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紅葉

（5）《他不是你親生父親》

在看到媽媽前，我沒想過自己會哭出來。而看見臉色有點蒼白顯得有點老的她，我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婷婷，別哭，你要哭媽媽不高興了。” 她說，但沒有以往的笑容。
“媽，我不回去倫敦了。我陪你。”我說。
“那怎麼行！我沒什麼事兒，誰還沒做過點手術什麼的！”她好像在說別人的樣子，這讓我感覺到平時因為看見蟑螂都很緊張的她卻有顆無比堅強冷靜的心。郇靜在邊上一直沒說話，就是拉着我的手。

那天在醫院裡我覺得有點彆扭和不對勁，媽媽精神的確很好，但是話不多；我的眼淚逐漸顯得有點多餘；姐姐一直沒搭理高老頭，而且我看她至少瘦了10斤，這讓本來就瘦的根棍兒似的她顯得有點飄；爸爸來了後說沒看見我留的條子，還是高老頭給他打電話才放心了；高老頭也不吱聲，傻傻的杵在那裡，我才發現他也瘦了不少。

幾天都是這麼過的。姐姐一直沒回來，我說也要陪媽媽可是她們兩個都說我剛回來要多休息，白天來看就好了。這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有意的孤立起來，而且我估計郇靜一定是告訴媽媽我的事情了。

這個叛徒。

等後來我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時候，很慶幸自己沒有質問郇靜，要不她怪我姐妹間這點信任都沒有的話，我還真是不好解釋。

家裡是彆扭的，所以我開始下意識的盼望着有點什麼轉機出現，例如誰誰升官了誰誰死了等等事情。那個時候我總想到死的字眼，因為我感覺農村一定是死人了。家裡媽媽爸爸郇靜甚至是高老頭的奇怪，都讓我心煩意亂，因為我沒什麼機會問他們或者說我有點怯場去問他們某些東西。

我在擔心着。

周日我跟爸爸終於去了農村，似乎是大家有意的秘密，媽媽姐姐高老頭都沒有問我們那天要幹什麼。

哪裡有什麼聚會，不過是跟幾個老同學一起去看看，而我想也是給我看的一個幌子。坐了3個小時的車後，我爸直接就帶着我去了一間看起來很普通的平房。進去後，似乎是有安排的，裡面一個有點羅鍋的老男人極快的閃出了門外，臨走只是緊緊地盯了我一眼。我的背脊突然一緊，想着，這個不會就是我爸吧？

沒等我準備好結果，爸爸就領我進了裡屋。還不錯，裝修過的，但一看就是農村的住家，10多年前的組合家具，立柜上還掛着2002年的風景掛曆。我沒仔細看，就聽見床上一個女人輕聲說：“是婷婷吧。” 我看了看她，立即知道，這個就是我親生媽媽了。

她眼睛很大，估計我左眼睛就是遺傳她了。可是為什麼我右眼睛會小點又不是雙眼皮呢？她臉色蒼白，但是我知道她的白不是因為生病，而我的白就是遺傳她了。在家裡，我是最白的一個人，雖然郇靜漂亮，但是我竟然比她白。

她躺在床上，我沒法看見她的身高。但是估計她一定不矮，因為我1米68，像我養母才1米58，雖然爸爸1米78左右，郇靜還是遺傳了媽媽，才1米60多。

用幾秒鐘打量了一下躺在床上的還算美麗乾淨的女人，我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我原來是這麼的跟城裡的家人不同！

遺傳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那麼，我的直的有點倔強的鼻子一定是遺傳親生爸爸的了，還有我薄薄的嘴唇跟圓下巴。這女人是典型的瓜子臉，而我卻是圓臉，估計我親生父親長的一般，不然怎麼她還算美麗而我長得卻如此一般？

爸爸先說話了，“婷婷，這個是爸爸以前的老同學，爸爸以前最好的朋友。你叫徐阿姨。”

我聽了沒吭聲，可能在爸爸眼裡我是孩子我的理解能力很差吧。但是，很多時候大人面對無法跟孩子解釋的東西，往往他們會作出欺騙自己的行為。

我想，我爸是在拼命的跟自己解釋，婷姝什麼都不知道，她會相信這個是徐阿姨。

“郇琰，能讓我跟婷婷說點話麼？”這個女人又說話了。爸爸聽了她的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緩緩的垂下眼皮，似乎是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的出去了。

我看到了愛。

我敢說，我曾用眼睛看到過最深刻的愛，就是那個瞬間。

一個男人最深刻的愛，竟然不是關懷照顧，而是默然卻深深的一個眼神。

我懷疑，我的親生父親是我爸爸，從他們的眼神，從我對剛才那個羅鍋男人的厭煩，我一定是我爸爸跟這個美麗女人的產物，然後呢，可能是爸爸結婚了她也沒有辦法只能在生下我之後給了爸爸，安心跟着一個老羅鍋生活在一起？

我感覺到自己的無情，這個女人很有可能就是我的生母，可是我面對着毫無生氣的她卻還在編着故事。

不過，我很快原諒了自己，如果我是無情的，那麼，也是遺傳自她。

“婷婷，我想你一定知道這件事情。你跟你爸爸一樣，有犀利的眼神。”她跟我說話。
“你是我媽？”我很驚訝自己說話時的冷靜。我曾經也幻想過如果有一天碰到了生母會怎麼樣，當時我估計自己一定會憤怒的哭出來，因為我的眼淚很多。這大概跟我每隻眼睛底下都有顆滴淚痣有關係。我又看了看床上的女人，有點驚訝又有點莫名的感覺，因為我發現，她右眼睛底下也有顆痣，比我的兩顆都要大。

“你在看我？覺得自己跟我長得像？”她在笑，但是我感覺她不笑的時候順眼一點。
“你生病了麼？”我在說廢話，一看就知道，這個女人要死了。

如果你們不能理解我的無情，那麼，生個孩子然後讓她長在其他人家裡，過22年後讓她來看你，看看她怎麼表現。感情這個東西，並不遺傳，而是堆積的。

“其實你跟你爸爸長得像。”她好像在想着自己的事情，而說話的語氣讓我感覺到自己是在歐洲古堡里的一個巨大臥房中，蒼白的女主人就要死去，要對着女兒說出某些可怕的秘密等等。

“你想跟我爸爸說話麼？”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了，而我覺得自己有點虛弱，好像我再在這個房間裡待下去就會首先死掉一樣。

“你爸爸？他不會跟我說話的，我們曾經說過，如果對方先死，那自己一定不會跟對方說話。”

我懷疑，她的精神有點問題。至少，她的思路很亂，似乎她根本不知道我跟她說什麼了，而是她一個人對着我在說話的樣子。我爸怎麼能不跟她說話，從剛才的默默注視到拋下城裡我媽來看她，我估計她一句話，爸能在這裡陪她到死。

不對，有個問題，怎么爸爸不拿錢讓她去治病？現在可不是舊社會，哪裡有死在家裡的說法！癌症還要到醫院化療打杜冷丁 呢。

我正猶豫着，她又說：“我想見他。”
“誰？我爸？”
“除了他還有誰？”我聽了覺得很不是滋味，如果不是看你，我爸也不能讓我來。我來了吧，你不跟我說什麼，要看我爸！不是不能看，可你讓我在這裡幹什麼？
“那我叫他。”這個女人，我生母就要死了，我至少不想違背她的意願。
“他來了？”我感覺這是她當時聽懂我的唯一一句話，而且接的那麼流利。
“啊？”我說得沒錯，她精神有問題，這也不能怪她了。爸爸明明剛才在這裡的，再說了，沒他我怎麼來的？

我說：“剛才不是在這裡？”

“你說郇琰？哦，我明白了。”她愣了愣又接着說：“郇婷姝，是郇琰的女兒呀。”

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馬上叫爸爸進來，因為我突然有點害怕。我擔心這個女人一會兒是不是突然從床上跳下來抓我的脖子要掐死我！這讓我感覺到城裡媽媽跟郇靜甚至高老頭的可愛跟正常，突然的，我希望自己能有特異功能，一下就變回到家裡的那種。我覺得自己真的無法再在這個房間裡呼吸一口氣了。

“可是，他不是你親生父親呀。”她聲音很輕很柔和。
“啊？”我一時無法確定這話的含義。
“我想，你是知道的吧，剛才你不是也說了？”
“啊？我。。。”
“我明白了，”她頓了頓，又對我笑了笑說：“他不是你親生父親，我是說郇琰。你親生父親他，他，不在這裡。”她說。

我足足想了一分鐘才感覺到自己好像明白了她的話。那麼，跟最開始一樣，我跟郇家沒有任何關係，這個是我的親身母親，我親生父親不在。故事很有可能是這女人跟一個男人好然後有了我，可是那男人拋棄了她，而我爸郇琰跟個替死鬼一樣接受了我。可是，我又不明白了，為什麼他不乾脆接收了她？至少我爸還比剛才那個羅鍋好點吧。但是，郇琰不是我親生父親，這讓我覺得有絲竊喜，有點猥褻的竊喜，這讓我自己想想臉也會紅。

那天，是我唯一有印象的看見我親生母親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是的，她最後死掉了。其實，就是當時她真能死在我眼前我也不會很傷痛的。我的親生母親，看見了我竟然都沒有讓我過去拉拉我的手。

不，我沒有感覺。我爸是郇琰，我媽下個星期三要動手術切除子宮，我姐姐很有可能跟高明結婚。