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又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掉頭問:“有煙嗎?”
我嚇了一跳,掏掏耳朵,不敢置信地反問:“有什麼?”
“煙。有嗎?給我一根行嗎?”
我摸摸褲兜,今天中午從秧子那兒打劫的半盒三五還在。她會抽煙?我怎麼不知道?!一邊遞煙和打火機給她的時候我一邊納悶着。
可是她的手劇烈地抖着,無論如何也打不着火。我在心裡嘆了口氣,湊過去替她點着了。
“咳咳!……”剛吸了第一口,她就哐哐地咳嗽起來。
“不會抽還逞什麼能啊?!”我大罵,劈手奪過煙,放進自己嘴裡。
靠!他娘的真正是七竅生煙!我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截煙囪,沉默的煙囪。
“於燕啊。”她幽幽的聲音疲憊地響起,“你幹嗎還要管我呢?我給你添了多少亂啊!我是個掃把星,不管誰遇上我都會倒霉的。你還是趕緊撤退吧,現在,還來得及。”
“別胡說!”不過想一想還真是這樣,自打碰見她,我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不是胡說。”她的聲音輕得象一片羽毛,“於燕,你人太好了,人太好就會被欺負。你看,我都把你欺負成什麼樣了?!我總是對你愛理不理的,一點也不溫柔,又不會撒嬌,還經常任性地折騰你。可是你呢?從來也不生氣,從來都讓着我。雖然我嘴裡從來不說,但是我心裡是記着的。你這個大傻子啊!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筆虧死了的買賣?你給了我那麼多,那麼那麼多,可是你得到了什麼呢?一盆盆冰水,一次次失望?何苦呢於燕?我值得你這樣嗎?啊?值得嗎?”
可是我已經無法回答。
因為,有一種東西象塞子一樣梗着我的咽喉,它象開關一樣同時控制着我的嘴和眼睛,我生怕一開口,答案會從我的眼睛裡流出來,而不是嘴裡。
值得嗎?我甚至從來也沒有假設過這個命題。
以前我有個中學老師曾經說過:從來就沒有絕對意義上的平等,這個真理普遍存在於人類社會的每個角落,在愛情里也是一樣。所以等價交換的原則並不能時時適用。只要買賣雙方願意,就成交,值不值得只不過是一個相對的概念。
見我不吭聲,她自顧自地往下說,“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的行為很奇怪,也肯定有很多疑問。雖然你顧慮到我的感受故意忍着不問。現在我就告訴你,全都告訴你。”
我仍然直勾勾地盯着腳尖,心卻狂跳起來。象是回到高考成績揭曉前一刻的時候,期待、焦慮和恐懼齊頭並進。甚至手心都有些濕了。
“你看過神鵰俠侶嗎?”
她突然來了個大轉折,把我楞在當場,就象拿起了電話自動查分台卻突然播天氣預報一樣的莫名其妙。
“啊?”
她象完全沒聽見我似的,完全陷入了另一個空間。“……小龍女為了救楊過,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可是楊過並不知道,他甚至還誤會她,恨着她。你說,他是不是很沒良心呢?現在他知道了,可是他連跳下懸崖的勇氣都沒有,也沒有一滴眼淚。真不是東西啊!……”
我聽得如墮雲里,她究竟想說什麼?難道曾有人對不起她?
“你是說?你為了這樣一個人這麼折騰自己?折騰我?!”由於憤怒和嫉妒,我的聲音都扭曲得尖利起來。
“於燕!”她突然大叫,猛地站起來,“你還不明白嗎?我才是那個楊過!我喜歡的那個人為我死了,可是我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有!一滴都沒有!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啊?”說罷她就真的笑了起來,只是在我聽來,更象是哭。
我慢慢地直起身,心中一片茫然。這個答案完全超出我的想象,也完全超出我的理解能力。它充滿了戲劇性的誇張,誇張得似乎不應該出現在我的生活里,可它又是那麼真實,真實到即使我閉上眼睛,還是會看見它的存在。
她離我僅有一個手臂的距離,可她的聲音卻象從千里之外傳來,“我不應該拉你下水的,可是,可是你不知道,你的聲音太象他了。記得在禮堂那天嗎?我真的以為你就是……就是他。其實這次我回去,是想了結這件事的,可是沒想到,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爸他,他一直瞞着我。於燕,我以前不信命,現在我信了,”她的聲音開始凌亂,右手死死揪着胸前的衣服,“我沒辦法,對不起,這裡面裝着的是他的心,我沒辦法……”
說到最後,她急促地喘了起來,眼睛飛快地眨動,身體不住晃動着。
我搶上去一把攙住她,命令道:“哭吧!哭!哭出來!”
她又倒了幾下氣兒,終於“啊”地一聲哭了出來。大概是憋得太久,這一聲啊的特別長,就象是用丹田在哭一樣,她似乎把全身的力量都用上了,不顧一切地號啕、抽噎,還斷斷續續地念叨着:“他,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只有這一句,翻來覆去。
我的鼻子也一陣陣發酸,腦袋裡空空蕩蕩,也不去理會周圍指指點點的人們。——怎麼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呢?為什麼會這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已經沒了眼淚,只剩下抽氣聲和背部的痙攣。我很怕她會就此窒息,於是拍打着她的後背讓她停下來。
等她終於平靜了,“回家吧。”我疲倦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