微微睜眼,手從我背後攬住我的腰,然後又無力的垂落到地板上,再次閉上眼睛。
我回過神來,帶着哭腔打了急救電話,又坐回到他身邊,嗚嗚咽咽地說:“媽的,我看你敢死。千年王八萬年龜,我死了也不許你死!”不覺把罵巴西龜那套詞用在了他身上。
*****
他額頭的傷並不重,僅縫了兩針。致使他昏迷的主要原因是多日未進食,無睡眠。他在醫院昏睡了兩天三夜,我在他身邊守了兩天三夜。他沒有象文藝片中那樣在昏迷中煽情的呼喚我的名字,但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蹙,時不時還煩燥地搖頭。我也沒有象文藝片中那樣握着他的手哭泣,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偶而象他咒罵我“怎麼不撐死你”那樣罵他兩句“怎麼不餓死你”“怎麼沒困死你”。
他醒來時,是個陰天的清晨。他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轉着眼珠四處亂看。
“你昏迷了兩天三夜,現在是兩天后的清晨。”我冷冷地告訴他。
“德國納粹曾用妓女‘強迫矯正’同性戀,被視為不人道。”他聲音低啞。
“什麼?”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托着他的頭餵他喝水。
他扭頭躲開水杯,盯着我的眼睛怨恨地說:“你想用社會壓力‘矯正’感情,同樣不人道。”
“喝水!”我強行灌他喝下一杯水。總算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了。
“不人道又怎麼樣。我們不可能生活在真空裡,我們躲不開人們的閒言碎語。早晚有一天,我們會受不了身邊人的惡言相向……”
“你怎麼看地下情?”他雙眼放光的看着我。
“真難聽。”
“只要對得起自己的心,還管它難聽還是好聽。你發揮點人道主義精神好不好?”他握着我的手耍賴。
我無語,任他握着我的手。算了,先尊重自己的心吧,地下情,能隱藏多久就多久,我懶得想了。“矯正”感情,不僅是不人道,也做不到。
*****
齊歌在酒店的浴室里洗澡,我幫他收拾行李,他明天的飛機回北京,寒假快結束了。我答應他,畢業後馬上回去。
看見書桌上的防水創可貼,我有些氣憤:“這個豬腦,傷口還沒好,讓他洗澡時貼上防止進水,又忘了。”
我拿着創可貼衝進浴室,他躺在浴缸里轉過頭看着我,笑着說:“流氓!”
我不顧他的嘲笑,走過去扳着他的頭用藥棉按了按傷口,又貼上創可貼。
他反手伸出雙臂,摟着我的脖子,輕聲說:“我是故意的。”他濕漉漉的手臂打濕了我的襯衫。
“你這個暴露狂!”我想掙開他,他反而摟得更緊,差點把我拉進浴缸里,我只得用手撐着缸沿,僵硬的任他摟着。
我吻了一下他的傷口,故意取笑他說:“不知道你是笨還是小腦不發達,怎麼自己往門上撞?是不是因為我,氣急敗壞呀?”
水氣蒸騰中,他本已紅潤的臉愈加紅了,囁嚅道:“為你?別做夢了。我的隱形眼鏡掉了。”
“哦!原來是隱形眼鏡掉了才撞到門上的。那隱形眼鏡戴得好好的,怎麼會掉呢?”眼前浮現出他抬手抹眼淚的樣子。
“你這個混蛋!”他手上加力,我被他連人帶衣服拖進了浴缸里。
他低下頭吻我,我伏在他的胸口回吻他,指尖感受着他光滑肌膚下薄薄的肌肉……
*****
2002年8月,我們一起參加了伊揚波爾斯基國際小提琴比賽,獲得二重奏的特別獎。我的演奏不再生硬,因為我手中的小提琴被賦予了生命和感情。
第十四章 (尾聲)
2002年9月,我完成了在法國的學業,回到北京,到齊歌所在的交響樂團做小提琴手,我大部分的演出節目是和齊歌搭檔的小提二重奏。大型交響樂演出時,他是小提第一聲部,我是第二聲部,站在台上時,中間隔了幾個人,但我感到他無時無刻都在我身邊。
我剛回來的幾個月仍住在家裡,齊歌住團里的宿舍。後來我們在“望京”買了房,開始了朝夕相處的同居生活。
團里沒有人知道我和齊歌的關係,在他們眼裡,我們是小提琴二重奏的搭檔,樂團的小提琴手,關係不錯的哥們兒。我們終於明白,愛情不需要展示給別人看,要自己用心去感受,所謂的光明正大的愛情,是指無愧於心的坦蕩。
剛回到北京時,我和駱格格見過一面,僅見了一面,再沒有聯繫。
我向她致謝,她拒絕我的謝意,她說她是在幫齊歌。
“我同意分手,支持他去找你,不是我大方。是我希望他快樂,我還想看到他拉琴時的神采飛揚。” 她輕啜着咖啡,美麗優雅得象個公主。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段時間,系裡合奏時他常挨教授罵,演奏時與整體脫節,還常常出錯。”
“你信不信,他能把德沃夏克的《幽默曲》拉得悲悲切切。”她抿着嘴輕笑,眼裡卻有傷感,“他那時根本不在狀態。”
“可以做朋友嗎?”我發自內心的說。
“不可以!”她答的斬釘截鐵,“我不會再和你們有任何聯繫,更不想看到那個人。”
“我說過我並不大方,相反我還很小氣。”她站起身,和我握手,“再見!永-不-再-見!”
我望着駱格格離去的背影,我知道她還是深愛着齊歌。因為有愛,不忍相見。
她會幸福的,因為她是一個優秀的女孩。而且,還很善良。
我的父母從我的臉上看到了快樂,他們認為是駱格格的原因,是駱格格打到法國的電話解開了我的心結。我知道他們不可能接受他們的兒子愛上了一個男性的事實,他們所受的教育、經歷以及所處的年代決定他們不會認同這種禁忌的愛。我寧願讓他們繼續誤會着。我告訴他們我不會結婚,因為我和我的伴侶認為我們的愛情不需要婚姻這一紙空文來約束;我們也不會要孩子,因為我們之間根本容不下任何第三者。我的父母對此並沒有太多的意見,畢竟,兒子自己感到幸福是最重要的。他們已經不再看重傳宗接代。
齊歌的父母象部隊首長下連隊視察工作一樣參觀過我們的新居。齊歌長得象他的父親,倆人都是濃眉大眼,身材高大,腰背挺直,有着濃郁的軍人氣質,雖然齊歌並沒有當過兵。齊爸爸表情嚴肅的和我打招呼,然後開始巡視我們的各個房間。齊媽媽氣質優雅,態度溫和,絲毫沒有歌唱家的架子。她看我的眼神不知為什麼讓我感到不安,總有種被人看穿心事的尷尬。我遞茶給她時,她注意到我手腕上的傷痕。她細細端祥床頭柜上我和齊歌的合影,專注的神情讓我後悔為什麼沒有事先把相框收起來。齊爸爸站在齊歌那張形同虛設的床前,責怪他的被子疊得象食堂賣剩的花卷。齊歌狡辯:“疊得再好晚上還不是要攤開?”我幾乎要笑出來了,那床被子自從買來就沒有打開過!
“我給你留個電話吧,有事可以找我。”趁齊爸爸指導齊歌怎麼把被子疊得象豆腐塊時,齊媽媽趴在書桌上,在一張五線譜紙上寫下她的名字,家裡電話,手機,團里電話。
她抬頭想了一下,低頭繼續寫:“齊歌外婆家的電話也寫給你吧。我有時會在那兒住幾天。”
我幾乎又要笑出聲來,想起齊歌說過,他媽媽在家做他爸爸的一等兵,有時被壓迫的受不了,就回娘家當幾天逃兵。
她把那張寫有她電話的紙折了幾下,拉過我的手,放在我的掌心。
“齊歌的性格象他爸爸,不懂得婉轉。直接表達自己的想法,有時會很傷人。”她的手仍拉着我,拇指輕撫我腕上的疤痕,“如果他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我,千萬不要憋在心裡。”我的眼睛在瞬間蒙上了一層淚的殼,我拼命睜大眼睛不讓它破碎。
她看出什麼了?她又知道些什麼?她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她所有的聯繫電話都告訴我……
齊歌迷上了拼圖,300塊的,500塊的,750塊的,甚至1000塊的,買了一大堆,玩得樂此不疲,有時還拿着鬧鐘記時。
有一次我從父母家吃飯回來,他盤腿坐在床上玩拼圖。
“為什麼不用拼圖板?還一個人霸一張大床。”我有些不滿。
他笑着露着一口白牙:“剛買的,本來趴在床上只想看看,誰知道看着看着就拼好了幾大塊,捨不得換地方另起爐灶。”
“繼續玩你的吧!”我轉身去上網。
夜深了,幾次催他睡覺他都不干,我要幫他,他又怪我剝奪他的樂趣。無奈我只好去睡他那張被當作擺設的床。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我揉着眼睛到臥室去看他的進度。他坐在地上,頭靠着床沿睡得正香。床上是完成的拼圖,一幅《牧神的午後》的油畫: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羊的牧神雙手抱膝而坐,閉着雙眼,裸體的精靈抱着牧神的肩,輕吻他的臉頰……
我捂着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臉上已是淚水橫流。
他還是被我吵醒了,拽着我的褲角拉我蹲下:“知道你喜歡,那也不用搞什麼喜極而泣噁心人吧?你是不是男人啊?”
我抬手要打他,手臂被他一把抓住,他搭着我的肩說:“來,扶我一把,腿麻了!”
我沒把他扶起來,卻和他一起滾倒在地板上……
齊歌以前是不說愛的,但是現在他非常喜歡說這個字。
有一次正吃着飯,他忽然手捧飯碗看着我,我以為他咬着舌頭了或是卡着魚刺了,他卻冷丁冒出一句“小睫,我愛你”,又繼續低頭扒飯。害我愣了半秒鐘。
有一次我吊在網上看小說,他在另一間房裡拼圖。他拖着長聲叫:“小睫――”,我跑過去問他怎麼了,他頭也不抬的說一句“我愛你”就把我打發了。
還有一次,我在廚房做早餐,他刷牙刷了一半,滿嘴泡沫的跑到廚房拋下一句“小睫,我愛你”又回衛生間繼續刷牙。我看着鍋里的煎蛋,覺得剛來進來的是鬼。
剛才,我從樓下走過,他趴在陽台上沖我喊“嗨”,我抬頭看他,他用口型無聲的說:“小睫,我愛你。”就象在學生公寓的某個夜晚,我們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幾米的空間,無聲的接吻……
我們一如既往地喜愛《牧神的午後》。齊歌不再有牧神的困惑,我,也不必如水精靈般離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